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卷風襲擊后的村莊

7月6日晚上，時鐘馬上指到7點。姜顯棟正在合作社里簡易搭建的彩鋼板房內洗澡，妻子在北邊的屋里炒菜，孩子在隔壁房間等待吃飯。屋外，小雞在院子里溜達，一條小河潺潺地流著。

從河上的小木板跨過去，就是姜顯棟種植葡萄的大棚，22座大的，19座小的。五彩斑斕的葡萄已從轉色期的不同階段向成熟期邁進，那意味著它們要迎來最甜蜜的時刻，迎來前來觀光采摘的游客。

忙碌了一整天的一家人，也將迎來一天中最休閑放松的時光。可突然間，狂風驟起，水電全無，眼前一片漆黑。洗發水的泡沫還在頭上身上，姜顯棟匆匆抹一把就跑出屋外。

霎時間，壓頂的黑云變成一股攪動的龍卷風，從南邊橫掃過來。眼看屋子朝一邊傾倒，抵著墻壁的桌子跑到了屋中間，他在怒吼的狂風和飛沙走石中呼喊妻兒。

屋里不敢回，大棚被吹塌碾碎。“前后也就2分鐘，就什么都沒了。”姜顯棟說。

姜顯棟受損的大棚。

這場龍卷風，發生在湖北省黃石市大冶市金牛鎮內。風從金牛鎮水碓村掃過，經過金牛鎮泉波村、晏公村，再到姜顯棟所在的堰口村，再卷入賀橋村、東街社區、虬川社區，在金牛鎮身上，狠狠劈了一刀。

“心都空了。”姜顯棟已經流不出眼淚。棚膜軟綿綿地癱軟在傾倒的葡萄藤上，坍塌的大棚伸出了張牙舞爪的鋼管，他指著眼前狼藉的一片說：“這兩邊，我本來都種滿了向陽花。”

至暗2分鐘

那天晚上的晚飯，也讓賀橋村村主任張建明終生難忘。狂風暴雨中，他眼看著家門口的摩托車被吹上了天，心想：“壞了，要出事。”

至暗的2分鐘里，瓦片、玻璃被旋風裹挾著漫天飛舞，粗壯的電線桿接二連三被掀倒。村里金橋世家小區二期的樓房里，多戶居民的窗戶被龍卷風輕巧地撕拉下來，家具和家用電器也隨之被吸到空中，隨風旋轉并重重地摔到地上。

7月6日晚7時，大冶市遭遇強對流天氣，強風致使金牛鎮出現樹木倒伏、道路受阻、電力設施損壞等險情災情。　大冶市融媒體中心 周萬榜 攝

張建明說：“灣里一位90多歲的老人回憶，從沒見過這么大的風。”“從沒見過”，是這幾年極端天氣頻發中，記者在現場經常聽到的話。

根據“黃石發布”公眾號中發布的信息，這是一場特大龍卷風。根據7月7日的消息，災害在金牛鎮造成2人死亡、51人受傷。

“強對流天氣的終極產物。”湖北省氣象臺首席預報員高琦在解讀這場龍卷風時說。為什么這里會遭遇龍卷風？據解讀：6日，湖北處于高能高濕區內，夜間隨著臺風“美莎克”殘渦攜大量來自熱帶海洋的水汽深入內陸北上，同時東北冷渦攜冷空氣南下，冷暖空氣在湖北省劇烈碰撞，干冷的下沉氣流與暖濕上升氣流形成強烈的垂直風切及輻合旋轉上升，對流云團強烈發展，最終導致了龍卷風的發生。

一冷一熱的強對流，風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飛速旋轉扭動著在金牛鎮橫掃而過。大約一個小時后，龍卷風給湖北省鄂州市、黃岡市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現場情況。

據張建明介紹，金牛鎮的兩位遇難者都是賀橋村金橋世家小區的居民。小區是全鎮最好的小區，卻是此次龍卷風襲擊的核心區。風吹過，很多屋子變得空空如也。

大風到來時，東街社區的戴坤龍也在洗澡，父母和他的兩個孩子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吃著飯。呼嘯而來的狂風在一瞬間將玻璃擊碎，年邁的父母迅速伸手彎腰，緊緊將兩個嚇得哇哇大哭的小孩護在胸前。風攪拌著碎玻璃，鋒利且猝不及防地在老人的臉、肚子和腿上留下了深淺不一、大大小小的傷口。

臨時的家和自己的家

去年7月4日，東街社區黨支部書記余延勝因肺癌做了手術。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到醫院復查一次。今年7月6日那天，他驅車到了武漢市的一家醫院。晚上快8點鐘時，他的朋友給他打電話問他家里的受災情況。那時他才知道，就在不到一個小時前，村里遭受了龍卷風的猛烈襲擊。當時村里的人都心照不宣，決定不打擾他，但他知道后第一時間就從醫院往村里趕。

