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調查｜18歲兒子沉迷游戲吞下18粒退燒藥，父親訴四大游戲公司索賠10元，記者調查發現：成年人游戲賬號網上可隨意購買，人臉認證形同虛設

極目新聞記者 詹钘

一次性吞下18粒退燒藥后，剛滿18歲的秦林泰被父親秦華緊急送往醫院。

經過輸液治療后，秦林泰回到家中。秦華問兒子，為什么要吞這么多藥？他拒絕回答。

7月4日，河南南陽。極目新聞記者見到秦華時，離兒子進醫院已經過去一個多月。秦華告訴記者，兒子服藥前，已沉溺于網絡游戲多年。近年更是只要回家，每天躺在床上玩游戲到凌晨三四點。他猜測，兒子服藥跟網游有關。

秦華說，兒子玩的游戲涉及幾個大型網游公司。因為這些游戲平臺的漏洞，讓眾多未成年人能夠繞開游戲當中的防沉迷措施，無限制地“享受”游戲；而游戲內的氪金獎勵規則、限時活動讓缺乏自制力的未成年人欲罷不能，持續在線。

為了能夠徹底堵住漏洞，秦華將四家網游公司告上法庭，索賠10元，并要求相關網游公司采取措施嚴格落實防沉迷義務。秦華說，他起訴網游公司不是為了錢，是想替所有遭受網游傷害的普通家庭發聲。

秦華（極目新聞記者詹钘拍攝）

一次吞下18粒退燒藥

令人揪心的一幕發生在5月23日。

當天中午，秦華準備叫躺在房間的秦林泰吃午飯，推開房門后，看到他已經睡著了。晚飯時間，秦華再去喊他吃晚飯時，秦林泰說難受無法起床。直到后來秦林泰的哥哥進了房間，才發現弟弟床邊有兩攤嘔吐物。

“在哥哥的逼問下，他才坦白，頭一天晚上，他一次性吃了2板退燒藥，一共18顆?！睋膬鹤映龃髥栴}，秦華趕緊連拉帶拽帶兒子到樓下診所。當時，秦林泰人已經站不起來了。診所醫生了解情況后，讓他轉院。轉至縣醫院后，醫生連夜進行抽血、輸液。

秦華向記者提供的唐河縣人民醫院診斷證明顯示，秦林泰的診斷結果為藥物中毒，處理方式為洗胃、導泄，對癥支持治療。

醫院診斷（受訪者供圖）

秦林泰吃的藥是復方氨酚烷胺膠囊，這是一種治療感冒、發燒，緩解發熱、流涕、咽痛等癥狀的藥物。之前秦林泰發燒時，哥哥給他買了這種藥，當時秦林泰只吃了2顆，剩下的18顆被他一次性服用了。

醫院告訴秦華，雖然這只是一種感冒藥，但一次性服用近20顆，屬于嚴重藥物過量，可能導致急性中毒，引發肝腎損傷、心律失常等危險反應，嚴重的可能危及生命。

醫生稱，幸虧吃藥后孩子吐了，不然后果不堪設想。經過輸液治療，5月24日開始，秦林泰逐漸好轉。

秦華稱，事發那幾天，兒子并沒有感冒，也沒有發燒，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大量服藥。家人問他多次，他都沒有明確說明原因。秦華稱，他從來都沒有因為兒子沉溺游戲對他說過什么重話，更沒有打罵他，他猜測可能是兒子自責輕生，或者是因為長時間不間斷游戲，“人恍惚了?！?/p>

父親的愧疚和無力

秦華一家居住在南陽市唐河縣。

多年來，秦華一直在外打拼，干工程。2016年，秦華離異后，獨自撫養一個女兒、兩個兒子。秦林泰是小兒子，今年1月26日滿18歲。前些年，他對孩子管得很少，近年因為生意不景氣，他在去年回到唐河常住，才發現小兒子完全沉迷于游戲無法自拔。

“以前也知道他打游戲，以為他就是空閑的時候玩玩，沒有成癮?，F在發現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樣?！鼻厝A說，秦林泰正在上職校，每周五下午回家，周日下午再回學校。

