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車位糾紛：惡人藏在細節中，“以鬧取勝‘的重大勝利

連日來,長沙湘誠德峰小區一則女干部惡意霸占業主車位的帖子在網上發酵。現在終于有了官方通告。

事情初起的時候，沒有細節，輿論就沿著已有的東西泛泛而談，比如身份。大多觀點的根據，其實只有5個字“干部占車位”。這的確是最能在當下輿論場中迎合情緒的點。

現在通告來了，細節有了。不過，其實大多數人，通告也只是掃一眼，不會改變原有印象。但是，很多事的是非對錯，其實藏在細節中。我仔細看了之后，我覺得有必要解析一下。

初看這件事，我就覺得閔某也不是省油的燈，通告印證了我的看法。

先梳理一下，邊梳理邊評論。

黑字為事實部分，藍字為評論。

第一天，凌晨三點，閔某回家，發現自己車位被占。

車位緊張的小區，晚上看到有空車位，就會賭別人晚上不會回來了，就會停進去。

這是不是侵犯他人的財產權利？當然是。這類事情，很多人都做過，不算一件大事。因為車位雖然有產權，但沒門，是開放的，和房子是不一樣的。所以，和盜竊、故意損壞，性質是不同的。

但女干部很糟糕的是，占用別人車位，沒留聯系方式，留給物業的也假的。也就是說，根本沒打算讓。

要不要立法進行行政處罰？我一直說，中國有一種重刑主義，什么都入刑、什么都拘留。但有一個原則是，如果自己能私力救濟，就不需要立法。車位可以裝鎖，智能的充電的，也很方便。這就像我們應該先裝門，而不是大家都不裝門，去立一個法，一旦偷竊，一律槍斃。

閔某把車直接堵在了女干部的車前面。閔某告訴物業，凌晨4點之前，他可以下來挪車。物業發現電話是假的，通過交警聯系，交警發了短信。

遇到車位被占了，一般人的處理是自己找其他地方停，盡量不妨礙其他人的通行。反正到了明天，事情自然就解決了。或許閔某也沒其他地方停了，就堵在女干部的車門口。這時，閔某的做法也沒什么大問題。

停車的時候是凌晨三點，閔某給出的“配合時限”，是凌晨4點。一般人遇到這個事，都是第二天再說，大多時候自然就解決了。自己也不麻煩。不然回了家還得等到凌晨四點。但閔某給出期限，就是再說，我不管你睡沒睡，你得給我起來，限你一個小時來移車。

這是個不怕麻煩，但就要爭口氣的人。

早上9點，女干部發現自己車被堵。接下來，就是女干部聯系閔某，發短信道歉（這是第一次道歉），閔某夫妻都沒接電話。

這應該是一個采訪截圖，這些說法都是捏造的。女干部第二天就聯系了閔某，試圖移車。

假設你堵了別人的車，心里會不會惦記著這個事，會不會留心電話？可以猜想，就是故意不接，因為這個時候，主動權已經轉移了。

這時雙方是什么心態，女干部想盡快能開自己的車，而閔某反而不著急了。

女干部對他人造成的后果，不是一個限制性的后果。第二天早上車都開走了，空位很多，對閔某造成的不方便的狀態在早上就結束了。情況的本質，轉變為了“堵車”給女干部造成了不方便。

從法律上說，“侵害停車位權益”的狀態結束了，“侵害車輛財產權”的狀況開始了。

閔某雖然沒接電話，但2下午兩點通知物業，11點已經把車移走了。但女干部接到物業電話，表示在出差，但實際上沒出差。

這個時候，女干部也被激發出脾氣了。她覺得自己車被堵、短信道歉、對方不接電話，置之不理。那么，你要堵就堵，我就一直占著。

但是，這個時候，看似她一直不讓，其實，她一點便宜都占不到。她車被堵在那里，對閔某沒任何損害。閔某要用車，隨時開走，她呢，開不走。她一點主動權也沒有。

6點，閔發現車沒移，再次堵車。要求女干部道歉，才不堵車。

9點，女干部男朋友雷某，駕車堵住了閔某的車。隨后女干部報警，閔某到現場，吵架。經民警協調，女干部道歉，閔某謊稱沒車鑰匙，不移車。民警將糾紛反饋給社區處理。

女干部謊稱出差和閔某謊稱沒鑰匙。已經使得事情的性質發生了變化。這個時候，雙方都有尋釁滋事的成分了。所以有人說，一個5天，一個10天。法律上不一定對，但道理差不多。

