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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 | 生命前哨
制作 | 百歲新我
Part 0.
生殖科門診的“黑話”
在生殖科門診,一直以來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
醫生們通常不太會直接說“你卵巢早衰了”,而是會拿起化驗單,指著上面一個叫AMH的指標,用盡可能平淡的語氣告訴你:“你這個值……不太理想。”
當AMH低于1.1,意味著卵巢儲備功能已經開始減退;而當這個數字跌到0.01以下——幾乎測不出來的時候——醫患雙方都心知肚明:這位實際年齡只有二十多歲的女性,卵巢已經進入了“更年期”的狀態。
但她的身體沒有任何明顯的感覺,月經也只是遲了幾個月沒來,偶爾會有點潮熱。她不痛不癢,能吃能睡,卻被一紙化驗單推到了一個尷尬的境地:年紀輕輕,卻被醫生用“圍絕經期”來描述她的卵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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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錯位感,是卵巢早衰最殘酷的地方。它不是那種“你明顯感覺到身體里有東西在瘋長”的恐懼,而是一種“什么都沒發生,但時鐘突然被撥快了”的局促。
今天我們就來拆解這個被稱為“身體里的倒計時”的疾病——卵巢早衰。準確地說,它的醫學命名歷經幾十年的爭論,現在正式的名稱叫做“早發性卵巢功能不全”,英文縮寫POI。
Part 1.
淘汰率>99.9%,從700萬顆到400顆到0顆
在女性的一生中,排出的卵子大約有400多顆——差不多每個月一顆,從初潮到絕經,持續三四十年。因此很多人有個直覺上的誤解,覺得卵巢早衰就是“卵子提前排完了”,但事實上并不是這樣。要理解卵巢早衰,你得先搞明白女性卵子庫的運作方式。當一個女嬰還在母親子宮里的時候,她的卵巢里就已經儲備了一生中所有的卵泡。這個庫存量在胎兒期大約20周時達到頂峰:多達700萬顆。
等到女嬰出生,700萬就已經銳減到了200萬左右。等到青春期初潮來臨時再度削減,這時剩下30萬。而在女性30到40年的生育窗口期里,最終能成熟排出的,只有400多顆。
700萬顆原始卵泡,最終只有400多顆被選中。也就是淘汰率超過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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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身體要做這種鋪張浪費的設計呢?其實是因為卵泡的發育遵循著一種“競賽機制”。每個月,卵巢會從庫存中征召一批原始卵泡——大概有幾十上百個——讓它們同時開始發育。但最終只有一個能作為“優勢卵泡”成熟排出,其余的都在發育過程中閉鎖、退化、被身體吸收。
所以你可以把卵泡池理解成一個巨大的“盲盒倉庫”。每個月開一批,幾十個盲盒同時拆,但只有一個能中獎。下個月,再開一批,再中一個。如此反復,直到這個倉庫見底。
而卵巢早衰發生的時候,問題不是“中獎率”變低了,因為中獎率一直都很低。真正的問題是:倉庫里的盲盒,在以比正常速度更快地變空。
正常女性的卵泡池,可以支撐大約30到40年的“每月開箱”。但早衰女性的卵泡池,可能在10年甚至更短的時間里就消耗殆盡了。
更令人困惑的是,這個“加速清空”的過程,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無聲無息的。月經周期可能只是稍微縮短了一點點——從30天變成26天、25天——然后某一天就突然不來了。很多女性都是在備孕失敗、去醫院檢查時才發現的。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說,卵巢早衰最大的“癥狀”,其實是“沒有癥狀”。它不是疼痛,不是腫塊,也不是出血——它只是“該來的沒來”,是一種被動的消失。
Part 2.
卵巢為什么提前“退休”?
那么問題來了:這個卵泡池為什么會在某些人身上加速清空呢?
