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起飛后,我靠著舷窗閉上眼睛。
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是更早的事。
我和安安是雙胞胎,但從小沒人認錯過我們。
她像媽媽,圓眼睛,愛笑,嘴甜,走到哪兒都討人喜歡。
我像爸爸,眉眼寡淡,話少,親戚聚會時永遠縮在角落。
小時候鄰居阿姨逗我們,總說安安像顆糖,我像顆藥片。
媽媽聽了笑著點頭,從來沒替我反駁過一句。
三年前分班考試,我和安安同時進了重點班。
班主任打電話到家里報喜,媽媽的聲音穿過客廳響得整層樓都能聽到。
“安安太棒了,周末帶你去吃牛排。”
掛了電話她經過我房間,腳步頓了頓。
“汐月,你也在重點班。”
我從作業本里抬起頭,握著筆的手緊了一下。
“嗯。”
她哦了一聲,像在確認一件無足輕重的事。
“那正好,你平時多幫安安補數學,她偏科。”
從那以后,每周三個晚上,我坐在安安房間里給她講函數和導數。
安安趴在桌上打哈欠,手機藏在課本底下刷著短視頻。
我講完一道題,她眼皮都不抬。
“行了姐,我困了,你回去吧。”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我年級第三,安安年級第一百二十。
媽媽手里的成績單被捏得發皺,指節用力到泛白,她盯著我。
“你怎么給你妹妹補的課,她退步了二十名。”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安安從房間里探出頭,眼睛里蓄著淚。
“媽,不怪姐姐,是我自己笨。”
媽媽立刻將安安攬進懷里,手掌輕撫著她的背,轉頭丟給我一句。
“以后你別補了,我給安安報個一對一的老師。”
一對一,一節課四百塊。
而我整大半年的免費付出,結算方式是一句“你別補了”。
那學期開始,安安的課外補習費用翻了一倍。
家里錢緊了,爸爸某天晚飯時放下筷子看著我。
“汐月,你那個周末的英語提高班就別上了,學費不便宜,你自己看書也一樣。”
我說好。
同一個周末,安安的舞蹈課,鋼琴課,一對一輔導,一樣沒停。
高二那年,學校推選參加物理競賽的名額,班主任找到我。
“江汐月,你的物理成績全年級最穩定,學校想推薦你參加省賽。”
報名費加培訓費一共兩千八。
我回家的那天,鞋子在門口換了很久,最后還是推開了客廳的門。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安安的舞蹈視頻,媽媽在廚房給她燉燕窩。
我站在餐桌旁邊,把報名表放在桌上,說了金額。
爸爸的眼都沒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來。
“兩千八,你一個女孩子搞什么物理競賽,又不能當飯吃。”
媽媽端著燉盅走出來,瞟了一眼那張紙。
“就是,安安明年藝考還要花錢集訓呢,你體諒體諒家里。”
報名表在桌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收起來,疊成整齊的四折,夾進了日記本里。
后來我自己去學校旁邊的奶茶店打了三個月的工,每天放學洗杯子拖地到晚上十點。
報名費是一塊錢一塊錢攢出來的。
省賽拿了一等獎那天,我捧著證書站在校門口,看見爸爸的車停在對面。
我心里一跳,以為他是來接我的。
車門打開,安安蹦下來,手里舉著新買的iPad。
“爸,謝謝你,我一定好好畫。”
爸爸笑著揉她的頭發,發動車子,連我的方向看都沒看一眼。
競賽一等獎可以獲得自主招生降分資格。
但我沒用。
因為我裸分夠了。
夠去那個他們連名字都懶得查的學校。
機艙里空調吹得有點冷,我把校服外套裹緊了一些。
口袋里有一張戶口遷移證,公安局的章印得方方正正。
遷出地那一欄,從今天起,和這個家再也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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