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平：零售大革命到來，創新成為核心驅動

來源：第三只眼看零售 作者：陳星星

零售行業進入了依靠創新驅動的新階段。

日前，商務部等九部門聯合出臺了《關于加快零售業創新發展的意見》（下文簡稱《意見》）。明確了“十五五”時期，加快零售業創新發展，推動行業形成布局合理、供給優質、業態多元、智慧便捷、競爭有序的發展格局的任務。

《意見》圍繞規劃合理布局、商品服務質量提升、存量增量協同優化、線上線下公平競爭四個方面，給出了涵蓋商品、場景、供應鏈等方面實現創新的20條政策措施。

“從《意見》來看，政府層面已經準確看到了提振消費的關鍵點，提供的思路和方向也具有前瞻性，值得從業者系統理解學習。”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教授陳立平對《第三只眼看零售》說道。

在他看來，國內零售業正在進入創新集中爆發的階段。接下來，在零售國際化中的商品全球采購加工、滿足“一老一少”需求的社區商業、自愿連鎖組織的建立等環節上，市場均具備增長機會。

“過去幾年的市場競爭中，零售企業已經把容易做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難而正確的事情了。”陳立平說道。

零售業進入創新爆發期

即時零售是近年全球最大零售創新

《第三只眼看零售》：九部委選擇出臺《意見》，強調加快零售業創新，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陳立平：核心原因還在于拉動內需、提振消費。

今年4月以來，國內的社零總額出現了下滑，北上廣降幅尤其明顯。之前，大家普遍認為這一波動與汽車消費下降有關，但目前商品銷售額也出現了下降。雖然存在肉類售價下降的影響，但也反映出了居民整體的消費動力不足。

在消費低迷時期，消費的增長主要依賴于創新帶動。過去30年間，日本經濟增長停滯，但零售業持續發展。這中間依靠的正是業態創新、商品創新、組織創新等拉動。此外，歐洲零售業也經歷了類似的發展歷程。

政府正是清晰地看到了，當前提振消費的關鍵節點在創新上，所以選擇出臺文件。從政策層面為零售企業提供引導和支持。

《第三只眼看零售》：過去幾年，零售行業也在不斷調整變革，以適應全新的市場環境。在創新上，是否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如果有，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

陳立平：零售行業在過去幾年間，進入了創新的爆發期，行業已經誕生了不少新的業態、新的企業。

例如，小象超市、樸樸超市等即時零售平臺、超盒算NB、快樂猴等強調價格優勢的折扣店、鮮風生活、成山農場等強調體驗價值的商超等。現在能夠看到的還有，便利店正在探索折扣化，量販零食店在拓展品類、布局社區商業等。

特別值得關注的是即時零售。我認為，這是自1974年日本引入7-ELEVEN后，全球零售業最大的一次創新。

就目前來看，這些變化正是中國零售業進入大革命時代的前兆。零售企業的變動后續還將帶動供應鏈革命、AI技術在流通領域的快速落地。

《第三只眼看零售》：為什么即時零售是過去幾十年間全球最大的零售創新？

陳立平：以7-ELEVEN為代表的便利店，解決了購物便利性的問題。它所講的時間便利，距離便利，服務便利，商品便利，現在即時零售都能夠更好地實現。

在滿足了效率的同時，即時零售也承擔了一定的社會責任，正在成為社會基礎設施。因為能夠送貨上門，所以是對老年人十分友好的銷售方式。考慮到后續人口老齡化程度不斷提升，這一模式也將獲得持續增長。

《第三只眼看零售》：但談及即時零售，不少從業者認為中間存在惡意競爭。包括《意見》中也提出了促進公平競爭，線上線下零售一視同仁。從業者應該如何看待這一問題？

陳立平：我觀察到，《意見》出臺后，行業內討論最多的是線上線下公平競爭的問題。因為即時零售本身對于線下零售業造成了很大的壓力，所以很多從業者將當前遇到的問題，簡單歸結于過度的價格競爭。

