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這一生,做過很多事。
他畫過戰爭的殘酷,也畫過勝利的榮光;他走過四萬公里苦旅,兩度入藏,在藏北高原七天七夜的生死邊緣走出來;他創立了“刀火”藝術,寫下“野火燒愚世,利刀砍蠢心”八個字;他退休后走遍全國,萌生了民族休閑文化創意,2007年《中國教育報》以半版篇幅報道了他,題目是《一介平民心中的“國家級課題”——張宛成與他的民族休閑文化創意》。那篇報道后來獲得了中國新聞獎報紙副刊作品一等獎。
2011年,他的水墨畫《八千里路云和月》在法國盧浮宮首屆中國當代藝術家作品聯展中,榮獲國畫組唯一獎項;2012年,刀火作品《南京!南京!》被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永久收藏;2015年,國畫《勝利日》被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長期珍藏。
他做了很多。但他也做了一件別人未必愿意做的事——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幅畫旁邊,做了那個“配座”。
那幅畫,叫《中華江山圖》。
畫它的人,叫金京模,號昆侖山人——1940年生于長白山東麓龍井,童年是在抗日義勇軍戰士背上度過的。17歲一頭扎進大興安嶺地質隊,此后四十余年,用腳丈量過大小興安嶺、張廣才嶺、祁連雪山、黃土高原、戈壁大漠。他當過共和國第一代地質工程師,獲過科技成果獎,寫過五十萬字長篇小說《青山之鷹》,編過四十萬字《地貌圖說》——然后,六十六歲那年,在一間斗室里動筆畫《中華江山圖》。那時他還不知道,三年后會遇到一個愿意為他做“配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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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與昆侖山人在《中華江山圖》對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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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與昆侖山人在《中華江山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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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與昆侖山人在畫案前討論
2009年中秋,先生在宋莊認識了他。那天有人在路上貼著先生的耳朵說:“金老師在畫一幅長卷,高3.2米,長1200米。”
先生后來說:“當時我聽得清清楚楚,但確實在自問:這是真的嗎?”
那晚他們同桌。先生用“一種敬佩、發現的眼光端詳他”——金老師話不多,但很友善,藏而不露,思維敏捷。先生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不尋常的人。
先生遇到金老師的時候,自己的事也已經做得足夠亮了。但當他看到金老師那幅昆侖巨作時,他做了一個選擇。后來在《我與山人》里,他寫道:
“山人的‘萬里江山圖’更值得我去付出,即便我的一些事業因此擱淺也在所不惜。我承認自己的事業也是‘鉆石’級的,但鉆石有時也往往當‘配座’和綠葉。”
他把自己比作“配座”和“綠葉”。不是謙辭,是選擇。
從那天起,他為金老師的《中華江山圖》寫了上萬字的《國卷狂想曲》,寫歌詞,組織志愿者團隊,幫金老師裁紙、做鐵架、買書、準備創作中需要的一些瑣碎物件,再幫金老師蓋章、整理作品——把畫好的長卷一一卷好,放入畫桶,安放在鐵皮柜里。一次次的搬遷,他都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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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莊搬遷前,先生與昆侖山人討論如何裝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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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參與搬移百公斤重的鐵皮柜
他還寫過許許多多舉薦信——有人想了解金老師的創作,他就執筆;有人需要一份文字說明,他就寄;有人想推薦這幅畫,他就寫。他曾為金老師的作品向相關領導寫過信,因為金老師早年與那位領導在甘肅酒泉地質隊同事過。只要有人開口,他從不拒絕。那期間他為多少人寫過字,他自己也不記得了。
有一次,一位朋友來先生工作室,他是一位領導,金老師當時在畫《絲路歷史長河圖》,那位朋友說自己在絲綢之路沿線的國家有人脈,可以讓金老師走一趟。先生聽完,二話沒說,把一大摞寫好的字都讓他拿走。那位朋友說送一些領導,幫忙安排。后來,沒有任何消息。但先生做了就做了,從不問結果,也不去說。
最繁重的是最后蓋章的那段日子。那是2017年國慶黃金周,別人在休假,我們在宋莊參與《中華江山圖》印譜加蓋。五十余枚印章,最大最重的達七十斤,平均每枚二十余斤。
金老師畫完《中華江山圖》后,先生先在畫上畫好蓋章的位置,然后我們一道一道工序地準備印泥、鋪開畫卷。先生站在凳子上,從高處把幾十斤重的印章一枚一枚地蓋下去,生怕傷到畫紙,每一枚都小心地、穩當地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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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下去,扶穩
近六千枚印章,蓋在1700張丈二宣紙上,鋪展開來,是2300米的長卷。
