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你站在故宮仰頭看那根金燦燦的梁柱時，大概想不到，這層晃得人睜不開眼的金光，源頭竟藏在南京城東一個灰撲撲的鎮(zhèn)子里。沒有皇家秘庫，也沒有宮廷造辦處，就是龍?zhí)舵?zhèn)上幾間不起眼的作坊。一塊實心金子送進去，師傅們一錘一錘地砸，砸到最后變成薄得一口氣就能吹飛的霧狀薄片。就這么個小鎮(zhèn)，供著全國七成的金箔，一路賣到了四十多個國家，連歐洲那些金碧輝煌的老教堂，用的都是中國產(chǎn)的金箔。最貴氣的場面，出自最不起眼的地方；最體面的金光，底下?lián)沃氖且蝗簺]什么名氣的人。
金箔的制作工藝有多離譜？一克黃金，能被硬生生錘成半平米大的薄片，指甲蓋那么一小塊金，砸開了有半張辦公桌那么大。要是拿三十來克金子去打，攤開有十六平米，差不多能把一間小臥室的地全鋪滿。薄到什么程度？零點一微米，一根頭發(fā)絲的粗細，橫著能切成好幾百層這樣的金箔。拿在手上像一層金色的霧，師傅得屏著呼吸、用竹夾子一點一點去挑。手藝的核心就一個字：砸。把金子熔成條、碾成片，夾進特制的烏金紙里，兩邊的人掄著錘子一下接一下地砸，硬生生把一小塊金捶開、捶薄、捶到透光。
一套流程十二道工序，一道都馬虎不得。更熬人的是工作環(huán)境：屋里不能開窗、不能開風扇，怕一陣風把金箔卷跑了，大熱天也得悶著，師傅一坐就是大半天。這不是什么風雅的老手藝，是實打?qū)崱⒌艉怪樽拥目喙Ψ颉?/strong>
金陵金箔一年產(chǎn)多少張金箔？四億張。為這四億張，一年要耗掉一千五百多公斤黃金，占了全國產(chǎn)量的七成還多，賣到了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qū)。金陵金箔的官網(wǎng)上寫著：世界五大金箔生產(chǎn)中心之一。歐洲的德國小城施瓦巴赫做金箔從十六世紀傳到現(xiàn)在，幾百年手藝在當?shù)厥菈K響當當?shù)恼信啤？扇缃袢澜邕@門生意的大頭壓在哪兒？答案就是南京龍?zhí)丁?/strong>
會做，和做成一門養(yǎng)活一方人的生意，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金箔看著金貴，貴在那層金本身，可那金子不是龍?zhí)兜模强蛻羲蜕祥T來的。龍?zhí)顿嵉氖前呀鹱哟烦刹氖炙囧X、加工錢。一張巴掌大的真金箔，零售也就幾塊錢；貼金裝修一平米材料費上千，絕大頭是金子的價，真正落到打箔這道手藝上的，是里頭一小塊。掙的是辛苦錢，不是暴利。這些年金價一路走高，做金箔的并沒有跟著發(fā)大財——金子是客戶的，金價往上躥，多掏腰包的是買金子那頭。
能交給機器的活兒早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就交出去了，但這行能占住七成市場，靠的不是死守一把老錘子，是把祖上傳下來的經(jīng)驗和現(xiàn)代設(shè)備揉到一塊兒——該讓機器快的地方就快，該留給手的地方還留著手。這樣的地方中國其實還有不少——一個不起眼的鎮(zhèn)子，守著一門外人未必看得上的小手藝，悶頭做上幾十年、幾百年，硬是做到了全國數(shù)一數(shù)二。金子誰都買得到，一門磨了上千年的手感、一整條配套齊全的產(chǎn)業(yè)鏈，不是有錢就能立馬從地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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