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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有一篇經典短篇小說《美人》,寫主人公兩次在旅途中邂逅美人的經歷。出乎他的意料,美人所喚起的并非審美所帶來的欣喜、艷羨、快樂,而是一種難言的憂郁。美灼傷了四周的環境,人們沉浸于美的后勁之中,變得沉默而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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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經歷過類似的場景,不止一次。念小學時,我參加了市里的春天合唱團。每周六集訓,成員都是從各個學校精心選拔出來的。訓練有成,指揮老師便帶我們去演出。有一次,有幸在薛范先生的譯曲專場演唱。那場演出非常重要,彩排都進行了好幾次。其中一首曲目有獨唱部分,我們中無人能擔重任,于是老師從中學組調來了一個女孩。我遠遠見過她幾回,圓臉、很白凈,無論什么場合總站得筆直。我無法評判她的長相,但在人群中,人們的目光很容易落在她身上。我至今記得她的名字。當她開口領唱時,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在練習時模仿她的發聲,走路時模仿她的姿態。當我意識到,別的女孩也在做同樣的事時,氣餒讓我當即放棄了對她的模仿。我不過是眾多丑小鴨中的一只,所習得的一切都是僵硬、不適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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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發生在多年后。我與朋友去俄羅斯旅行,到圣彼得堡,我們預訂了在馬林斯基劇院上演的《天鵝湖》。早在中學的課堂上,我們就領略過四小天鵝舞曲,以及著名的黑天鵝三十二圈揮鞭轉。當黑天鵝躍出昔日的屏幕,在眼前翩然起舞時,我不禁為這決絕沉醉不已。芭蕾演員如同美神,任憑豐富的情感涌入體態之中,并感染所有人。或許受此影響,有段時間,我執著地在網上跟練“天鵝頸”。美的幻影時刻籠罩著我,我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像舞臺上的黑天鵝一般,挺拔、驕傲地面向我的生活。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隨著年歲漸長,我對美的執念反而消退了不少。更準確地說,我開始意識到,“美”并不是一種表面的形式。回到過去那兩個見證美的場景之中,徒勞地去學習她們的姿態,不過是東施效顰。她們之所以呈現出美,歸根結底,是她們以那樣獨特的狀態存在于世上。一個人無法通過模仿他者來獲得美,但話說回來,一種被發現的外部的美,卻有可能喚醒自身內部的美——當然,這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體驗之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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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女性,我們從小被灌輸要去成為“美”的人,那樣才有可能獲得愛。在絕大部分童話故事里,被愛的女人多擁有美貌。即使一時被魔法封印,成為丑陋的人,最終也會解除。我們很容易從邏輯上理解,美絕不只在于好看的外表,而在更深處。然而,真正地接納這句話的意義,是需要漫長的時間與經驗的。當“美”的執念不再成為一種負擔,意味著我們也接納了最好的自己。只有在那樣的時刻,美才會成真。
原標題:《三三:何以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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