我小姨是京城出了名的溫柔美人。
說話細聲細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
連府里最兇的看門狗,見了她都搖尾巴伏低。
可那天,我娘被爹的新寵小妾一腳踹下臺階,肚子里三個月大的孩子沒了。
血流了一地,娘的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角,眼睛卻再也睜不開。
小姨聞訊從宮中趕來,蹲下身,用帕子輕輕擦掉我臉上的淚。
她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乖囡囡,告訴小姨,那個小妾呢?”
我抬起手,指了指偏廳的方向。
下一秒,一道寒光閃過。
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小姨已經拔出長劍,一劍刺穿了那小妾的手掌,將她釘在了朱紅色的柱子上。
小姨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裙角,轉頭看向我那面如死灰的爹:“姐夫,我這個做妹妹的,教訓一下不懂事的下人,你不會有意見吧?”
我娘出事那天,京城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大,落在青石階上,像有人拿針一點點扎。
我站在廊下,手里還攥著給娘取來的安胎藥。
藥碗很燙,燙得我指尖發紅。
可我不敢松手。
因為娘說,今日爹會回來用晚膳。
爹已經有七日沒進正院了。
他新納的小妾柳如眉住在西跨院,聽說會唱曲,會下棋,還會在爹面前掉眼淚。
府里下人都說,她比正室還像女主人。
我不懂這些。
我只知道娘近來總是睡不好,夜里翻身時會捂著肚子,輕聲哄里面那個還沒出生的小弟弟。
她說,阿芷,等弟弟生下來,你就有伴了。
我點頭。
其實我不想要伴。
我只想娘好好活著。
午后,柳如眉來了正院。
她穿著一身粉色襦裙,頭上簪了三支金釵,走路時叮當作響。
她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手里捧著一只紅木匣子。
娘坐在榻上,臉色很白。
她看見柳如眉,只淡淡說了一句:“你有身子不便,何必過來。”
柳如眉笑了。
“夫人說笑了,有身子的人是您,又不是我。”
屋里一下靜了。
我抬頭看她。
娘的手輕輕按住我的肩。
那一刻,我聽見娘的呼吸很輕。
柳如眉走到娘面前,打開匣子。
里面是一對玉鐲。
玉色很好,透著冷光。
“老爺說,這鐲子襯我。”
柳如眉把鐲子拿起來,在娘眼前晃了晃。
“可妾身想著,夫人才是府里的正經主母,總該先讓夫人瞧瞧。”
娘沒有接。
“既然是老爺給你的,你收著便是。”
柳如眉臉上的笑淡了些。
她忽然看向我。
“大小姐倒是生得乖,只是總待在夫人身邊,怕是學了一身小家子氣。”
我攥緊藥碗。
娘終于抬眼。
“柳姨娘,慎言。”
柳如眉像是聽見了笑話。
“夫人如今還擺什么主母架子?”
她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屋外的婆子丫鬟都聽得見。
“老爺昨夜可是在我那兒說了,等我生下兒子,這府里許多事,也該換個人管了。”
娘的臉白得更厲害。
我忍不住開口。
“你胡說。”
柳如眉看向我,眼神冷了。
“沒人教你的野丫頭,也敢插嘴?”
她抬手就要打我。
娘猛地把我拉到身后。
藥碗砸在地上,黑色藥汁濺了一地。
柳如眉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頭看著裙擺上的藥漬,臉一點點沉下去。
“夫人好大的威風。”
娘扶著桌沿站起來。
“出去。”
柳如眉沒有動。
她盯著娘的肚子,忽然笑了。
“夫人急什么。”
“這孩子能不能生下來,還不一定呢。”
娘的眼神終于變了。
“來人,請柳姨娘出去。”
門口的婆子互相看著,沒有一個敢上前。
她們都是爹后來換的人。
柳如眉向前一步,貼近娘。
“你還以為這是沈家給你撐腰的時候?”
“你那妹妹在宮里做女官,日日伺候貴人,哪有空管你這點家宅小事?”
娘抬手護住肚子。
我看見她指節發白。
柳如眉忽然伸手,狠狠推了娘一把。
娘撞上桌角,身子晃了晃。
我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她的腰。
可柳如眉沒有停。
她抬腳踹在娘膝上。
娘整個人往后倒去。
門檻外就是濕滑的石階。
我伸手去抓,只抓住她袖口一角。
布料從我掌心滑開。
娘滾下臺階時,額頭磕在青石上。
血很快流出來。
一開始是一點。
后來是一片。
我跪在雨里,拼命喊娘。
娘睜著眼,卻像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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