如果你去翻教科書,會得到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在至少70%-90%的病例中,醫生找不到明確的病因。
這是現代醫學一個巨大而沉默的黑洞。我們能解釋癌癥的很多成因,但我們解釋不了一個健康的年輕女性,為什么卵巢會提前“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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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在已知的那一小部分病因里,最主要的是遺傳因素。其中最明確的一個,叫做“脆性X染色體綜合征”。這并不是一個很常見的病,但它的攜帶者都是卵巢早衰的高危人群。簡單來說,X染色體上有一個叫FMR1的基因,如果它發生了某種特定的異常重復,就會顯著增加卵巢早衰的風險。這是目前證據最確鑿的遺傳學線索。
另一類已知的病因是醫源性損傷。比如癌癥患者接受過放療、化療,或者因為某些卵巢疾病做過卵巢囊腫剝除手術——這些操作可能直接損傷了卵泡儲備。這種情況下的早衰,屬于“可追溯”的,女性本人往往在治療前就被告知過有卵巢功能受損的風險。
還有一類是免疫因素。大約20%-30%的卵巢早衰患者,同時還患有其他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比如橋本氏甲狀腺炎、類風濕關節炎、紅斑狼瘡等等。這類疾病患者的免疫系統會“敵我不分”,把卵巢組織當成外來入侵者攻擊。但這個只是假說,至今還沒有被完全證實,它更像是一個相關性觀察,而非確鑿的因果鏈。
除此以外,環境中的化學物質、病毒感染、心理壓力、甚至長期吸煙——都有零星的研究提到它們可能與卵巢早衰相關,但沒有一個能構成明確的“兇手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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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被診斷為卵巢早衰,醫生面對的現實往往是:排除了那10%的已知原因后,對于剩下的90%,醫學也只能兩手一攤。這就是所謂的“特發性POI”——特發性,是醫學的體面說法,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我們不知道。”
醫學在面對癌癥時,有一套完整的敘事——“我們看到了敵人,它是惡性的,于是我們用手術、化療、靶向藥去攻擊它。”但面對卵巢早衰,敘事是不完整的。因為沒有腫瘤可以切除,沒有病毒可以清殺,沒有藥物可以“靶向”一個已經消失的東西。
有一個醫學界內部的有趣爭論,可以反映這種困惑:這個爭論就是卵巢早衰到底是一種“加速的全身衰老”在卵巢上的局部體現,還是一種“孤立的器官叛逃”?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著這些女性未來的心血管、骨骼、大腦都可能提前衰老——這就不是一個“婦科病”,而是一個全身性的問題。如果是后者,那就是卵巢這個器官出了故障,其他系統暫時是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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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主流觀點傾向于認為更接近真相的是前者,但證據還不足以定論。
這也是為什么臨床醫生在面對POI患者時,最緊張的不是“能不能生孩子”,而是兩件看似不相關的事情:心血管疾病和骨質疏松。
就像雌激素這個東西,很多人只把它當成“生育相關的激素”。但實際上,雌激素是女性心血管系統和骨骼系統的重要保護者。它幫助維持血管的彈性,幫助骨骼鎖住鈣質。當卵巢停止分泌雌激素時,這種保護也隨之消失了。
即使一個30歲的POI患者能坦然接受“我不能自然生育”這件事,她也必須嚴肅面對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她在40歲、50歲時發生心梗或髖部骨折的風險,會顯著高于同齡女性。
Part 3.
激素療法的污名與救贖
說到激素替代療法,我們得先講一段醫學史上的“左右搖擺”。
這個故事要從上世紀中葉說起。那時候,雌激素被發現可以很好地緩解更年期癥狀——像潮熱、出汗、失眠、情緒波動等等。于是它被廣泛推廣,甚至被包裝成一種“能讓女人永遠年輕”的不老泉。很多女性會從40歲開始吃,一直吃到70歲。
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啟動了一個叫“女性健康倡議”的大型研究,招募了數萬名絕經后女性,評估激素替代療法的風險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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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健康倡議”發起人、
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首位女性院長
Bernadine Healy
2002年,研究公布了中期結果,震驚了整個醫學界:激素替代療法(特別是雌激素加孕激素的聯合方案)會增加乳腺癌風險,還會輕微增加心梗和中風的風險。這個結論一出,輿論嘩然,很多女性嚇得直接把藥扔進了垃圾桶。激素替代療法在公眾心目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甚至被叫做“致癌的定時炸彈”。
但后來的重新分析發現了一個關鍵細節:研究的受試者平均年齡是63歲,也就是說,大部分女性開始用藥時,已經絕經超過10年了。一位63歲、心血管系統已經發生老化的女性,突然補充雌激素,確實可能會引發血栓或心血管事件——這被后來的學者稱為“時機假說”:如果女性在絕經早期開始使用激素,獲益大于風險;如果拖到絕經很久之后才開始,風險就會超過獲益。
基于這種認知的更新,現在的主流醫學指南基本達成共識:對于早發性卵巢功能不全的年輕女性,激素替代療法不僅是安全的,而且是必要的。因為她們失去雌激素的時間太早了,身體還沒準備好面對這種剝奪。這時候補充激素,不是為了“恢復青春”,而是為了把骨骼和心血管的保護傘重新撐起來。
那么這個治療的終點在哪里呢?通常建議至少持續到女性自然絕經的平均年齡——也就是50歲左右。意味著一位25歲確診的POI患者,可能需要服用激素長達25年。這不是一個短期的“調理”,而是一個長達數十年的“大型替代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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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二醇
Part 4.
