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
十 一 年(小小說）
文/謝斌
林玲離職那日，興奮地將離職信折成一架紙飛機，自十二樓窗口擲出。紙上僅三字：我走了。
紙飛機落入樓下花壇，被保潔員拾得，拍照傳至網絡。一時間，眾說紛紜。或謂灑脫，或謂輕率。無人知曉，擲出紙飛機前，她于辦公桌抽屜內另留一信，致總監。信極短：
若十年后我仍在此行，便是輸了。
總監閱畢，鎖入保險柜。
林玲于合資車企供職十一年，由車間譯員至采購主管，年薪三十七萬。辭任時，卡中余款三萬三千元。此事未告任何人。
三月后，她于西南邊陲小城盤下一間舊書店。售書、煮咖啡、兼營二手唱片。雇一青年名周興者看店，自騎二手摩托，四處收羅舊書。
周興原為理發店學徒，應聘時僅一言：欲聞書香味。林玲納之。半年后，二人于書店后院設一席薄酒，就算成婚。無戒指，林玲著紅裙一條，價八十元，購于集市。
女兒降生時，她年三十八。周興抱女于店內踱步，日光自舊木窗欞漏入，落于泛黃紙頁。林玲彼時以為，此生所求不過如此——有人替她翻書，有人替她擋風。
婚后三年，林玲取出致總監之信復印件，示于周興。周興閱后無言，將信夾入《追憶似水年華》第11頁，置于書架最高處。
此后，電子書興，短視頻起。入店者日漸稀少。林玲提議將二樓改為民宿，周興搖頭：書店即書店。
“賬單不等人。”
“那便少進些貨。”
林玲不語。她觀周興側臉，知二人之間已有隔閡——她在此端盤算房租水電，他在彼端翻閱普魯斯特。
2020年，封城。書店閉門八月，積蓄耗盡。網傳林玲負債百萬，夫妻離異。她未置一詞。
真正摧折她的，是小城潮濕致使母親的風濕病發，老人徹夜難眠。她欲攜母北歸，周興不肯。言書店之根在此，其根亦在此。
“那你守根。我帶母與女走。”
“你走了，書店如何？”
“書店早已無書。”
2022年春，她攜母女北上，返工業之城。周興未送。她于火車站回首，小城沒于山霧，恍若從未存在。
北歸后，林玲重入車企。辦公室還是那間辦公室，窗簾還是那幅窗簾，連她十一年前的馬克杯都還在原處。新同事問她：你以前在這干過？
她說：干過。
同事問：那怎么又回來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端起那只舊杯子，發現杯底還印著她當年隨手寫的一個"逃"字，墨跡已淡，卻仍可辨認。她笑了笑，將杯子洗凈，接了半杯熱水。
每日凌晨五時起，夜十時歸。周末兼私活，為中小企業授課。母親的風濕在北方干燥的氣候里好了許多，女兒入了學，成績尚可。工資每月按時到賬，五險一金頂格交。她不再言舊書店，不再言周興。
只是深夜加班時，她偶會想起西南小城，想起泛黃紙頁，想起周興所煮咖啡。她從不主動聯系。她以為，有些路走過，便不再回頭。
2026年夏，一陌生號碼發來短信：燈亮了。
她凝視良久，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終未回復。
三月后，她家收到兩件包裹。
其一來自西南小城，乃《追憶似水年華》。翻至11頁，夾一泛黃紙頁——乃她當年致總監之信復印件。信末書：若十年后我仍在此行，便是輸了。
其二無署名，信封印合資車企徽記。拆之，乃十一年前她致總監之原信，紙緣有反復摩挲之痕。無便簽，無附言。
林玲將兩信并置案頭。窗外是十二樓的風景，樓下花壇里，有孩童正折紙飛機。她提起筆，在當年那行字旁補了一句：
"我回來了。不是輸了，是懂了。"
她將信紙折成一架紙飛機，卻未擲出，而是壓入了抽屜最深處。繼而端起那只舊杯子，飲盡杯中涼透的水，出門，趕早班地鐵。
謝斌，男，文學愛好者。中學語文老師，多次參加教師類征文大賽活動，小有斬獲，有散文、小說近百篇散見于《鄉土文學》《作家文坊》《山東精短文學》《鄉村精短文學》《青年文學家》《西部文學天地》《莽野文學》《冰凌花文學》《寫手驛站》《燕趙都市文學》《微型小說家》等刊物平臺，有作品《擺渡大師》收入《幸福教師》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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