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前,伊朗當局對反政府抗議者進行了血腥鎮壓。如今,德黑蘭比赫什特-扎赫拉墓園中,緬懷親人的家屬們講述著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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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歲的塞佩赫爾在1月的大規模街頭抗議活動中被槍殺。他的父親因其在家鄉——靠近首都德黑蘭的卡赫里扎克——用手機錄下的一段視頻而廣為人知。視頻中,他的父親不斷重復:“塞佩赫爾,爸爸的寶貝,你在哪里?”這是波斯語中一種親密的稱呼,近似于“我的塞佩赫爾,我的孩子”。
今天,塞佩赫爾的墓前圍滿了人。人們來了,說幾句話,站一會兒,然后離開。2022年那場全國性女權抗議中遇害的一名16歲男孩的母親也在這里。
塞佩赫爾的父親說他并不害怕被捕,說話時帶著一種勇氣,這種勇氣似乎源自悲痛已化為某種更堅硬的東西。他指了指圍在他身邊的人,告訴他們可以隨意拍攝和拍照。
“我在等這些人垮臺,”他說。“別懷疑——他們早已完蛋了。這個政權不會回到(1月鎮壓抗議者)之前的狀態了。我告訴你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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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禮薩在德黑蘭西部的德黑蘭薩爾地區遇害,時年38歲。他的墓前站著他的姐姐——她留著長長的卷發——以及他年邁的母親,母親戴著一塊淺藍色的頭巾。“我的孩子日子過得很苦,”她說。“他沒過上好日子。”
“我詛咒(阿里)哈梅內伊,”他的母親說。“他們(美國/以色列)殺了他,我非常高興。但我為我們這些孩子感到心痛。我希望他們也在這里;他們曾夢想看到哈梅內伊下臺。這其中有太多的渴望。我想念我的兒子。我們必須忍受。”
穆罕默德禮薩的姐姐說,他的妻子現在抱著已故丈夫的枕頭入睡,而他的兒子會來親吻父親的墳墓并哭泣。
“我弟弟(遇害)那晚救了許多人。他把所有人都帶進了停車場。在他的葬禮上,人們說:‘那晚他救了我們的命。’他非常善良。他無比忠誠和正直。
“我想在我弟弟的墓碑上刻上‘賈維德納姆’(波斯語,意為‘永恒之名’,遇難者家屬用它來紀念抗議活動中的死者),但我們害怕,因為他們(伊朗警察)已經砸碎了一些墓碑。我在等過一段時間,等氣氛緩和下來。然后我會在他的墓碑上刻上‘賈維德納姆’。真主保佑,到下一個諾魯孜節(2027年3月的伊朗新年)時,這些狗屎就會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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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穆罕默德禮薩的姐姐指著薩拉的墳墓。薩拉在1月的抗議活動中遇害,時年45歲。一段監控錄像拍下了她在街頭被攜帶砍刀的秘密保安部隊襲擊的瞬間,該視頻在社交媒體上瘋傳:她驚恐的眼神,獨自一人,手無寸鐵,被一名持刀便衣男子踢倒。
今天,她的墓前空無一人。她有一塊巨大的白色墓碑,名字前面括號里寫著“達里亞”(波斯語,意為“大海”),家屬用它來象征永恒。
附近,另一名女子坐在她自己的“賈維德納姆”親人的墓前。“他們(在抗議中)殺了我的表弟,一天后又殺了這一個(指著墳墓)。我們四天后找到了表弟,但沒找到這一個。我表弟是被子彈打死的;這一個是被刀殺死的。
“我真希望他們看到了哈梅內伊的死。讓那些混蛋下地獄吧。他們最終會完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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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歲的穆罕默德在德黑蘭西北部的阿里亞沙赫爾遇害。今天,他的父親和弟弟在他的墓前。他們來自首都的較貧困街區。他的弟弟正在清洗墓碑。
