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鹿鳴走出殯儀館,雪撲面而來,落在頭發上睫毛上,化成了水。
走到路口,手機忽然震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對面是個粗糲的男聲,帶著火氣:“江鹿鳴,你終于接電話了!”
“你媽又欠了我們八十萬,說好這周還的,人呢?”
“電話也不接!你們母女倆是不是打算賴賬?”
江鹿鳴望著面前紛飛的雪幕,忽然覺得很累。
七年前,她賣了自己,替母親還了幾千萬的賭債。
以為那是最后一次,以為合同到期了一切都能結束。
可她媽還活著,還在賭,還在欠。
“喂?你聽沒聽見?!”
“聽見了。”她說。
“錢什么時候還?”
“明天。”江鹿鳴回,“明天我給你答復。”
掛了電話,江鹿鳴站在路燈底下,雪落在肩頭一層疊一層。
手機又亮了,來了一條短信。
江鹿鳴點開,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母親坐在一張賭桌前,對著鏡頭笑,手里攥著一張牌。
消息內容是:【鹿鹿,媽媽打牌輸了,給媽媽轉八十萬吧!】
江鹿鳴眼底一片悲涼。
自己已經死了一天了,可媽媽卻還在問自己要錢還賭債。
江鹿鳴把手機塞回軍大衣口袋,攔了輛出租車,往媽媽劉美蘭所在的城西巷子棋牌室去。
到了地方,江鹿鳴推開門,煙味和麻將聲嗆得人睜不開眼。
劉美蘭坐在最里面那張牌桌前,叼著煙,面前碼著高高一摞籌碼。
看到江鹿鳴,劉美蘭對她招了招手。
“鹿鹿!來得正好,你是來給媽媽送錢的嗎?”
“媽。”江鹿鳴走到她面前,聲音很輕,“你知不知道我前不久出了事?”
劉美蘭一愣,上下掃了她一眼。
“什么事啊?你不是好好的嗎?”
江鹿鳴看著她,劉美蘭表情困惑,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沒有一絲別的情緒。
這一刻,江鹿鳴確定了,給自己續命的人不是她。
“我沒錢了。”江鹿鳴說,“我跟顧深的關系也已經結束了。”
劉美蘭的臉瞬間垮了。
“你說什么?”
“你白讓他睡了七年,難道一分錢沒拿?”
江鹿鳴聽到這話,眼底滿是失望和疲憊。
她沒有回,轉身離開了棋牌室。
劉美蘭的叫罵聲從身后追出來,被鐵門隔絕,巷子里只剩下風灌進領口的呼嘯聲。
江鹿鳴站在巷子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城市這么大,她沒地方去。
只有閻王的話一遍遍在腦子里回放。
“有人替你續了命,續命的代價很大,你替那個人好好活著,就算是還了。”
續命的人,不是媽媽,還會有誰?
可不管是誰,既然她又活了一次,就要好好活下去。
而后,江鹿鳴拿出手機,買了張回老家伊春的票。
火車開動。
江鹿鳴靠在窗邊,窗外的大雪一層一層撲在玻璃上,城市在慢慢地往后退。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車窗玻璃,冰涼從指尖傳上來。
死過一次,江鹿鳴看到什么都想觸碰。
因為每一樣觸感都在提醒她,自己還活著。
第二天早上,手機震了,是顧深發來的消息。
“去哪兒了?怎么還沒回來。”
“你那么喜歡待殯儀館嗎?”
“那你活過來干什么,還不如死了!”
江鹿鳴看著顧深的冷言冷語,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他總是這樣。
從把她撿回去的時候,顧深就說:“記住,你不是我的妻子,你就是我撿回來的一條狗,以后忠誠點。”
江鹿鳴覺得自己夠忠誠了,這些年,顧深越來越有錢,外面很多鶯鶯燕燕。
她從來不管,只想著報答他。
可她沒想到的是,顧深會要了自己的命。
江鹿鳴壓下心底翻涌,顫抖地打字。
“我不回來了,以后都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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