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道》自序

新書出版有一段時間了，沒顧上發公告，今天分享一下書的自序。

詩無解。解詩之義實不在解，在合：合天人，合物我，合古今，合作者與讀者。“詩提供一個瞬間，讓一切人成為一切人的同時代人，無論是生者還是死者。”（海子《民間主題》）

詩有道。“一陰一陽之謂道。”（《易經·系辭傳》）一死一生、一天一人、一物一我、一古一今之謂詩。“一……一……”是一分為二，也是合二為一；是“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學》）的變易不居，也是“參萬歲而一成純”的“道通為一”（《莊子·齊物論》）；是紛至沓來的歷時性，也是每一個當下瞬間的共時性。歷時而共時便是道，便是生生。道是物之發生，詩是發生之道。“有些句子肯定早就存在于我們中間，有些則剛剛痛苦地誕生。”（海子《民間主題》）

解詩的實際意義發生為詩解人。解詩如解牛。庖丁解牛所解開的是牛的骨節，更是庖丁自身生命中的肯綮。當解詩之思深入字里行間，依乎文理，循道而進，見“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陶淵明《桃花源記》）時，發現的是詩之“有間”、世界之為世界。

子曰：“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也與？”（《論語·陽貨》）“正墻面而立”者，有障也，無間也，無道也。有障而無間，故無道可走；而“以無厚入有間”則“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莊子·養生主》）。

子曰：“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論語·述而》）道總在前面，正如詩意總在遠方。“志”之于“道”，正如詩之于生活。道又在腳下和身邊，曰“德”曰“仁”。如何把遠方的詩意與近處的生活帶到一起？只有“游于藝”，活在詩中。詩就是世界之“世”、人間之“間”。游乎其“間”，仁乃發乎性，德乃好如色，道于是乎沛然莫之能御也已。

目前在售的親簽本有我手書的扉頁（內容隨機）

一些扉頁題字（毛筆手書，非印刷）

通過唐詩走上一條道路，聆聽詩的道說，這是本書想做的事情。

每首唐詩都是一條道路，即使有的地方已經荒蕪。古典是必經之路，即使反古典也只能從此刀口走過。

唐詩一直在道說，即使有時背景噪雜，聽不清楚。有時是自己聽不見，有時是它的聲音過于微茫。但只要有心，總能聽到一點消息。本書所輯，便是一些聽寫的記錄。

我不知道這種聽寫是在解詩還是在作詩。有時，我甚至不敢肯定所讀詩篇是現成的古典文本，還是聽見一個聲音剛剛吟出的句子。我只是聽著，寫著，有時沉吟低回，有時手舞足蹈，仿佛自言自語，仿佛與人交談。

這些從小熟悉的詩篇，這些千百年膾炙人口的句子，總在召喚每個時代的每個讀者重新面對，如若初見。它們總在召喚你去打開，以及被打開。打開詩句，和被詩句打開，這是同一件事情，如果其中一件不發生則另一件也不能發生的事情。

我希望這本書能有助于讀者的，就是這樣一件事情。至少對我自己來說，它的任務是打開和被打開的同時發生，或古典與當下的相互開啟。古典之于當下是“興”，當下之于古典是“發”，所以，本書書名也可以叫做“唐詩興發”。

每本配三個我寫的唐詩書簽（內容隨機）

陶淵明詩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忘言而后言，乃有詩作。循言而索言之所忘，是謂解讀。

解詩如莊子所謂象罔索珠，要在有無之間乃得。方以智解之云：“象則非無，罔則非有。”象罔之索珠，有所知而無“知”之“間間”[ 《莊子·齊物論》：“大知閑閑，小知間間。”]，有所見而無“離朱”之察察，有所辯而非“喫詬”之鑿鑿，此其所以能得黃帝之遺珠乎？[ 《莊子·天地》：“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黃帝之遺其玄珠，忘之也，非無之也。玄珠，渾淪之性也，故不可方物，不可以“對象化”而見之。渾淪故曰珠，不可見故曰玄。故象罔之索珠也，如詩之讀解，皆宜有心而無意，有事而勿正，睨而視之，含而玩之，周旋日久，其義自見而已矣。

本書所解唐詩，不過百首，加上文中涉及的非專題性讀解的詩篇，亦不超過兩百首，而筆者卻從2017年寫到如今，歷時七年。起初是在無竟藝塾的讀書分享中，后來是在寓諸無竟的直播日課中講解，都是即興發揮。很多想法當時講過也就忘了，能記下來的大概也只是些象罔之思罷。現整理改定，編為七卷，其略如下：

大化第一，得文八篇，解詩十六首。

月光第二，得文七篇，解詩十首。

通獨第三，得文八篇，解詩十六首。

感遇第四，得文六篇，解詩八首。

輞川第五，得文十一篇，解王維《輞川集》二十首。

歸隱第六，得文六篇，解詩十四首。

家國第七，得文六篇，解詩十六首。

以上七卷主題與文章，其實錯雜相通。卷題不盡篇意，一篇可涵多卷。這里只是略仿古人之意，勉為編次，以不齊齊之而已。讀者自可無視其目，從任何一篇讀起，到任何一篇結束，或者永無結束。詩無窮，解亦不盡。

長江詩歌出版中心是當代詩人和詩歌愛好者心中的圣地。本書有幸出版于茲，深感榮幸。衷心希望拙作可以得到朋友們的喜愛，也誠懇期待各方批評，不吝教正。

柯小剛

甲辰上巳日自序于滬上無竟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