“他們抓住了兩個女孩,正在拖拽她們,”他的弟弟說。“他去救那兩個女孩,而那些混蛋反而打了他。他是個拳擊手。和他在一起的朋友告訴了我們發生的事情。四五個巴斯基分子(巴斯基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下屬的志愿民兵分支)圍住了兩個女孩。我弟弟和他的朋友們打了那些巴斯基分子,幫助女孩們逃脫了。
“但后來巴斯基分子騎著摩托車包圍了他們。他們毆打他們,直到最后一個人朝我弟弟的側面開了槍。他倒下了,說:‘我燒起來了,我燒起來了。’然后其中一個人走過來,又朝他的頭部和心臟開了槍。總共三槍。”
一名男子和他的朋友們站在另一位在抗議中遇害的朋友墓前,他指著旁邊的一座墳墓說:“他們在這里一起埋葬了五個身份不明的人,那些身份從未被確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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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在德黑蘭南部的莫希里耶被子彈擊中身亡,至今仍沒有墓碑。我上次來這里時,看到一個年輕人獨自坐在他的墓前,黃昏中哭泣著,用手機播放著一首悲傷的流行歌曲。
“他們在莫希里耶殺死了我的朋友。他們也逮捕了我,但不知為何又釋放了我,我真希望他們沒有放我走。從那天起,我的生活一片黑暗。我的朋友在地下,而我卻活著。”
今天,阿里的全家人都來到了他的墓前。他的父親是個中年人,身材瘦削,皮膚曬得黝黑,面容非常平靜。他缺了幾顆牙。他向每一個來的人道謝。阿里家經濟拮據,買墓碑對他們來說很困難。
阿里的父親說:“我的兒子是個足球運動員。他有兩米高。是個守門員。我們去了卡赫里扎克,在那里認出了他。星期四一切發生之后,我們直到星期五下午兩三點才得到他的消息。然后我們就去找他了。”
阿里的妹妹站在她父親身邊。他指著她說:“他妹妹受了太多苦。她和他感情太深了。”他的母親穿著一件長長的黑色“曼托”(外套),面容溫和善良。她沒有說話。她只是對我溫柔地笑了笑,并感謝我來她兒子的墓前。
在那兩三天里被殺害的許多人中,只有少數幾個廣為人知。比赫什特-扎赫拉墓園和伊朗各地的其他墓園里,都埋滿了那幾天死去的人——那些無人知曉的人。他們的家人孤獨地前來,坐在孩子的墓前,然后離開。
被認可能帶來一些安慰,但被人知曉也有危險。不斷受到安全部隊的威脅和監視令人恐懼,這也增加了家屬被捕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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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亞爾的父親坐在一把椅子上。他的母親和姑姑坐在墓旁。他的父親說:“這些人——伊斯蘭共和國的那些部門——沒有宗教,沒有信仰,沒有憐憫,沒有體面。其中一個家伙還說應該用機槍向反對派民眾開火。他們的腦子就被洗成這樣了。
“伊斯蘭共和國對他們——那些政權的忠誠者和支持者——做了些事,讓他們覺得任何反對體制的人都應該被拉去槍斃。他們帶著那種想法來,殺掉所有人。他們殺了我的兒子。”
丹亞爾的父親說,他有兩個兒子,丹亞爾和尼瑪。尼瑪從事音樂工作。丹亞爾,他父親說,是德黑蘭西部法爾迪斯地區最先被槍殺的人之一。“我們一個一個地打開尸袋,在尸體中搜索。
“有一刻我絕望了。我說:‘夠了,別找了。’”說到這里,丹亞爾的父親開始哭泣。“找了幾天后,我們找到了他,把他放進了停尸房。”
家人說,停尸房里裝滿了尸體,男女老少在尋找親人時尖叫著,一個接一個地拉開拉鏈袋。丹亞爾的姑姑說:“我另一個兄弟說,有個女孩的尸袋敞開著,她赤身裸體。我說:‘真主詛咒你們。你們為幾根頭發絲殺了那么多人,現在卻把她這樣丟在這里?’”
丹亞爾的父親說,伊朗安全部隊向他施壓,要求他宣布兒子為烈士。“他們說我們必須寫上‘恐怖襲擊的烈士’。我對自己說,為了另一個孩子(他的另一個兒子尼瑪),我們必須接受他們說的任何話。等以后局勢平靜了,我們再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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