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茅臺鎮跟一個老酒師聊天,他說了句話讓我印象特別深:“現在的工藝標準,說到底還是張大人當年那套底子。”我問他哪個張大人,他瞪我一眼:“張之洞啊,你們讀書人不都知道?”
說實話,我還真沒把張之洞跟醬酒聯系起來過。回來翻了翻資料,才發現這里頭有段被大多數人忽略的歷史。
晚清那會兒,貴州仁懷一帶的燒坊已經不少了,但釀酒這事兒全靠師傅拍腦袋。今天心情好多撒兩斗高粱,明天覺得天冷多悶一會兒窖,全憑經驗,全憑手感。同樣的燒坊,這批酒香得醉人,下批就能酸得倒牙。商人收酒跟賭博似的,打開壇子之前誰也不知道里頭裝的啥。
張之洞上任貴州后,大概是被當地人抱怨多了,也可能是他天生見不得這種“無章可循”的事。他干了一件在當時看來挺“軸”的事——把仁懷地面叫得上號的酒師傅全請到衙門里,關起門來開會。
會開了多久不知道,但最后出來一份東西,類似今天的工藝操作手冊。規定了什么時候下沙、撒多少高粱、發酵幾天算合適、取酒要取幾輪、每輪火候怎么把握。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然后貼出去讓所有燒坊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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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醬香白酒歷史上第一份官方技術標準。
我查過一些地方文獻,發現有意思的是,張之洞本人未必懂釀酒,他的厲害之處在于“問”和“記”。他把那些老師傅腦袋里的碎片化經驗全掏出來,比對、篩選、定稿,去掉那些故弄玄虛的部分,留下真正管用的核心工序。等于把一門口傳心授的“手藝”變成了一冊人人能看的“工藝”。
這個轉變意義有多大?
以前一個燒坊能不能出好酒,全看有沒有請到好師傅,而好師傅就那么幾個,各家搶破了頭。標準一出來,雖然不能說立刻人人釀出頂級酒,但至少把下限提上去了。不會再有莫名其妙就報廢一窖的事,品質穩了,商路就通了,貴州醬酒也從此從地方土產開始往更遠的地方走。
我有時候想,張之洞大概沒料到,他當年為了解決一個行政管理問題而推的舉措,無意中把醬酒從玄學變成了科學。老師傅的經驗當然寶貴,但經驗如果不能被記錄和傳遞,就永遠只是個人的秘密。而一旦變成文字,變成規范,它就成了一種公共財富。
當然也有老派師傅當時很不服氣,覺得“按本子釀酒”這事兒荒唐。但后來的事實證明,規范沒有扼殺個性,反而讓更多人有了進入這個行業的底氣。你不需要跟著某個師傅當十年學徒才能摸到門道,你拿著那紙公文,肯下功夫,也能釀出像樣的酒。
現在去那些老酒廠參觀,車間墻上還能看到各種工藝流程圖,溫濕度控制標準精確到了數字。跟老師傅聊起來,他們一邊抱怨現代人太死板一邊自己也在用溫度計和天平。我說張之洞當年那套東西現在還管用嗎?他們想了想說,大框架沒變過,只是現在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了。
從“只能這么做”到“知道為什么這么做”,中間隔著的,其實就是張之洞當年那份用心的記錄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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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那些作坊早已變成現代化工廠,老師傅換了一茬又一茬,但翻開任何一本醬酒工藝教材,第一章講的基本還是張之洞匯總出來的那套時序和配比。偶爾有人想標新立異搞點新工藝,老師傅就一句話:“你先按張大人的法子釀三批再說。”
這話聽起來古板,但仔細想想,三百年前的經驗能穩穩當當傳到今天,說明當初總結的時候就沒糊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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