那三天,我們完成了近百枚印章的沓泥與起舉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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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過去,接住
我后來在朋友圈里寫過,說自己“托起的是印章,也是《中華江山圖》”。先生看到后,說可以參加“中年組舉重項目比賽”了。那行字后面,我還寫了一句:“祝祖國萬歲,愿中華江山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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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起的是印章,也是《中華江山圖》的分量
完成《中華江山圖》的印章加蓋后,金老師又緊接著開始創作400多米長的《絲路歷史長河圖》,同時創作一幅關于朝鮮半島的江山長卷。并在那段時期寫成了幾十萬字的《茶余閑談》及自傳體小說《瀚海孤影》。
那段時間臨近春節,我便把金老師《瀚海孤影》數十萬字的手寫稿帶回北屯,一個字一個字地錄入,一遍一遍地校對。校對完之后,為了讓金老師方便看,也方便請老師審閱,我請哥哥和外甥女幫我裝訂成冊,再帶回北京給他。那是金老師一輩子的記錄,與他筆下的《中華江山圖》一樣,是他留給世界的另一份重量。
在宋莊完成所有創作和寫作任務之后,金老師又一次面臨搬遷——他一生搬過太多次家了,每一次,那些長卷、畫桶、鐵皮柜里的作品都要重新安放。他年歲大了,不想再折騰了。疫情期間,他和先生商量,不如找一個能真正安頓下來的地方,不用再擔心房租,不用再擔心下一站。于是我們協助他把工作室從北京搬到了銀灘海濱——一個能讓他安心創作、也能讓作品安穩存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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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灘海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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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灘海濱工作室
先生為金老師做的那些事,他從未計算過得失。他只是覺得,該做。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中華江山圖》不該只是一幅畫——他寫過《國卷狂想曲》,他清楚它是國之重器,是中華江山永固的象征。他希望的,是這幅畫能喚醒更多人,讓更多人看見這片土地的不易與偉大。
但他也曾跟我說過,他有遺憾——覺得自己終究只是一個人,沒能幫它走得更遠。他從不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夠多”。
但他對這幅畫有一個愿望。他曾在一段文字里寫道:
“我們祝福他的藝術成果,喚醒人們的中華江山永固之愛國之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在祝福一個人——是在祝福一幅不屬于任何人的畫。他知道,《中華江山圖》不是為個人畫的,也不是為家庭畫的,是為這個國家畫的。他希望的,是中華江山永固。他把自己放在“志愿者團隊”里,署名“海寧張宛成”。他不是主角,他只是其中一個。
我告訴他:金老師的這幅作品太宏大了,不是舉一人之力、一個團隊之力、一個財團之力能完成的——它承載的是這片土地的記憶與氣脈,需要舉一國之力,才可能讓它真正被看見、被記住、被傳下去。他聽了,沒有多說什么。但他還是繼續做他能做的事。
他從不問值不值得,只是覺得該做。那些年,他幾乎每天都去金老師那兒坐坐,聊幾句,有時什么都不說,只是在那兒。他做的事,很多不在畫上,但都在畫里。
金老師畫的是山河,先生托住的是那個畫山河的人。先生不是那個創造紀錄的人,但他是那個讓紀錄得以完成的人。不是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人,但他是那個在燈下幫別人穩住一生心血的人。這種選擇,比創作本身更少見。因為創作需要才華,而“甘當配座”需要放下才華。
先生對金老師的成全,不只是出于情誼,更出于一種自覺。
他在《我與山人》里還寫過另一句話:“什么叫愛國,你拿什么愛國,愛國可不是一句空話。”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說他自己——
他是在說金老師。但這句話放在他自己身上,同樣成立。他拿什么愛國?他拿自己的“鉆石”去做別人的“配座”,拿自己本可以成為主角的人生,去托住一個更宏大的敘事。這叫愛國。不是口號,是選擇,是放下,是站在別人身后,幫他完成他完不成的事。
先生走的時候,還在路上。金老師還在畫案前,還在走。二十年前,一個人在斗室里動筆;二十年后,一幅畫到了2300米。
先生說過:“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會太多”。他走了,但畫還在,人還在,山河還在。
他只是做他該做的事——然后繼續做下一件。他不爭,不計,不問值不值得。那幅畫后來到了2300米。他親眼見證,親手參與過,心里一直知道。如今,畫還在繼續往前走——有人接力,有人關注。他若還在,一定希望金老師身心安康,替他繼續看這個世界。他看過的山河,金老師還在畫;金老師畫過的山河,他已經在里面了。
他不需要被記住,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站在舞臺中央,但每個人都可以在角落里把一件事做完。
聰慧
2026年7月8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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