不過，我認為線下零售企業應該更冷靜地看待這一問題。一方面，關于公平競爭，相關法律法規健全完善還需要一定時間。另一方面，不公平競爭不應該與即時零售畫上等號，線下零售企業之間也存在嚴重的價格競爭。

重要的是，企業需要意識到經營出現問題的根源實際在于，自身創新能力的不足。而且，從長期發展的角度看，線下零售企業也需要布局發展即時零售業務，實現線上線下的融合。

《第三只眼看零售》：《意見》的出臺，對于零售企業會產生哪些積極意義？

陳立平：針對這一文件，相關部門從去年開始就開始了調研工作，總結了包括近年來超市調改等工作的經驗教訓。因此，提出的問題、給出的意見建議以及相關的政策舉措，都十分準確透徹，也具有前瞻性。

這為零售企業接下來的發展提供了明確的方向，也將在一定程度上解決用地、融資、審批等方面對零售企業發展的限制。

但相關政策的落地，需要一定的時間。同時，零售行業本身處于高度開放的市場競爭之中，因此最終的發展還是依賴企業自身的競爭力。所以，這考驗的是企業能否盡早看到市場機會，并提前布局。

企業和商品要“走出去”

增長機會逐步明確

《第三只眼看零售》：《意見》提出，接下來要培育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零售企業。這中間存在怎樣的機會，零售企業應該如何把握？

陳立平：“走出去”確實是目前零售企業重點關注的問題。具體來看，零售的國際化主要分為店鋪國際化和商品國際化兩塊，發展的狀況也完全不同，需要分開討論。

在店鋪國際化上，商超企業想要像沃爾瑪、Costco等品牌將門店開到全球各地，仍然有很長的一段距離。因此，不應該是現階段零售企業關注的重點。

在商品國際化上，“走出去”我們已經做得非常充分了，現在全球市場上隨處可見“中國制造”。

短板則在于將全球商品引入國內，這一點上我們仍在起步階段。因此，這也是零售企業及相關聯盟組織增長的機會所在。

現在國內的產品價格透明，同質化嚴重。企業想要真正實現差異化，就應該將采購網絡拓展到世界各地，真正走到商品的源頭產地。事實上，日本過去在海外建立了非常豐富的加工網絡。沒有海外市場提供的支持，業務超市、堂吉訶德等業態也很難成立。

《第三只眼看零售》：在商品層面上，《意見》提到了鼓勵發展自有品牌。強調零售企業已經重點關注的自有品牌開發，是出于怎樣的考慮？

陳立平：對于零售企業而言，自有品牌商品是實現價格優勢和商品差異化的必經之路，也是企業的護城河。但目前國內的問題在于，供應鏈極其混亂，企業自有品牌也出現了嚴重同質化問題。因此，也并未擺脫低價競爭的問題。

不過，這也是行業發展必然經歷的過程，不能因此否認發展自有品牌的意義。重要的是，企業如果想要獲得長期發展，需要積極調整目前自有品牌的開發思路。

《第三只眼看零售》：在鼓勵大型連鎖企業“走出去”的同時，政策也在引導中小零售經營主體進行聯盟合作，這也是政府層面首次正式提到自愿連鎖組織。在當前的零售環境中，發展這一模式的必要性體現在哪里？

陳立平：中小零售企業是國內零售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也是行業創新的主力軍。在日本，中小企業聯盟在行業創新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例如，北海道的八方聯盟，就是八家本土中小企業組建的聯合組織。這些面臨經營能力不足、無人接班等問題的企業，最終通過聯合實現了上市。

但目前，國內中小企業的生存和發展面臨巨大威脅。通過抱團進行自有品牌開發、商品聯合采購以及模式創新等方式，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應對奧樂齊、盒馬、山姆等頭部零售企業沖擊。因此，意義重大。