一進家門，雨水從樓上往下流，家里的一切都東倒西歪，大件的電器都變了位置，瓶瓶罐罐和玻璃碎得到處都是。他的愛人一進門就哭了，余延勝勸道：“事情都這樣了，哭有什么用？”但他從家里出來，走在風雨中的村道上，眼淚就隨著雨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誰能不哭啊？滿目瘡痍，一片狼藉。”在記者面前，58歲的他又一次沒止住眼淚。我們沉默了很久。

余延勝回到村里時，早有應急、公安、消防、供電等部門的救援人員趕到現場。龍卷風剛過，黃石市、大冶市兩級就迅速集結了900余名黨員干部奔赴受災嚴重的地方，組建了35支黨員搶險突擊隊，全面開展人員搜救、道路清障、隱患排查及群眾安置等工作。到第二天中午，受損道路就已基本搶通，電力也逐步恢復。

工作人員清理綠化帶。大冶市融媒體中心 周萬榜 攝

金牛鎮黨委委員、副鎮長陳燦在安置點中值班，他介紹，當天晚上，全鎮迅速將353名受災群眾安置到兩家酒店中。接下來的幾天，有一部分人投親靠友，還有一部分已經回到重建整修后的家中。到7月8日下午，剩余部分人員被轉移到位于鎮上的大冶市第二中學中。

記者看到，8日那天晚上，共有54人住在學校的19間宿舍中。門口統計表中記錄著每個人的信息，并且詳細備注了不同人的身體狀況，如高血壓、偏頭痛、胃病等。

“今天9號，晚上人可能會多一些。因為有的村民覺著住了幾天不好意思就走了，但家里確實條件還不行，就又回來了。還有一部分是從外地趕回來修繕自己房子的，臨時沒有地方住，就先住到安置點來。”陳燦說。

安置點是大家臨時的家。這里免費為大家提供餐食，并和學校商量，延長洗浴熱水的供應時間，也實現了網絡覆蓋。一間涼爽的宿舍中，一個男孩正躺在床上看手機，身邊還放著他的課本。醫療室中配有常見的藥物，物資儲藏室中方便面、礦泉水、被褥、洗漱用品等一應俱全。

金牛鎮臨時安置點人員登記表。

陳燦帶領記者看安置點時，正好有兩位醫生在查房。一樓的第一間宿舍，住著戴坤龍一家人。戴坤龍父親身上的傷口還清晰可見，床上擺放著老人剛完成檢查的心電圖報告單。

戴坤龍懷里抱著的7個月大的小寶寶，是安置點中年齡最小的。白白凈凈的孩子，在父親懷里安然地坐著。她并不知道這幾天經歷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到自己的家。她的父親心痛地讓記者看了很多家里經歷龍卷風后的視頻和照片，她的媽媽還在遙遠的廣州打工，視頻通話中，她被牽腸掛肚的媽媽逗得笑了起來。

椅子上是戴坤龍留給母親的飯，母親趁著天氣比較好，趕緊回家修補整理去了。像他母親一樣，安置點中有行動能力的人，都回到村里緊鑼密鼓地重整自己的家園。

龍卷風襲來只短短2分鐘，留給村莊的卻是漫長的重建。

堰口村大屋塘灣的負責人唐瑞仁說，灣里一共80多戶，只剩2戶還算完整。正說著，75歲的吳阿姨拿出一張紙殼，上面寫著受損統計：“大門，房門，窗戶5個，瓦70平方……”

老人向記者展示受損記錄。

東街社區一位老人指著因漏雨而積水的屋子說：“這間房子本來就是租的，現在也住不了了。”里屋的鐵門掉了，玻璃碎成了鋸齒狀。她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家,她的外孫從屋里出來，記者問他當時害怕嗎？他說：“怕，但現在不怕了。”遠處，和他差不多大的兩個男孩子正在騎自行車。

余延勝顧不得自己的家，他的愛人暫住到姐姐家了。就連社區居委會的辦公樓，余延勝也顧不上完全修整。目前，他和村干部們只把樓頂的瓦片鋪好，免得掉落砸到來來往往的村民。一樓大廳第一時間被整理出來，因為村民們要來登記受損情況。樓里人聲鼎沸，村干部們給大家發一把塑料扇子，扇走大家頭頂上急出的熱汗，也扇掉一些內心的傷心和哀怨。

東街社區共有1700多戶房屋受損，走在村里，玻璃碴子遍地都是，有的屋頂的瓦片破碎了，有的房屋甚至連屋頂也沒了。有村民在傾倒自己屋中的瓦礫和碎片，有的在屋頂上修補，村里一片叮叮當當的聲音。天氣炎熱，7月10日中午最高氣溫37攝氏度，村民們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是有很多汗。

7月9日那天，余延勝頭天夜里一宿沒睡，他連續幾天帶領大伙核實災情，排除危險，清除公共場所的障礙。記者見他時，他在社區辦公樓一樓的小隔間中補覺，但時不時就有人進去找他，所以他并沒有得到好好休息。困累和難過中，他紅著眼圈說了句讓記者印象深刻的話：“我們不能讓天災過后，再釀出人禍。”

