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十多年過去，如果有人問我，高考考了多少分，排名多少，我常答不出確切的數字。但填志愿的事，卻怎么也忘不掉。
那年夏天，我們三人每晚圍坐在餐廳，手捧一本報考指南。看到感興趣的專業，就上網查：這是什么，學什么，以后做什么。查完一輪，開始討論、記錄。那年，省內實行平行志愿。四所學校，每所下設六個專業，還得排出先后。父親干了大半輩子教育，常常指導他人。輪到自家，卻舉棋不定。
有一天晚飯后，他忽然問我：“你喜歡什么？”我遲疑一會兒，說喜歡心理。他欲言又止，喃喃自語：“學這個，不太好找工作啊……”又說：“北師大的心理最好。”可那年，北師大的心理專業并不招生，我也沒再深究。我的另一個想法是新聞傳媒，理由簡單至極：我喜歡看劇，就想做影視，或當記者，采訪明星。
母親把碗一推：“記者？你這慢性子追熱點？影視行業干起來沒日沒夜，你這小身板？”中國傳媒大學開設新媒體專業，母親查完，叫我來看，“新媒體？誰知道是什么。”我答不上來。多年后，我親眼見到記者肩扛三腳架、手持麥克風來回奔波，又想起母親的話。
身邊也有人早早認定了方向。同桌因喜歡看法治節目選了法律，隔壁班一個男生早在楊利偉飛天時就立志航天。這些故事，聽起來像小學生作文。可那年的我們，誰又不是呢？
后來，父親提議，去省城參加招生咨詢會。七月的大廳，人聲鼎沸，招生宣傳單粘在手心。見了誰、說了什么，我都忘了，只記得又熱又渴。回程，路過長江邊，進了一家飯店，點了紅燒鮰魚。我們坐在桌前，不遠處是灰蒙蒙的江水。我埋頭吃魚，父母還在討論。筷子碰著碗沿，那魚，鮮美至極。老板來了，說是上午剛抓的。
忘記怎么討論的，第一志愿填了廈大。那時高鐵未通，母親越想越覺得廈門太遠。她坐臥不寧，又給孩子考取廈大的朋友打電話。對方說，大一和大二在漳州上課，還要從廈門坐船過去。母親放下電話，看著墻上的中國地圖，哭了。后來，我站在那張地圖前，看著廈門那個點。再往上看，是上海，是北京，是更遠的地方。我伸手比了比，家鄉到廈門，不過一掌。
我滑到第二志愿，華東師大。母親松了口氣。可一進校園，我就感到不適應：校園正門貼著高架橋，當年宿舍太舊，食堂偏甜。我不喜歡當老師，但“師范”二字，牢牢貼在校名上。畢業后，我留在上海，從事的行業恰好是華東師大的強項。校友多了，好像學校也可愛了。偶爾路過正門那座高架橋，車流轟鳴，竟覺得親切起來。
時至今日，我也沒去過廈門。可我曾認真想象過坐船上學的生活。另一條路，總在不遠處發著光。走著走著，那光就淡了，看不見了。
只是偶爾想起，江邊的鮰魚。
原標題：《陳思：第二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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