多路并行的前沿探索
講完了常規的激素替代,我們再來看看關于POI的前沿探索。
第一條探索的路徑,是老藥新用。香港大學醫學院團隊發現,一款原本用于治療2型糖尿病相關的慢性腎病藥物“非奈利酮”,可以顯著改善POI患者的卵巢功能。研究發現POI患者的卵巢存在明顯的纖維化,相當于卵泡被“鎖”在硬化的環境里無法生長。而非奈利酮可以逆轉這種纖維化,為卵泡發育創造空間。在2024年啟動的臨床試驗中,14名POI女性接受口服治療后,有約一半的患者成功取出了成熟的卵子,其中有3人培育出了可用的胚胎,這項研究發表在了《Science》雜志上。
第二條路,是免疫治療。對于由自身免疫問題導致的POI,瑞典卡羅林斯卡醫學院嘗試了完全不同的思路。她們使用一款成熟的免疫藥物——利妥昔單抗,先抑制攻擊卵巢的免疫系統,再進行激素促排卵。共12名自身免疫性POI女性參與試驗,治療前無人對促排卵有反應,經治療后有6人發育出卵泡并成功取卵。
第三條路,是體外激活,簡稱IVA。研究者認為,POI患者的卵巢中可能還殘存著一些深度休眠的原始卵泡,它們并沒有死,只是“睡著了”。IVA的技術操作是:通過腹腔鏡取出一小塊卵巢組織,在體外通過物理方式機械性破碎、阻斷Hippo信號通路,激活休眠卵泡,再把組織移植回體內。2025年發表的一項臨床試驗顯示,14名POI患者接受無藥物IVA治療后,10人發育出卵泡,7人成功取卵,最終有1例成功分娩。這項技術展現了喚醒“沉睡種子”的潛力,但成功率有限,需要進一步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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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發表于美國生殖醫學學會旗下期刊《F&S Science》
(DOI: 10.1016/j.xfss.2025.04.002)
Part 5.
干細胞治療
憑什么是卵巢早衰領域的“焦點”?
第四條路,是目前在POI領域研究成果最多、最受關注的方向:干細胞治療。
它之所以最受關注,邏輯其實很簡單:既然卵泡池在加速清空,那我們能不能“補充”一些新的庫存進去?目前研究最集中的是間充質干細胞。因為它免疫原性低、獲取相對容易、倫理爭議小。
那么它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呢?目前的學術共識是:干細胞并不是直接變成新的卵子,而是通過“旁分泌效應”改變卵巢的微環境——改善血供、抑制炎癥、減少纖維化,把貧瘠的“土壤”改良成適合種子生長的環境。
干細胞治療卵巢早衰的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2012年。那一年,全球范圍內開始有相關臨床試驗在ClinicalTrials上注冊。
但真正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是2015年——中科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戴建武團隊與南京鼓樓醫院生殖醫學中心合作,在國際上率先開展了臍帶間充質干細胞干預卵巢早衰合并不孕癥的臨床研究,這也是我國實行干細胞臨床研究備案制度后首批備案的8個項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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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建武教授
(圖源:動脈網)
此后,相關研究在全球范圍內迅速鋪開,研究的干細胞來源也從最初的臍帶,擴展到了骨髓、脂肪、經血等多種類型。
而這項技術真正進入大眾視野,是2018年1月。南京鼓樓醫院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參與臨床研究的安徽方女士,成功誕下一名健康男嬰。這是全球首例通過干細胞治療卵巢早衰后自然受孕并順利分娩的案例。人民日報、新華社等二十余家中央及地方媒體進行了專題報道。從那以后,干細胞治療卵巢早衰不再只是實驗室里的概念,而成了一個被反復討論的、真實可見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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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南京鼓樓醫院)
Part 6.
案例:從生育絕境到兒女雙全
今年4月,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邵逸夫醫院公布的一個案例引發了社會的廣泛關注。
31歲的小月,確診時FSH值高達32.49。如果節目開頭說到的AMH代表了庫存量,那這個叫FSH的指標就反映的是卵巢罷工的嚴重程度。因為正常育齡女性FSH通常在10以下,因此多家醫院給了小月“無卵可用”的宣判。但她最終入組了邵逸夫醫院張松英教授團隊的臨床研究,接受了臍帶間充質干細胞卵巢原位注射。
術后一個月,B超顯示左側卵巢出現了兩個卵泡,FSH降到10.69。團隊抓住時機啟動促排卵,兩個周期共獲得4枚卵子、形成4枚胚胎。2025年4月,兩枚優質胚胎被移植入小月子宮,年底順利產下了一對龍鳳胎。盡管是早產兒,但兩名寶寶的身體狀況都還不錯,得益于干細胞小月也從生育絕境實現了兒女雙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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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浙大邵逸夫醫院)
2025年5月,國內首款針對卵巢早衰適應癥的干細胞藥物獲得國家藥監局批準開展臨床試驗——這也標志著監管層面已經開始系統性地推進這個方向的臨床驗證。
Part 7.
最后,我想問一個醫學之外的問題。
卵巢早衰這個病,真正令人痛苦的,是它偷走的“生育權”嗎?表面看好像是的。但順著往深處挖,你會發現它偷走的可能是一件更本質的東西。
激素替代可以把心血管和骨骼的衰老速度拉回正常;干細胞和IVA技術正在嘗試喚醒那些被認定“已經沉睡”的卵泡;而冷凍卵子、卵巢組織凍存、供卵試管嬰兒,也提供了多種通往“擁有孩子”的路徑。
但這個病真正應該推動的,是一個社會認知的轉變:生育不是女性的唯一價值,擁有一個“什么年紀做什么事”的標準人生也不是唯一正確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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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一位生殖科醫生說過的話來收尾——
“卵巢早衰不是一場戰爭,因為它沒有一個需要被消滅的敵人。它更像是一場談判——你要學會和自己的身體重新商量:接下來,我們要用什么樣的節奏,走完余下的路。”
* 文章內容僅供參考,不構成任何建議
since 2015.
來源/ 生命前哨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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