周末在家里，秦林泰全天都躺在床上玩手游，除了每天晚上起床吃一頓飯，其他時間全部癱在自己床上，幾乎不跟人交流。

秦林泰（化名）在醫院（受訪者供圖）

秦華向記者出示了幾段兒子凌晨玩游戲的視頻。“這個時間是5月15日凌晨4點50分，這個是3點08分，他每天要玩到凌晨四五點?！鼻厝A稱，每天凌晨在隔壁房間，他都能聽到兒子玩游戲以及聊天的聲音。

到了今年，有一段時間學校安排秦林泰在外實習，不用待在校內。秦華說，他玩游戲的時間肯定就更多了。

秦林泰在某游戲平臺的賬號頁面顯示，他從2024年3月17日就開始玩該游戲，平均每天在線2.44小時，累計游蕩了1868小時。

“作為一個父親，有時候很無奈?！鼻厝A想教訓兒子，但他覺得孩子已經長大了，作為父母不好管，說多了也怕傷到孩子，不能打不能罵，因為更怕孩子因此傷害自己?！皼]有任何溝通了，所有的空余時間他都給了游戲，從去年到今年，眼看著他瘦了一二十斤，我心里難受?！?/p>

對于兒子的狀況，秦華因為沒有盡到陪伴的責任感到自責，他同時也表示，自己并不愿和家人兩地分離，在外奔波打拼只是為了維持家庭開支，讓孩子生活得更好。

索賠精神損害撫慰金10元

秦華認為，雖然兒子游戲成癮，自己作為家長有責任，但更大的責任還是在游戲公司。

秦華告訴記者，不少游戲公司上線了針對未成年人的防沉迷管控系統，嚴格控制未成年人賬號游戲時長。然而，兒子通過姐姐的身份證注冊的賬號，就完全不受防沉迷系統限制，他質疑游戲平臺根本沒有進行有效的封堵和管控。

秦華告訴記者，對于未成年人網游防沉迷工作，國家層面已經多次出臺相關規定進行規范。

2019年、2021年，國家新聞出版署先后發布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網游的相關通知，要求網游企業落實未成年人實名登記、游戲時長限制、充值限額三大硬性要求；同時要求平臺強化實名核驗，杜絕冒用他人身份繞過管控。

秦林泰（化名）過量服用的藥物（受訪者供圖）

2024年1月1日，《未成年人網絡保護條例》正式施行。《條例》強制要求全網落實全域人臉核驗、全鏈路封堵賬號租借、買賣渠道，壓實網絡游戲運營企業主體責任，禁止未成年人借用成年人賬號規避防沉迷。

另外，2026年3月，國家網信辦、新聞出版署等八部門聯合下發的《可能影響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網絡信息分類辦法》實施，要求網絡信息生產者采取防范和抵制措施，避免影響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今年3月起，秦華開始搜集資料，準備對相關游戲公司提起訴訟。整理資料的過程中，秦華發現，近十年來，包括裁判文書網及官方媒體公開報道的案件中，僅某大型頭部游戲公司一家涉及游戲沉迷、充值退費、因游戲意外身亡、游戲內抽獎誘導等內容的案件就超過萬件。

其中，絕大部分的法院生效判決書都載明，相關公司對未成年人充值封控存在硬性缺失，致使未成年人非理性氪金、心理失衡。

“雖然國家三令五申，但這兩年，未成年人沉迷網絡游戲的案件依然不少?！鼻厝A稱，這說明這些網游公司并沒有按要求進行整改。

今年6月，秦華向唐河縣人民法院起訴四家網游公司，要求判令四家公司共同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10元；要求監管部門對涉事企業開展專項核查，督促企業全面啟用全套風控技術、落實防沉迷法定整改義務；申請本案公開開庭審理，讓全社會看見網游監管現存漏洞。

成年人賬號能輕松交易

“未成年人繞過游戲的防沉迷系統，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個成年人的賬號。”長期從事未成年人法律援助，至今已經幫助過大量未成年人挽回直播、游戲充值損失的河北青縣事幫幫網絡技術工作室負責人胡繼松告訴極目新聞記者，有多種方法能夠讓未成年人拿到成人賬號進入游戲，繞過防沉迷系統。

比如說，可以在專門售賣或租賃游戲賬號的APP內交易，“沒有人會去核實你是否成年。”

7月10日，極目新聞記者在某應用市場搜索“游戲”“賬號”“交易”等關鍵詞，有數十個買賣、租賃網游賬號的APP。記者進入多個APP與賣家溝通賬號交易事宜，并詢問是否可以直接暢玩，需不需要其他身份證信息。