不過，警察到場，閔某的訴求都已經達成了，女干部也道歉了。女干部占了他一晚上車位，他堵了女干部一整天的車，也不虧。一般到這時候，事情就結束了。

但閔某繼續堵車。

占停車位產生的損失是可以計算的。停車費、額外的工時費，都是可以要求賠償的。這些都是閔某的合法權利，但他沒有堵車的權力。

有人會說，我堵的是自家車位為啥不可以。打個比方，有賊入室盜竊了，你可以把他堵在家里，然后報警。但你長期把他關在自己家里，也是非法拘禁。不管是公民維護自己的權利，還是政府行政，都不可過度，這是有法律規定的。當然，如果女干部多次、明知、故意占閔某的車位，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再打個比方，如果一輛車在路上撞了一只狗。警察到場后，雙方對事故責任、狗的價值產生分歧，解決辦法是去法院，狗主沒權利扣車。

女干部應該賠償閔某占用車位的損失，但起碼從民警調解，女干部道歉后，堵車產生的損失，就應該閔某來承擔。

第二天，一早女干部的車還被堵著，她肯定著急，再次報警。民警聯系閔某，因彭某某上班未到現場，閔某拒絕移車，聲稱要堵7天。下午2點，閔某安裝了水泥立柱，7月3日，又加裝了U型管。

第二天水泥立柱就裝上了，這速度真快。

事情到此，其實很清楚了。女干部雖然占小便宜，閔某絕對不是一個省油的燈。

接下來就是各級機構介入，無數調解。

第一次調解，是在裝了水泥立柱之后。女干部未到場，其父母代其當面向閔某道歉，閔某稱不接受，要求女干部及男友當面道歉。調解未果。

第二次調解，兩個社區，7月3日，彭某某父母到場，閔拒絕到場。

第三次調解，派出所、社區，閔某必須要女干部及男友到場。

第四次調解，陣仗變大，3點鐘開始，秀峰街道、平安法制辦、派出所、司法所、東華社區以及市體育局等單位。女干部再次當面向閔某口頭道歉，閔某因女干部男友未到現場，不愿接受調解。晚上7點，經多方勸解，閔某同意拆除管子。同時，閔某提出還需女干部書面、視頻道歉，女干部男友要賠償5萬元捐給廣西災區。

此處點評只有四個字：嘆為觀止。

第五次調解：7月8日下午4點開始，長沙市體育局、開福公安分局、秀峰街道，至7月9日凌晨2，雙方仍未達成一致。

第六次調解：7月10日下午4點，長沙市體育局和屬地相關負責人分別組織雙方進行調解。6點，達成和解。女干部，當面、書面道歉，并給予補償。

6次調解，規格越來越高，能扛住的人很多。但為了一點小事，對方已經不斷在道歉、父母道歉，還扛這么久，每次幾個小時。這真非尋常人也。

看到這里，但凡有一丁點社會經驗，你就能分清楚其中的是非曲直。或者說，哪一方更惡。

要求道歉是不是一個法定的權利呢？是，但對方拒不道歉，只能到法院去起訴，而不能扣人家的車。有人會說，法律程序太麻煩。法律當然是有成本的，成本要輸家承擔，正是這種成本，使得那些不值得打官司的事，就自行解決了。這對社會來說，總體福利最大。

調解也是有成本的，但調解的成本是政府承擔，也就是納稅人承擔。現在明星發個微博，大家吃瓜熱鬧，明星還要說抱歉占用公共資源。這事搞得長沙市高度重視，成立紀檢監察、公安、體育、屬地街道等部門參加的聯合調查組開展調查，兩個人占用這么多公共資源，又該誰來承擔呢？

真正該思考的是，為什么會鬧到如此地步？

實際上，第二天9點閔某謊稱沒有鑰匙的時候，就明確違法了。但民警將這個事情給了社區調解。社區各方就必須解決，不斷調解。后來輿情起來了，牽涉的層級越來越大，為熄滅輿情，單位肯定是壓女干部。她當然有不對，但這件事，重要的不是她的遭遇，而是：

當社會過度依賴調解的時候，法律本身就失效了。法律失效，惡人就會憑鬧取得勝利。閔某的確沒什么動作，但只要車還被堵著，這個不穩定的因素，再被發到網上，就是最大的鬧。

再比如，網上散布的那些虛假消息，前有視頻為據，后有通告進行證偽，但又能如何？女干部不敢去法院，單位不讓；輿論已經固化，不會再有人提起。

這是以鬧取勝的一次重大勝利，這是法律的一次重大失敗。

而最令人可悲的是，還又很多人在歡呼，正義的勝利。

一聲嘆息。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財經、科技、時政，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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