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年間,某地有位名叫趙長安的參將,此人性子剛直倔強,在當地軍中頗有威名。
那時他任職的參將衙署狹窄逼仄,而家眷又多,住起來十分局促,趙長安便在城東尋了一處寬敞宅院。
這宅院價錢便宜,遠低于市面上同類住宅。就是荒廢了好多年,里面雜草叢生。但不打緊,讓人修葺一番便是。
趙長安對這宅子相當滿意,當即付了全款,并簽下房契,打算一個月后舉家搬遷。
消息傳開后,附近的鄰里紛紛私下議論,都說這處宅院是出了名的“兇宅”,常年鬧鬼,前幾任住戶都是住不了幾日便倉皇搬走,這參將一家能住多久?
有人好心勸趙長安:“那宅院透著股陰森氣,連花草都長得歪歪扭扭的。您不如另選別處,別拿家人安危冒險。”
趙長安聽了哈哈大笑:“我趙長安戎馬半生,刀光劍影里闖過無數回,什么豺狼虎豹、悍匪賊寇沒見過?區區鬼魅之說,不過是坊間謠言,豈能嚇退我?”
不顧眾人勸阻,一個月后擇了吉日,帶著妻兒老小搬入了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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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宅院時,倒也相安無事。家人忙碌數日,漸漸有了煙火氣。可沒過多久,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出事的地方是家中堂屋。每到夜深時,家人都睡熟之后,堂屋里便會傳來沉悶的擊鼓聲。
“咚、咚、咚”,節奏忽而緩,忽而急,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堂屋中央,用厚重的鼓槌一下下敲擊著鼓面。
那鼓聲雖不算很響,卻能穿透門窗,鉆進人的耳朵里,聽得人心頭發慌,徹夜難眠。
起初,家人以為是風吹動器物發出的聲響,可接連幾夜皆是如此。
連府中的仆役都嚇得不敢在夜里出門,一個個面露懼色,都說宅院中有鬼怪在作祟。
這些日子,趙長安很忙,都是在衙署過夜,并未歸家。
妻子憂心忡忡地去找他,勸他搬離此處。
趙長安依舊不信,斥責她膽小,“不過是些異響罷了。定是院子里的老鼠、野貓弄出的動靜。明日我派人仔細搜搜,看看到底是什么東西在作怪。”
第二天,幾個署兵把院子里的角落都翻了個遍,并沒有找到什么。
當夜,擊鼓聲依舊響起。
家人的惶恐越來越甚,連平日里活潑好動的兒子,都變得沉默寡言,夜里嚇得不敢睡覺。
見此情形,趙長安心中也起了幾分疑惑,但倔強的性子讓他不肯輕易認輸。
當即決定,從衙署搬回家住,他要親自守在堂屋,看看這“怪物”究竟是何模樣。
當晚,趙長安戎裝未脫,腰間佩刀,手中握著一張硬弓,箭囊里插滿了利箭,又點了一支粗壯的蠟燭,獨自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靜靜等候。
仆役和家人都躲在各自的房間里,不敢出聲,整個宅院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屋檐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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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到了三更時分,鼓聲響起。趙長安坐著未動,仔細聽著。
這時,堂屋的梁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上面挪動。
趙長安心中一緊,握緊了手中的弓箭,目光死死盯著房梁。
片刻之后,一個腦袋從房梁的縫隙中探了出來。那腦袋短而圓,長滿了細密的絨毛,一雙眼睛泛著幽綠的光,正低頭睨著趙長安。
對視了一會兒,那怪物咧開嘴角,露出一口尖牙,發出“嘿嘿”的怪笑聲。笑聲尖銳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趙長安雖很吃驚,但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迅速鎮定下來,二話不說,搭箭拉弓,瞄準那怪物的腦袋,“嗖”地就是一箭。
只聽“噗嗤”一聲,利箭并未射中腦袋,卻正中那怪物的腹部。那怪物痛得叫了一聲,整個身子從房梁上墜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借著燭光,趙長安這才看清了它的模樣。像只黃鼠狼,卻又更為粗壯些,肚子圓滾滾的。
那支利箭深深扎在怪物的肚子上,可它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用粗短的手指摩挲著腹部的傷口,依舊咧著嘴對著趙長安怪笑。
同時,嘴里還含糊不清地說道:“好箭,好箭,倒是有幾分力氣!”
趙長安又驚又怒,沒想到這怪物如此兇悍,中了利箭竟毫發無傷。
他怒喝一聲,再次搭箭拉弓,又是一箭射去,仍是正中它的腹部。
可那怪物依舊只是摩挲著傷口,怪笑不止,模樣愈發囂張。
趙長安又氣又急,當即放聲大呼,呼喚家人前來幫忙。
聽到呼喝聲,家人和仆役們雖然害怕,但也不敢怠慢,紛紛拿著棍棒、燭火,沖進了堂屋。
眾人舉著燭火,將堂屋照得通亮。那怪物見人多勢眾,也不再停留,怪叫一聲,縱身一躍,便跳回了房梁,消失在黑暗之中。
臨走之時,它還回頭厲聲罵道:“趙長安,你竟敢傷我,我必滅你全家,讓你付出代價!”