從這一點來看，相關部門也確實做了大量調查，給出了具備可操作性的建議。在明確提出后，后續政策層面也可能會給這類組織一定的財政、稅收等政策支持，是利好信息。

《第三只眼看零售》：在零售行業面臨的諸多問題中，為什么《意見》會單獨提出“改變收通道費等傳統經營方式”？這對零售創新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陳立平：客觀來說，通道費用是阻礙零售創新的根本原因。在零售業的發展中，這一機制帶來了商品同質化、經營效率低下以及腐敗等問題。

同時，疊加較長時間的賬期，也為企業經營帶來了較大風險。因為長期拖欠貨款，供應商也如同驚弓之鳥，只要稍有異動就會斷供。在零售行業中，這樣的案例不在少數。所以說，這種不合理的零供關系，最終也會反噬零售企業。

但政策層面更多是引導作用，想要完全取消這一制度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實現。國內的大賣場、便利店均是依靠這一模式發展起來的。即便目前，企業想要實現快速開店擴張，也依然需要依賴通道費用、賬期制度。

“容易的事”做得差不多了

業態走向兩極分化

《第三只眼看零售》：零售行業創新速度加快的情況下，行業格局會發生怎樣的改變？不同企業的生存空間分別在哪里？

陳立平：大的趨勢是業態分化會越來越明顯，城市與縣域零售業的發展將呈現出較大差異。

國內不同地區飲食差異性明顯，這決定了區域零售企業永遠有生存空間。而人口密度較低，生活節奏較慢，也決定了綜合性的零售企業在這些市場發展較好。例如，我在調研時發現，縣域市場購物中心生意很好，但社區超市發展并不好。

超盒算NB、快樂猴等折扣店在鄉鎮也能夠生存，但只能開兩家店的情況下，供應鏈成本難以降低，因此很難發揮價格優勢。

但在一二線城市，消費者往往有較高的債務壓力，生活節奏也更快，因此強調性價比、開在社區周邊的折扣店，未來會快速崛起。這些門店會成為消費者每天都去的購物場所，而開在購物中心的大型超市則會成為每周去一次的放松場所。

綜合來看，未來縣域市場更適合區域型商超發展，而在大城市，全國性的連鎖企業將會占據主導地位。

此外，從門店定位來看，行業也在走向兩極化。未來能夠生存的零售企業，要么是價格導向型的折扣店，要么是提供價值的超市，處于中間區間的很多企業也會難以生存空間。

《第三只眼看零售》：《意見》多次提到了線上線下零售企業的融合與競爭問題。目前，不同的零售企業，應該如何對自身進行定位？

陳立平：線上平臺的核心功能就是購物。平臺滿足消費者一日三餐等基本生活需求，商品足夠便宜就可以。即便是未來的發展變革，更多也可能是無人配送等技術革新帶來效率提升。

但線下渠道在購物之外，還需要為消費者提供額外的情緒價值、場景體驗、服務等。例如，煙火氣、人情味等。目前，超市普遍加大現場加工制作，開設老年食堂等，也確實有它的道理。而這些線上無法做到的事情，也正是未來實體零售企業的增長空間所在。

《第三只眼看零售》：行業普遍的觀點是，人才不足限制了零售企業的發展。這種情況下，企業應該如何實現創新，確保政策方向能夠落地？

陳立平：在這一問題上，行業存在巨大的認知誤區。零售行業存在的問題并不是人才的問題，而是企業文化、組織等問題導致的，企業無法吸引并留住人才。

未來零售行業的組織變革應該朝著精英化管理的方向轉變。企業高管招聘國內外名校畢業生，并且給出高薪資，由他們確定企業的發展戰略、門店的智能化。通過改變工作重復度高、薪資低的狀況，改變人才不足的問題。同時，在門店則使用大量的小時工，完成重復工作。

《第三只眼看零售》：從你的角度看，當前零售企業面臨的問題和挑戰是什么，和之前相比是否發生了變化？

陳立平：這兩年的競爭中，零售企業已經將容易做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例如，自有品牌商品的開發、門店商品結構調整等。剩下的就是難而正確的事情了，包括組織文化、用人模式等。

這些改變需要很長時間，也需要新的一代人去完成。現在就看哪些企業能優先意識到，并且優先進行調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