與售賣賬號的聊天記錄（對話截圖）

大部分賣家均表示，購買賬號后可以直接進入游戲，不再需要另外的身份證，如果有需要的話將賬號綁定的手機號碼更換成自己的就行。有賣家表示，如果游戲過程中臨時彈出人臉識別頁面，他們可以幫忙處理。另有賣家則打包票稱某游戲根本沒有人臉識別，可以放心地玩。

個別商家店名還標有“學生黨”字樣，并稱其賬號包賠，如果賬號被身份證持有者偷走，包找回或者賠錢。但是，如果享受“包賠”服務，需要多支付數百元。

“有大型網游公司，如果檢測到成年人賬號充值異常等行為，會彈出人臉識別頁面，強行要求人臉識別?！焙^松稱，這種情況，讓賣家找該賬號的身份證持有者登錄刷個臉就能過，后面未成年人拿這個賬號可以接著玩。

胡繼松還介紹，未成年人還可以通過在手機廠商完成身份認證的賬號一鍵登錄游戲。

一些安卓手機自帶應用商店分發的渠道服游戲，由手機廠商與游戲廠商聯合運營，存在重大監管漏洞：若家長、成年人曾在手機系統“個人中心”完成實名認證，未成年人可直接點擊“一鍵登錄”，復用系統留存的成年人身份信息進入游戲，全程不觸發游戲端實名、人臉核驗，徹底避開時長、充值管控。

“有技術而不用”的困局

在胡繼松了解的多個案例中，不少是因為游戲或直播公司在技術手段成熟的條件下，沒有按照法律規定進行提示、防沉迷，而是放任未成年人沉迷并進行大額充值。胡繼松稱，不少游戲公司早已落地動態人臉識別、設備綁定識別、大額充值預警等封堵未成年人冒用成年人賬號的相關技術方案，只是他們不用而已。

河北銘鑒律師事務所律師武如宏參與未成年人直播、網游充值退費案件近百起。他稱，這些案例當中，涉案家庭無論是來自大城市還是農村，父母都因工作或者其他原因缺少對孩子的陪伴或者監督。

武如宏認為，游戲廠商或直播平臺是相關問題產生的直接、根本原因。未成年人的辨識、認知能力較差，在網絡世界中尤其不能自我控制。很多游戲廠商已經手握識別賬號背后未成年人的相關技術手段，但為了金錢，不主動采取措施，致使未成年人一步步沉迷。

7月10日，極目新聞記者致電一家大型網游公司客服，詢問是否有手段識別玩家的未成年身份。該客服表示，公司按照國家要求，對未成年人游戲進行了管控，如果系統檢測到疑似利用虛假身份繞過防沉迷系統，玩家會被要求進行人臉識別認證，如果無法通過，會被直接納入防沉迷限制的范圍。至于具體什么情況下會觸發人臉識別，客服稱由系統來執行。

唐河縣人民法院（極目新聞記者詹钘拍攝）

據記者了解，目前，有很多游戲并沒有人臉識別的算法模型，在未成年人操作某些游戲的過程中，根本沒有出現需要人臉識別的情況。

對此，胡繼松建議，游戲廠商、渠道商等鏈條應建立“賬號、設備、使用人”三重綁定機制。對于被算法模型判定為疑似未成年人的賬號，平臺要及時啟動二次身份驗證機制等防護措施，防止未成年人利用家長賬號或租借他人賬號繞過監管。

廣州互聯網法院專家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有企業為了營收和利潤，在充值界面設計上采用“連續點擊確認”“小額高頻誘導”等模式，弱化風險，誘導未成年人充值，充值界面應該增加更為醒目的風險提示。另外，有專家建議，在監護人加強對孩子陪伴和監督的同時，監管部門應加強對游戲企業的監督，推動游戲運營商和渠道商從算法優化、數據模型迭代等維度進行技術升級。

對于秦華起訴四家游戲公司一案，極目新聞記者了解到，原本該案定于7月6日開庭，但因幾家公司提出管轄權異議，開庭時間被推遲。

秦華向記者表示，10元賠償只是象征性訴求，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推動游戲行業正視“手握完善風控技術卻怠于落實監管”的現實問題，為所有被網游傷害的普通受害家庭發聲。

（文中秦華、秦林泰為化名）

（來源：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