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錄丨吳必虎：數智化和在地化（bite vs site）——旅游休閑發展趨勢預測與文旅職業教育模式響應

7月14日，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會智慧文旅職業教育專業委員會換屆會議在浙江旅游職業學院隆重舉行 。中國旅游協會專家委員會執行主任吳必虎教授應邀出席，并作《數智化和在地化（bite vs site）：旅游休閑發展趨勢預測與文旅職業教育模式響應》主旨報告。

以下為報告實錄：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各位同學，非常高興又一次來到浙江旅游職業學院。杜蘭曉校長，毛東輝書記，包括之前的王昆欣書記，我們都有很多年的交流。今天這場活動，是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會智慧文旅職業教育專業委員會換屆的重要儀式。早上聽了幾位專家分享職業教育整體發展趨勢，今天我的分享核心圍繞兩個關鍵詞：數智化、在地化。

“在地化”是我的本行，我本身學地理；“數 智 化”我其實不算精通，但今天是智慧文旅職業教育專業委員會的會議，如果不聊這塊內容，杜校長這邊也交代不過去。我提前做了一些準備，內容未必足夠專業，和大家簡單交流。 主要圍繞人工智能深度介入背景下，旅游行業會發生哪些變革展開。

一、趨勢預測：后AI世代碳基人與硅基人在旅游休閑行業的就業適配

當下我們正處在一個充滿矛盾的時代：一方面人口持續老齡化，年輕人不愿戀愛、結婚、生育，全國總人口會從14億逐步下降至10億，甚至8億；另一方面，近幾年高校畢業生就業難度加大，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北大這類綜合性名校本科生求職壓力更大，職業院校學生反而更好就業。核心原因是AI抹平了名校與普通院校學生在數理、邏輯、標準化知識層面的差距，這也是人工智能最本質的特點。但烹飪手藝、空間美學布置這類依靠感知、藝術、實操手感的能力，人工智能很難替代。從這個角度來看，職業教育的黃金時代即將到來。

回望工業革命，抹平了男女體力差距，女性將軍、女教授、女校長越來越多；而人工智能，抹平了人類數學、編程能力的差距，大量程序員崗位會消失，這放在五年前是很難想象的。

進入后AI時代，社會會分化出兩類主體：碳基人與硅基人。碳基人就是我們在場所有人類；硅基人是以芯片、垂直大模型訓練的人工智能載體。當下市面上Deepseek、豆包等大模型都存在嚴重的“幻覺”問題，根源是大數據企業為獲取資本市場融資，刻意夸大數據儲備，向模型投喂大量虛假數據。我正在推進“游歷圖書館古籍數字化”項目，系統性收集古代旅游文獻，用真實史料訓練大模型，減少模型幻覺，不過這是一個長期過程。

碳基人擁有硅基人無法原生具備的兩大核心特質：共情能力、地方依戀。舉個例子，我們兒時讀書的鄉村校舍，城市化后早已拆除，但我們依舊會定期回鄉駐足，這份對故土的眷戀就是地方依戀；硅基人只能通過學習人類數據模擬這種情緒，無法自發產生。

硅基人擅長數據運算、自動化作業，未來農業種植、采礦、隧道施工等重體力、標準化工作，都會完全由硅基載體承接。我早年并不認為共產主義能夠實現，這兩年卻有了全新認知：未來機器人創造的GDP總量會是人類產出的10到100倍，物質供給極度充沛，按需分配具備現實基礎。屆時90%的人類無需參與傳統生產勞動，社會不再以“就業”為核心，而是轉向“樂業”，簡單來說，人們的核心生活內容就是休閑游玩。

這也意味著旅游職業院校的價值會被無限放大，大眾休閑需求會持續爆發，而旅游行業中依托碳基人特質提供的服務，是硅基人無法完全替代的。

硅基人提供標準化、低成本、可快速復制的基礎文旅服務，會成為大眾平價選擇；碳基人提供有溫度、有情感、有在地文化內核的高端服務，定價更高。當下無人酒店看似新穎，再過幾年遍地都是機器人服務后，人們反而會主動尋找真人服務，對應的消費價格也會顯著提升。