他舉例：“很多屋頂上是太陽能熱水器，龍卷風把它吹下來了，那是天災。但還有那些掛在房屋邊緣的，要是我們排查不到位，掉下來的話那就是人禍。”

走在金牛鎮未被龍卷風襲擊的地方，人們安然地繼續著原來的生活。水果攤上擺著五顏六色的水果，雜貨店里琳瑯滿目。但走進受災區，仿佛走到了另一個世界，破碎感直擊人心。村莊人口密度低于城市，然而重建起來也并不容易。采訪時有人給余延勝打電話，問能否調用一臺鏟車，幫忙把廢墟清理一下。余延勝無奈地搖了搖頭。資源有限，目前所有的機械均在不同的受災區域進行工作，加之村道窄小，房屋錯落不一，受損情況也各不相同，統一規模修整難以實現。

農民在修整房屋。

金橋世家二期的居民還不能長時間在家中逗留，因為這里居住空間密集，專業人員還沒有完全排除次生災害隱患。采訪時，張建明接了個電話后，便拿起草帽匆匆往金橋世家趕。原來，有位居民打電話，說家里的燈還在半空中懸著，愛人不在家，所以需要村干部幫忙。

這幾天，鎮上、村里的干部，各個部門的參與者們、專業救援人員以及來自不同單位的志愿者，都和余延勝、張建明一樣匆匆忙忙。重建的過程慢不得、等不得，因為“巴威”在后面追著，未知的雨在天上懸著。

后有“追兵”

在記者趕往大冶的當天，當地宣傳部門的工作人員給記者發來氣象災害預警信號為橙色的信息截圖。到了17點47分，黃石市氣象臺升級發布強對流紅色預警信號。

7月9日下午，記者在現場時收到短信，顯示：“市防汛辦提示您：7月9日13時30分啟動全市防汛二級應急響應。”在大冶的幾日，人們一直時刻關注著天氣預報和各級政府發布的信息。

村民們說，以前也總是收到大風、強對流天氣之類的預警，但是誰也想不到，這次迎來的是從未見過的龍卷風。記者注意到，“黃石發布”中發布了《湖北還會有龍卷風嗎？官方回應來了》，以及關于巨型臺風“巴威”逼近并告知大家如何避險的內容，閱讀量都極高。

尤其是“巴威”，讓很多人的心里蒙上了幾天前“美莎克”的陰影。

“巴威”多可怕呢？根據7月9日湖北省氣象局首席專家鐘敏的研判，“巴威”臺風中心附近最大風力16級，達到超強臺風級別。最關鍵的是，它的七級風圈半徑達到350到500公里——大到能夠裝下整個湖北，“這是個名副其實的‘巨無霸’。”鐘敏說。鐘敏特別強調：不管“巴威”登陸后是偏西扎進湖北中部，還是按預測往西北走，湖北省中東部都逃不過這場風雨大考，西部地區也不能掉以輕心。11日晚到13日，是湖北全省防御的關鍵中的關鍵！

也就是說，從6日晚到11日晚，留給村民們將殘破不全的房屋進行修整以抵擋再來的風雨的時間，只有5天。

姜顯棟的大棚是連棟型的，一倒俱倒，有的柱子深入地下1米多還是被“連根拔起”。在“巴威”到來之前，姜顯棟選擇先不重建，他怕修到一半，風雨飄搖的大棚承受不住第二次沖擊。大冶市農業農村局黨組成員、副局長（掛職）袁君威帶著省里專家來到合作社內，看看如何補救。專家的建議是，壓垮的葡萄枝已經無法再扶起來，只能將尚存的葡萄采摘下來，最大限度減少損失。

在加緊重建中，記者看到了感人的一幕——在東街社區，一位村民在網上看到有人能用無人機運送建筑材料，便聯系到了這位無人機飛手。本來雙方談的是1000塊錢運送3小時，但是飛手劉海船來到現場后，看到受災這么嚴重，非常難過，當即決定免費幫大家運送。

就在社區辦公樓前，巨大的無人機一次又一次吊起磚瓦，轟鳴著飛上樓頂，極大節省了村民的力氣和時間。村民們感嘆科技的力量，也贊嘆劉海船的奉獻。余延勝非常感激，跟記者說：“要好好報道報道他，真是好樣的。”但劉海船話不多，一直在默默地做著事。也有可能他已經連續工作一天一夜，累得說不出話來了。

很快，村里來了大冶市委社會工作部、團市委、火炬志愿服務中心的大批志愿者。他們有人身上穿著馬甲，有的背上印著“志青春　愛大冶”幾個字。他們在村里忙活著，還有部分人接力傳遞著愛心人士送來的西瓜。

金牛鎮的傷口正在愈合，我們有理由相信，姜顯棟的合作社內，也將再次開滿向陽花。

作者：農民日報全媒體記者 鞏淑云

監制：杜娟 編輯：胡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