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在《詩經》里面,有一種出現頻率最高、最持久的情緒,是“思鄉”。
如《小雅·采薇》里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是一位戍邊士兵在歸鄉路上的感嘆;《王風·黍離》站在故都廢墟前,感嘆“知我者謂我心憂”;《邶風·式微》一遍遍追問“胡不歸”,幾乎成了中國文學里最早的一句“什么時候才能回家”。
離鄉與思鄉,是三千多年前的古人至今,一成不變的經歷與情緒。如今我身居海外,當然能更多的與這種思緒產生共情。
說起“思鄉”,我們先簡單說說日本鄉下是什么樣子的?想必大家也在日劇中有見到過,那里沒有新干線,軌道駛過的只有緩緩一節車廂的電車,在山谷之間穿梭;那里的月臺沒有廣播,沒有廣告牌,設置多是無人值守的車站,只有風吹動站牌發出的輕響,出站便是安靜地民居和綠意盎然的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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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畫面,是日本鄉下的情景,和《詩經》里面描繪的場景很像。鄉村本來就是安寧的棲息所,應該是“雞棲于塒”,是“采采卷耳”,是“陟彼南山”,是“泛彼柏舟”,根本不需要宏大的敘事。
所謂“鄉愁”,從來不是對一個行政區劃的懷念,而是對一種生活秩序的懷念。就像懷念那條每天上下學都會走的小路,懷念傍晚升起的炊煙,懷念門前的花草樹木,懷念親近的人喊叫自己名字時的語氣。也可以說,這種舊物與氛圍,日本至今依然能在隨處得到感受。
在日本文學里,“旅愁”幾乎是一條貫穿千年的主線。《萬葉集》中,大伴家持寫下:“旅人宿,草枕夢寒。”旅途本身,就是一種憂傷。在《古今和歌集》里,有大量和歌都圍繞“故鄉”、“離別”、“歸期”展開。后來到了松尾芭蕉,《奧之細道》幾乎就是一部旅行中的鄉愁史。他說:“月是故鄉明”。當然,這句話原本出自杜甫,但日本人卻把這種情緒發展成了一種獨特的審美。他們甚至創造了一個詞,叫“望鄉”。不是簡單地“想家”,而是站在遠方,回望故鄉方向時,那種無法言說的情感。
今天很多日本港口、山頂、公園,都叫“望鄉臺”,站在那里,不一定真的能看到故鄉,卻一定會朝著故鄉的方向望一眼,這是一種儀式,與此同時也代表著一種情緒。
日語里還有一個詞,叫“帰省”,在每年盂蘭盆節、年末年始都能看到如同國內“春運”一樣的繁忙景象,高速公路和各車站也是人滿為患,幾千萬人同時離開城市,回到自己的老家。日本人和我們有著同樣的認知,要在特定的日子回到父母身邊,回到祖先身邊,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這種執著,在今天高速流動的社會里,顯得有些固執,卻又格外珍貴。
再說起《采薇》那首詩,鄉愁從未消失,只是換了形式情景,從戰爭變成了職場,從邊塞變成了東京、大阪這樣的大城市,可無論中日,不論古今,在外游子們的歸期卻依然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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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日本一直在推動地方創生。許多鄉村為了留住年輕人,修建咖啡館、共享辦公空間、藝術節,引入遠程辦公,希望城市里的年輕人重新回來生活,可現實并不容易。
日本的人口仍然不斷向大城市集中,越來越多的小鎮里只剩下年邁的老人,越來越多的鄉村學校,因為沒有學生而被迫關閉。甚至有些村莊,一年出生不了一個孩子。于是,日本社會開始重新討論一個問題:故鄉,到底是什么?是經濟資源?還是一種精神歸屬?
《詩經》里那些反復出現的桑樹、柳樹、河流、田野,似乎告訴了我們答案。它從來沒有歌頌故鄉有多富裕,真正讓人舍不得離開的,不是財富,而是人與土地之間建立起來的情感,這是人與自然共同生活后的記憶。就好比離開故鄉以后,你懷念的,并不是家門前的那棵樹,而是曾經站在樹下年少又無憂的自己。
日本人讀懂了這一點,尤其是鄉下,他們很努力保存下來了老街,保存木橋,保存神社前的大樹,保存祭典,保存鄉土料理。很多地方,明明重建會更方便,卻依然選擇修舊如舊。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景觀消失,記憶就失去了依附,鄉愁也會慢慢失去形狀。
我之前寫過《日本人對四季的迷戀,很像《詩經》里的周人生活》,日本為什么那么喜歡四季呢?其實,四季也是鄉愁的一部分。
春天看櫻花,不只是賞花,而是提醒自己又過了一年。夏天祭典,不只是熱鬧,而是小時候的記憶。秋天看紅葉,不只是風景,而是知道一年將盡。冬天圍爐吃年夜飯,不只是飲食,而是回家的意義。四季不斷循環,人也不斷返回,于是鄉愁便有了時間的坐標。
再看《采薇》里寫楊柳,是春天。回來時雨雪霏霏,是冬天。一句詩,中間隔著整整一個四季。時間過去了,四季變換,物是人非,可故鄉仍在那里,給游人以心靈深處最深情的撫慰,這正是東方古典文學最打動人的地方。它從來不會直接說“我很想家”,只是告訴你柳樹綠了,雪下了,月亮升起來了,大雁飛回去了,剩下的情緒,留給讀者自己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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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生活在一個流動越來越頻繁的時代。越來越多人離開家鄉,去更遠的城市,甚至更遠的國家生活。無論人在東京、紐約、倫敦、墨爾本,都有飛機縮短了時間,視頻通話縮短了空間,可鄉愁,并沒有因此消失。因為鄉愁本身從來不是交通問題而是一種身份認同,是一種“我從哪里來”的回答。
很多旅居日本的國人都有這樣的體驗,平時并不會刻意想家,可在寂寥處聽到有人突然冒出一句中文就會心頭一顫,在超市老抽醬油或中式調味料,盡管不買也會感覺親。那一刻,我想起的,不只是某一個人,也不只是某一座城市,而是那個曾經生活其中、尚未離鄉的自己。
三千年前,《采薇》的士兵在風雪中踏上歸途;三千年后,無數人來到東京站、大阪站、成田機場、關西機場,拖著行李,回頭望向故鄉的方向。原來《詩經》里的鄉愁,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它只是換了一輛新干線,換了一張機票,換了一本護照,繼續陪伴著每一個遠行的人。
時代改變了,地圖改變了,交通改變了…唯獨人心深處,總會留著一條回家的路。無論今天我們走多遠,人始終希望,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會靜靜地等著自己回去。
這就是故鄉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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