人口縮減看似能緩解就業壓力，但隨之而來的深度老齡化、長 齡 化會衍生全新社會難題。我目前擔任中國老年學和老年醫學學會文化旅游分會主任委員，國人預期平均壽命達到80歲，未來人類壽命有望突破120歲，80至120歲這四十年的養老支出，政府、家庭都難以單獨承擔，最終只能依靠硅基機器人輔助養老。

我提出一個高質量生活目標：活得長，死得快。人最好擁有健康的中青年、老年前期，到生命末期快速離世，不拖累家人與社會。在身體健康的漫長階段，旅游、休閑會成為人類核心生活方式。

60歲退休至90歲高齡的漫長歲月里，老年人大量空閑時間都需要文旅產品填充，直到生命最后一年才需要醫療介入。醫學解決人類生命存續，旅游休閑解決人類漫長歲月的精神需求，文旅職校的從業者承擔著至關重要、光榮偉大的社會責任。

未來新藥研發、智能設備迭代速度持續加快，只要平穩度過接下來十年，普通人大概率能活到120歲。漫長的無勞作歲月里，旅游、游戲創作會成為兩大主流消遣方式。很多家長禁止孩子玩游戲，這是完全錯誤的，未來游戲設計會是重要文化產業，從小接觸數字內容，才能跟上時代發展。

當下年輕人普遍懶戀、懶婚、懶育，和我們讀書時代形成鮮明反差。當年學生在校戀愛會被全校通報批評，如今我主動勸說學生戀愛，很多學生卻十分抵觸，認為婚戀帶來負擔，這直接造成人口增長動力不足。

未來人口總量降至8億，18億畝耕地紅線的約束會大幅弱化，糧食不再依靠傳統農田種植，而是通過工廠人工合成生產，大量耕地可以改造為高爾夫場地、休閑空間。機器人會承擔全部農業科研工作，產出海量糧食，糧食安全不再是社會核心難題。

即便人類壽命延長至120歲，絕大多數人不會有持續就業需求，政府也不會再提供就業崗位，而是引導全民休閑。未來或將推行全民持股模式，AI、大數據、高端制造企業由全民共享收益，像澳門分紅一樣，每年向全民發放基礎消費資金，支撐大眾旅游、閱讀、文娛需求。

我全力推進游歷圖書館建設，正是順應這一趨勢。未來景區、酒店都要配套大規模閱讀空間，人們不再以住宿休息為出行目的，充足的休閑、閱讀空間才是文旅場所核心配套。傳統紙質媒體受眾持續萎縮，閱讀進景區、閱讀進酒店是必然趨勢。

盤古智庫提出核心判斷：就業的時代即將終結，樂業時代正式開啟。所謂樂業，就是人人各得其樂。政府必須保障民眾擁有充足休閑渠道，否則大量空閑人群會滋生社會焦慮，文旅行業成為維護社會穩定的關鍵抓手。

后AI時代，碳基人與硅基人形成清晰分工：硅基人負責標準化生產、基礎公共服務；碳基人負責娛樂休閑、文化藝術創作，尋找生命精神價值。當下國內基本消除文盲，但“美盲”群體規模龐大，審美教育會成為未來教育核心。職業院校的培養方向，就是打造碳基人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高情感、高在地文化、高創意；而硅基人的優勢是標準化、規模化、高效率、可批量替代。

二、以在地化響應數智化：為什么人工智能只會強化異地體驗

現在很多地方推行景區全數字化游覽，部分林草部門官員提出，自然保護區無需實地探訪，線上瀏覽數字影像即可，這一觀點完全忽視人文地理學核心理論——人天生具備戀地情結。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孚提出“Topophilia”，北師大周尚意教授團隊完成中文翻譯“ 戀地情結” ，核心內涵是人類與生俱來對生長、生活土地的情感聯結。哪怕出身普通小城，走遍大城市后，內心依舊眷戀家鄉，這種情感無法通過數字影像復刻。

文旅開發的核心邏輯，是深度挖掘在地化特色，把本土人文、自然資源轉化為沉浸式體驗產品。烏鎮、古北水鎮、鹽官音樂小鎮的開發經驗，充分證明在地化內容的市場價值，數字化線上展示永遠無法替代親身抵達現場的在地體驗。

