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
![]()
![]()
溥儀小時候的日記沒法看。9歲到16歲,每天就記自己《左傳》讀了幾句。
這些少年日記,倉促離宮時丟在養(yǎng)心殿。他肯定像弄丟作業(yè)的當代孩子,不在意且松口氣。最后那篇其實言之有物:“夜1時即被呼醒,覺甚不適。及下地,方知已受煤毒。二人扶余以行,至前室已暈去。”
也許16歲這場煤氣中毒將是他一生的寫照,從渾渾噩噩的夢境,到頭痛欲裂的現(xiàn)世。
此后蟄伏天津的出宮日記,偽滿稱帝的傀儡日記,滿滿一皮箱,燒毀于通化臨江大栗子溝,他怕留下來成為罪證。
不丟棄而認真保留的,是新中國成立后的11本公民日記。我讀的第一本寫溥儀的書,就叫《從皇帝到公民》。
公民溥儀在新中國過得很愉快:“我是北京生人,連北京大街都不認識什么樣。只有現(xiàn)在我才真正自由,北京哪里我都認識了。”下班時有雨,冷,他不止一次與同事共傘回家,往往鞋襪濕透,但記述起來津津有味。他愛人李淑賢回憶,某日雨太大,溥儀去她們醫(yī)院接她,路過一處下水井,井蓋沒了,他就打著傘守在那里,因為是她必經(jīng)之路。她常覺得他瞎擔心,可他就是擔心。
當然也有另一種擔心:“我去年結(jié)婚,有人提議為我雇傭保姆,我們兩個人都反對,認為自己不能獨立生活,還用人伺候,這是多么可恥啊。”這話沒毛病。
可后來他們夫婦與鄰居戴大嫂家頻生口角(大嫂為了泄憤,不許給溥儀家送煤球的師傅進院子),組織上找溥儀談話,強調(diào)人家可是勞動人民。溥儀日記沒記下全話,卻給“勞動人民”四字加了著重號。這著重號讓人心生沉重,我甚至想,當初若雇了保姆,就有保姆站出來與戴大嫂對線,那就好辦了,“勞動人民”對“勞動人民”,誰怕誰?兩邊都是著重號!
溥儀太想融入新社會,他請求參加民兵訓練。組織上因其年老未批準,他轉(zhuǎn)而要求參加國歌、國際歌的合唱練習。后來日記還提到:“上午到官園公園散步,看民兵訓練。”他到陜北見了窯洞就想住,住了發(fā)現(xiàn)是暖的,就認定戲文里說寒窯是個錯誤。
參觀湘潭毛主席舊居,看到主席誕生的那張舊式木床,他就想親手摸一下。講解員說不能摸,這是規(guī)定,怕?lián)p壞。可他真的很想以此表示對主席的崇敬。后來批準他一個人摸,別的參觀者看看就行了。他一聽就不去摸了,他最怕別人說他特殊。
他就是想成為新中國的普通人。“在桂春齋吃油條,店里服務員用手點票,又抓食物。”他皺眉,卻沒勇氣站出來提意見,回家寫日記表明了態(tài)度。這,相當普通人。
偶爾他也站出來。寶塔山的寶塔門楣有“俯仰紅塵”匾額,他就去問革命圣地怎么不換掉這些封建迷信?
我幼年時隨家母參觀頤和園,記得解說詞控訴慈禧一頓飯夠多少百姓家庭吃一年,我就納悶,一個老太太咋那么能吃。此即所謂隔閡。
愛新覺羅·溥儀活了61歲,完成了歷史上絕無僅有的穿越和進化。最后他突破了塵世的隔閡,知道糧店的米面多少錢一斤了。
1966年9月9日,他愛人李淑賢去朋友家,說糧店不賣她面粉了。半個月后,派出所所長與溥儀談話:你的名,人人都知道,你知道公安機關做了多少工作。至于購糧,還是按特赦后人員對待,已與糧店接洽好了。
順有時,逆有時,俯瞰有時,仰望有時,他的夙愿是成為普通人,而普通人不就是要“俯仰紅塵”,接受命運?那塊匾額,沒說錯。
當年,我與頤和園的展覽,隔著一層歷史。此時,讀八十萬字溥儀日記,我看見一個瘦弱的身影,用盡力氣要從歷史的泥沼爬出來,棲身他心愛的新中國。我真的很想祝福這位老溥(晚年很多人這么叫他)。
老溥肯定沒聽過一首“讓我們紅塵作伴”的電視劇片頭曲。他的五世祖愛新覺羅·弘歷,在那部劇里結(jié)識了一些生性自由的年輕人。
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沒一樣容易。但若只想做個普通人,求一個紅塵作伴,老溥其實做到了。
原標題:《夜讀|史航:溥儀日記——油條、糧店、著重號》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沈琦華 錢衛(wèi)
來源:作者:史航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