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武城湖百年往事：1936年兩村湖灘紛爭，一代人抹不去的鄉土鄉愁
晨光漫過武城湖的水面，跨湖大橋上車流不息，葛店新城樓宇連片。平整的土地、平靜的湖水，一派安穩祥和。只有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站在湖畔閑談時，才會提起八十多年前那場席卷兩岸村落的紛爭。沒有演義里英雄亂斗的橋段，只有舊時代鄉鄰被土地與生計裹挾的無奈，滿是質樸又酸澀的鄉土鄉愁。
民國二十五年，丙子年，也就是1936年。武城湖水域遼闊，灘涂肥沃，沿湖百姓全靠著圍湖墾田、下水捕魚養家糊口。五分姜與胡大塆兩個村子隔湖相望，世代毗鄰，可臨湖灘涂的邊界一直模糊不清。年年春耕圍田，歲歲下網捕魚，田埂越爭越窄，漁網越界越多，日積月累，雞毛蒜皮的摩擦慢慢積攢成了解不開的積怨。
鄉公所多次派人下鄉調解，拿著舊地契反復比對，奈何早年疆界只憑老一輩口頭約定，沒有清晰的石碑地界。調解反反復復，始終無法讓兩族人都滿意。靠水吃水的農人，每一寸湖灘都關乎一家人全年的口糧，誰也不肯退讓。協商的路子徹底走不通，矛盾漸漸從口角爭執，走向了劍拔弩張的對峙。
彼時鄉村宗族紐帶極強，一族榮辱牽動家家戶戶。為守住灘田，兩個村落都開始召集青壯村民。沒有人刻意逞兇，只是在生存壓力之下，家家戶戶都不得不抱團自保。五分姜一族在湖岸高地架起幾門老舊土炮，打算依靠火力守住陣地，只求在對峙中占據主動，逼迫對方退讓。
可鄉間鄰里之間消息四通八達，胡大塆族人提前探知了布防。趁著夜色，有人悄悄靠近炮位，將湖水灌入炮筒。土炮一經泡水，火藥受潮，已然成了擺設。這不是計謀廝殺，只是鄉間鄰里彼此摸底的小手段，處處透著鄉野博弈的煙火氣。
對峙的那天清晨，湖灘之上人聲鼎沸。五分姜族人點燃引信，預想中的炮火轟鳴遲遲沒有響起，一門門土炮盡數啞火。防線瞬間陷入慌亂，原本有序對峙的人群一下子亂作一團。沒有精心排布的戰術，沒有沖鋒布陣，兩村青壯提著木棍、農具一擁而上，紛爭瞬間蔓延整片湖灘，甚至蔓延到湖面的小船上。
混亂之中，還上演了一出令人唏噓的人間無奈。一名胡大塆后生失足落水，緊緊扒住對面村落的小船苦苦求救，而船上領頭之人，正是他的親舅舅。一邊是血脈親情，一邊是全族生計與村落恩怨。在宗族紛爭裹挾下，人情被生計擠壓，舅舅只能斬斷繩索。這件往事，沒有戲劇化的渲染，多年來一直在鄉間口頭流傳，成了老一輩心中長久的嘆息。
陣線潰敗之后，五分姜村民節節后撤。一名壯漢留在后方攔阻追兵，農具劈在頭上，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依舊死死守住退路，直到體力耗盡倒在灘涂上。整場沖突從清晨僵持到午后，不少人掛彩負傷，平靜的湖灘滿地狼藉。消息很快傳遍周邊鄉鎮，連地方小報都刊登了這次湖灘沖突。
事情鬧大之后，官府再次派員下鄉。這一次不再只是口頭調解，工作人員實地丈量灘地，勘定疆界，立下石碑，白紙黑字劃定兩村的田畝與水域。地界爭端就此塵埃落定，可多年對立留下的隔閡，卻久久無法消散。此后數十年，兩個村子來往稀少，通婚走動寥寥無幾，舊日鄰里的溫情被紛爭沖淡。
歲月緩緩流淌，武城湖迎來一輪又一輪變遷。圍湖造田慢慢成為過往，荒灘建起產業園，泥濘小路變成寬闊大橋。昔日針鋒相對的兩個村落，一同劃入葛店新城，共享城市發展帶來的紅利。道路通了，人心也慢慢化開，年輕一代早已放下祖輩的隔閡，鄰里之間互幫互助，煙火溫情重新回到這片湖畔。
如今再眺望武城湖，水波安然，兩岸繁華依舊。回望1936年的這場鄉間紛爭，它算不上一場廝殺，只是舊時代農人爭奪生存資源的無奈之舉。沒有夸張的武力描寫，沒有傳奇英雄，只有被生計裹挾的普通鄉人，藏著鄉土社會獨有的人情與無奈。
一代人的恩怨終被時光抹平，舊灘野紛爭化作村口閑談的往事。一湖秋水，半段舊事，承載著葛店鄉土獨有的鄉愁。舊日的矛盾早已煙消云散，唯有這段往事，時刻提醒著后人：安穩和睦的鄰里光景，才是最珍貴的鄉土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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