聲音尖銳凄厲,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家人嚇得渾身發抖,趙長安站在堂屋中央,看著空蕩蕩的房梁,心中也泛起了一絲寒意。
但也知,此時他不能露出怯意,于是強裝鎮定,安慰眾人道:“不過是個虛張聲勢的精怪,不必害怕。明日我請道士前來做場法事,定能將它趕走。”
眾人的恐懼雖未消散,但也稍稍安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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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想到,怪物的報復來得如此之快。
次日天明,天剛蒙蒙亮,府中便傳來了噩耗——趙長安的妻子忽然暴斃在房中,面色鐵青,雙目圓睜,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身上卻沒有任何傷痕。
趙長安悲痛欲絕,抱著妻子久久說不出話來,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悔意,后悔自己當初沒聽勸告,執意要搬入這兇宅。
可悲痛尚未平息,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午飯后,趙長安年僅十二歲的兒子,也在書房中忽然離世,死狀與妻子一模一樣。同樣是面色鐵青,雙目圓睜,毫無征兆地暴斃。
半日之內,接連失去妻兒,趙長安如遭雷擊,整個人當時就垮了下來,往日的意氣風發,在此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強忍悲痛,親自為妻兒操辦喪事,將二人的遺體入棺,停放在宅院西側的偏房之中,日夜守在棺木旁,悲悔不已。
日子一天天過去,趙長安沉浸在失去親人的痛苦之中,無心打理府中事務,整個人變得憔悴不堪。
約莫過了一個多月,一日午后,趙長安正坐在偏房之中,對著妻兒的棺木發呆,忽然聽到偏房的夾墻之中,傳出微弱的呻吟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里面痛苦地掙扎,又像是久病之人發出的喘息。
以為是自己太過思念妻兒,出現了幻聽,趙長安揉了揉耳朵,可呻吟聲仍是清晰地傳來。
他靜下心,屏息仔細傾聽。呻吟聲確實是從夾墻里發出來的,連忙站起身,叫上府中的仆役,找來工具,小心翼翼地拆開了夾墻。
夾墻拆開的瞬間,里面的光線雖昏暗,卻隱約能見到兩個蜷縮的身影。
趙長安心中一動,連忙走上前去,借著外面的光線仔細看,頓時熱淚盈眶。
那兩個身影,正是他早已入殮的妻子和兒子!
二人緊閉雙眼,面色蒼白,氣息微弱,卻尚有體溫,顯然還活著。
趙長安激動得很,連忙將他們一一抱出。又讓仆役取來溫熱的姜汁,一點點喂給二人。
喂了幾口姜汁之后,妻子和兒子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卻不算清明。過了許久,才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和生前一模一樣。
趙長安握著二人的手,哽咽著問道:“你們不是已經離世了嗎?為何會在這里?這一個多月,你們究竟經歷了什么?”
妻子和兒子對視了一眼,說道:“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只是感覺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里,我看到一只巨大的黑手,力氣極大,一把將我抓住,扔進了這夾墻之中,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剛才,被一陣疼痛喚醒,才發出了呻吟聲。”
兒子的回答,也是一樣。
趙長安聽后,心中恍然大悟,連忙讓人打開停放在偏房中的棺木。
——里面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原來,那日妻兒并非暴斃,而是被怪物用幻術迷惑,扔進了夾墻之中,制造出死亡的假象,以此來報復趙長安。
看著失而復得的妻兒,趙長安心中百感交集,既慶幸他們平安無事,又對自己當初的倔強感到無比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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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他讓人尋來當初經手的牙人,打算賣掉這宅院,重新搬回參將府衙。
等牙人離開后,趙長安做了一件事。
他一面遣人去城外寺院請十余名僧人,在家中啟建七日水陸道場,又另請一班道士搭壇拜九幽懺。
妻子見他大張旗鼓置辦法事,心中十分不解,上前問道:“我和兒子都已安然生還,家中并無亡故之人,夫君何苦耗費心力做這般超度法事?”
趙長安嘆了一口氣,解釋道:“那夜鼓響,我細細辨聽,分明是軍中的戰鼓之聲。先前你們出事,我滿心悲慟,無暇追查這中間緣由。今早我向那牙人細細尋問,才知這宅子的原主姓任,父子二人出征后都未歸來。想必是忠魂羈留舊宅,才在夜里擊出戰鼓聲。”
妻子默然,趙長安上過疆場,她作為家眷,最懂將士身死異鄉、魂魄無依的苦楚,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惻然。
此后七日,僧道經日夜不歇,盼亡魂早得解脫。
等法事做完,就要準備搬家之事了。
這夜,趙長安仍是留在家中,吩咐仆役整理物什。
才到二更,就聽堂屋梁上傳來“窸窣”聲。眾人大驚,不由得往梁上望去。
就見上回那個怪物趴在梁上,也正盯著他們看。
趙長安手邊沒兵器,隨手操起桌上一茶碗,準備狠擲過去。
“且慢。”怪物開口制止他,“你們不用搬離,我走。”
說罷,就要離開。
趙長安一愣,脫口問:“為何?”
“任家父子容我在此居住多年。現在竟已易主,我焉有占人家宅之理?”悠悠地說完,那怪物就跑了。
趙長安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讓仆役停手,將器物歸還原處。
他終究沒有賣掉這座宅院。府中仆役起初仍有懼意,可日子久了,見一直都太平無事,心中的惶恐便漸漸消散。
后來,趙長安幾次奉調領兵出征,不僅安然無恙凱旋,更因殺敵有功,得朝廷頒賞記功。
于是,人們再提及那座宅院,不再稱其為“兇宅”,反倒贊一句“善宅”。
大家都說宅中藏著忠魂,感念趙長安一番超度誠心,暗中護佑他闔家平安。
究竟是與不是,沒有人真正知曉。
魂魄之事本就虛無縹緲,真假無從考據,只作為一段坊間奇聞,就這么長久流傳下來。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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