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說,頭一年還好。
方志遠來過兩次,帶了點水果,說補貼在走流程,讓我媽再等。
我媽那時候身體就不太好了,但還能走動。她在小區門口擺了個縫補攤子,一天掙個三五十塊。
第二年,方志遠不來了。
電話也不接。
我媽去找過他,在他單位門口等了一下午。
方志遠出來,坐進一輛黑色奧迪,車窗都沒搖下來。
我媽追上去拍車窗,方志遠的司機——一個姓胡的,把我媽推了個趔趄。
別纏著方隊,他忙。你兒子的事找上面去,關方隊什么事?
我媽六十歲不到,被人推倒在馬路牙子上。
小禾放學回來看見她坐在路邊,膝蓋上的血都干了,人還在那兒發呆。
我深吸一口氣。
繼續。
第三年,我媽查出肝癌。
中期。
治療費要三十多萬。
我媽拿不出來。
她去找過社區,社區說陳渡的撫恤金早就發放了,是方志遠簽收的。讓她找方志遠要。
找不到。
方志遠調離了原單位,高升了。去了市局當了個科長,出入有司機,吃飯有人請。
我媽又去堵過一次。
這次方志遠倒是見了她。
在他辦公室里,門關著。
我媽跪下來求他。
方志遠說了句什么——
小禾沒聽見原話,但我媽出來以后,整個人是灰的。
回家路上一句話沒說。
那天晚上,小禾聽見我媽在被子里哭。
第四年,癌癥擴散了。
沒錢化療,只能保守治療。每個月光止痛藥就要兩千多。
那時候小禾剛高三。
她白天上課,晚上去奶茶店打工。
周末去超市當促銷員。
一個月掙一千出頭,全買了藥。
但不夠。
遠不夠。
然后趙鵬飛出現了。
小禾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誰?我問。
我們家那塊地皮……78號那個房子,值錢。他是搞地產的,盯了那塊地很久了。
我懂了。
他知道咱媽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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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點頭:他來找過媽好幾次。說只要媽把房子賣給他,出價四十萬,還幫媽聯系醫院。
四十萬。
臨河路78號,占地八十多平,那個地段,最少值兩百萬。
媽沒答應?
媽說那是你留下的家,不能賣。小禾的聲音又開始發顫了,后來……趙鵬飛就開始用別的手段了。
斷水斷電。
往院子里扔死老鼠。
找人半夜敲門。
舉報我媽的縫補攤子占道經營。
我媽一個癌癥晚期的病人,被折騰得整夜整睡不著。
最后一次,趙鵬飛帶了個律師來,說我媽的房子有產權糾紛,起訴了。
我媽不懂法。
她怕了。
最后以二十三萬的價格簽了字。
二十三萬。
實際到手十八萬。
五被趙鵬飛說是手續費扣了。
十八萬。
夠我媽多活了四個月。
臘月二十九,凌晨三點。
陳小禾趴在我媽床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我媽的手已經涼了。
十七歲的小禾,一個人,在出租屋里,處理了所有后事。
火化。
買墓地——最便宜的那種,兩千塊。
她甚至沒哭。
因為那時候已經哭干了。
我聽完這些,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密麻的老舊樓房,幾根電線桿歪歪扭扭地立著。
我盯著外面看了很久。
呼吸很輕,很慢。
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在撞擊胸骨。
六年。
我在地獄里替國家拼命。
我媽在人間被那些人逼死。
方志遠。
趙鵬飛。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在緬北的那些夜晚——
我殺過人。
用刀,用槍,用繩子。
為了維持臥底身份,我做過很多雙手再也洗不干凈的事。
我不怕臟。
也不怕下地獄。
但我回來了。
該清算了。
哥。小禾在身后叫我。
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眼里有恐懼,也有期待。
我走過去,把手放在她頭頂。
從今天開始,沒人能再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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