發展文旅、保護自然保護地有三大基本原則：嚴格保護、綠色發展、惠及社區。中美國家公園體系存在本質區別，美國國家公園無常住居民，我國西藏、山區保護地世代有牧民、村民生活，景區自帶多層本土文化體系，物質與非物質文化資源豐厚，必須通過實地體驗才能感知。自然保護地、國家公園不能單純劃歸自然資源、林草部門管理，相關部門只關注自然資源，缺乏文化資源挖掘、運營的意識與考核導向。

數字化影像、線上直播無法取代實地游覽，地方感是目的地核心競爭力。當年我做杭州旅游總規時，曾對比西湖與京杭大運河的文旅價值：西湖的神話故事難以讓外國游客共情，而京杭大運河串聯多朝都城，文化辨識度全球通用，最終提出打造大西湖文旅片區，強化大運河文化標識。

文旅修繕核心是保留地方感與戀地主義原真性，建筑材料、形制可以迭代更新。黃鶴樓歷經唐宋元明清多次重建，但龜蛇山的地理位置、山水格局從未改變；巴黎盧浮宮玻璃金字塔、埃菲爾鐵塔建成初期飽受爭議，通過再地方化，如今成為城市核心符號，證明適配本土氣質的現代建筑，能夠豐富地方辨識度。

風景名勝區并非單純依靠封閉保護形成，而是歷代民眾、文人持續建設的成果。合理適度開發不存在破壞問題，關鍵在于設計審美與規劃邏輯，決策階段需要吸納多元領域專家意見，管理者綜合多方觀點后再落地方案，避免單一視角決策。

從游歷的視角來看，“游歷”包含兩層內涵：新知 探索與 異地體驗。歷代文人游歷后留下游記、書畫，書寫出獨屬于一地的地方性文化，也是文旅目的地塑造的核心素材。

我計劃打造詩畫江南游歷圖書館，整合唐宋元明描寫江南的古籍、古畫、海外游記，落地西湖周邊，未來大眾擁有大量空閑時間，會追求深度閱讀式文旅體驗，區別于走馬觀花的淺層觀光。 明代是古人旅游、創作游記最繁盛的時代，杭州可以依托吳越文化、吳門畫派，整合宋代、明代游歷文獻打造專屬文旅IP。

具身體驗是旅游不可替代的核心，游客親身抵達、長時間停留、沉浸式感受，是數字游覽無法復刻的。未來文旅考核核心指標，是游客在地滯留時長，能夠延長游客停留時間、提供放空療愈空間的文旅管理者，才符合時代需求。數智化智慧文旅可以輔助大眾理解歷史文化，但永遠無法替代現場親身游覽，數智化與在地化二者缺一不可。

三、文旅職業教育適應性轉型：垂直體驗、情緒價值與技藝依賴

AI能夠替代標準化、流程化工作，對應崗位多為綜合本科院校培養方向；無法被替代的非標人文服務，正是旅游職校的核心賽道。未來綜合類大學的行業影響力持續弱化，職校人才會成為文旅行業核心供給力量。

未來文旅從業者核心競爭力是“人感”，也就是人文溫度、在地文化氣息，依靠共情、情緒撫慰、深度社交為游客提供療愈型空間，這類能力無法通過人工智能復制。

宇樹科技等企業研發的人形機器人，負責標準化、低成本大眾文旅產品；職校培育的碳基服務者，要反向打造差異化競爭力，深耕細分垂直體驗賽道。未來人類幼年可通過芯片預置基礎知識，線下文旅場景的核心價值變為原創沉浸式體驗，依托真實古籍史料優化大模型，消除AI幻覺，輔助游客完成穿越式游歷體驗，比如行走唐詩之路時，AI模擬李白同行，搭配真人碳基服務者提供陪伴。

總結來看，碳基人與硅基人在旅游休閑行業將會形成清晰分工：硅基人承載標準化、平價大眾文旅體驗；碳基人打造高情感、高文化、高溢價的高端非標奢華文旅體驗。

我的匯報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會智慧文旅職業教育專業委員會換屆會議

（2026年7月14日，浙江旅游職業學院）

作者 | 吳必虎

編輯 | 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