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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在AI時代最核心的能力,恰恰是模型之外的能力,是日常經營決策背后的數據底座與決策上下文。
《中國企業家》記者 苗詩雨
見習編輯|張昊 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受訪者
過去一年,作為數據行業的老兵,觀遠數據創始人蘇春園直觀地感受到了變化。
隨著美國決策智能公司Palantir市值超過4000億美元,“決策智能平臺”這個概念被徹底點燃。港股直接掀起了一場以“AI+數據”為概念的上市熱潮。頂著“中國版Palantir”名頭的中國公司,已經有中科聞歌、滴普科技等幾家公司。
投資機構與他的交流明顯增多。“尤其是最近6個月,市場關注度提升得很快,甚至有些超出預期。”經歷過前幾年BI(商業智能)與數據相關賽道低迷的融資環境后,面對快速升溫的市場熱度,他還是保持著審慎。
他和投資人聊得最多的不是資本的宏大敘事,反而是在不斷強調“這些數據能不能切實幫助客戶洞察到生意的機會、指導行動的改變”。簡單地講,所謂的“讓決策更智能”,到底能不能真正落地?
放在當下的AI狂熱期,這多少有些不合時宜。去年,當團隊預見到了這一波AI所帶來的機遇時,他卻將年會主題定為“漸進力”三個字,這掀起了內部不小的爭議:大廠都在喊加速顛覆,而一家成立了9年的BI公司,為什么還要慢慢做?
“這不是我第一次被誤解了。”當談到這件事,他笑了笑,“大家都說我過于保守了。”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獨有的節奏——能預見、捕捉行業變動的創業者很多,但能克制欲望,做取舍的創業者卻少之又少。
2023年,業務尚存開拓空間時,他主動收縮了20%的組織,調整盈虧模型,從而度過了那個寒冬;而到了2025年,當行業仍然悲觀,他重新變得積極,因為“模型開始落地”。
這并不容易判斷,蘇春園說AI給軟件行業帶來的沖擊一直在改變。回到大模型剛出現時,“軟件已死”是主流論調,傳統SaaS面對的似乎只有被顛覆一條路。而當Agent盛行,軟件背后的數據與上下文又成了大家嘴里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
他自稱一直在等這一天。2016年剛創業時,他提出的是“AI+BI”——AI驅動的數據分析,跟今天的理念其實一模一樣。只是AI的廣泛落地在當時還是太超前了,在投資人那里,這更像是典型的科技領域創始人在“吹牛”“畫餅”。
后來,他更多地對外講“先讓業務用起來,再讓決策更智能”,對內繼續使用“Beyond BI”這個成立之初建起來的微信群。他不想讓公司看起來那么“抽象”,但他心里清楚——觀遠數據不應該只是一家BI公司。
蘇的創業故事并不算特別,概括起來就是一位海歸、跨國企業前高管,自立門戶。成熟的團隊加上超前的理念,讓觀遠數據成立僅3年就完成了B輪融資,5年就把產品部署到了聯合利華、招商銀行等巨頭公司的決策體系中。
而在BI賽道最黑暗的那幾年,他因為組織架構以產研為核心導向,不像其他競爭對手那樣有龐大的銷售隊伍,而躲過一劫。
“既想領先,但又得務實,這種矛盾的對比反而是有意義的,要約束一些東西,實現務實的領先。”蘇春園的這句話,是他商業觀的高度濃縮。
在整場采訪中,他最常提及的是內部做了哪些組織架構的變動。在會議室的白板上,他熟練地畫出了“工作站(Pod)”組織框架,這是他過去一年研究最多的東西。他告訴記者,他要構建一套AI原生組織,以工作站形式組織產品研發團隊,這對于一家成立了9年的公司來說,是一場巨大的“撕裂”。
來源: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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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對內,還要對外,市場不會等待他做好所有才調整。尤其是觀遠數據從早期就開始重倉的零售消費行業,環節眾多,技術難以解構。“讓業務用起來”和“讓決策更智能”是并行的,很難同時在兩個維度上都做得出色,但蘇春園手中的資源有限,慢一步就會徹底下桌。
而如今的狀態,恰恰是他想要的“快”。在他眼中,聚焦不等同于保守,也不是原地踏步。從結果上看,去年以來,他已經把產品賣到了跟消費領域相鄰的制造領域,這是此前他并不熟悉的領域。這一定程度上說明了,他的模式具備了一定的可復制性。
“制造業現在有點像3年前的零售消費——粗放管理、數據意識剛覺醒。”蘇春園說,“但我們不會高舉高打進去,還是先找標桿、驗證場景,再星火燎原。”
“吹了個牛”
蘇春園既興奮又慎重。
“好比2024年上半年,CEO們被DeepSeek影響,AI預算不設限。但下半年除了豆包等,沒什么真正落地的。很多項目demo一天上線,修改一年,最后草草收場。”
2016年剛開始創業時,蘇春園提及AI完全興奮。雖然不確定“Beyond BI”的想法是否行得通,但此前近10年的工作經驗告訴他,單一的BI無法讓決策真正智能。
蘇春園是信息系統專業的科班生,2004年他在卡內基梅隆大學就讀時,還尚未有“大數據”的概念,但系統學習已然讓他對數據挖掘、機器學習、優化算法等概念產生興趣。當時,data mining(數據挖掘)是最火的概念。
觀遠數據聯合創始人兼COO魯伊莎舉了一個被無數商業教材收錄的經典案例——啤酒與尿布。沃爾瑪通過數據分析發現,啤酒和尿布的購買高度相關,于是將兩者擺放在一起促銷。“在20年前,這是數據挖掘最生動的例子。”魯伊莎說。
強大的興趣驅動讓蘇春園在一畢業就進入了MicroStrategy(微策略),這家公司當時在全球BI領域排名前三。他一路從總部的工程師,做到中國區研發負責人,對接的都是全球前30%的500強企業——花旗銀行、阿迪達斯、奈飛等。
看起來在原來的軌道上也是不錯的成長路徑,但2015年前后,強烈的割裂感沖擊著他,“國外的軟件越來越不接地氣,無法匹配國內企業的真實需求,且并沒有長期投入中國市場的想法。而國內數據分析行業參差不齊,好想法礙于融資進度,更多在早期準備階段。”
來源: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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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春園說得很直白,“做得越久,我越發現傳統BI‘不智能’。”當時的BI更多是讓決策者看到數據,但不能發現問題,更談不上指導決策。
BI就應該像它的名字“商業智能”那樣,他產生了自己做點什么的念頭,于是在辭職過渡了一年后的2016年,他聯絡了微策略時期的三位老友。相似的職業背景讓他們對“Beyond BI”不謀而合,9月正式創立了觀遠數據。
“其實是‘拍腦袋’,我們認為BI產品會迭代,這是一個方向假設。”蘇春園笑著說,內部只是很明確不止做BI,但“AI+BI”的提出,更像是幾個想要改變世界的年輕人的瘋狂想象。
不過這個方向也并不全憑“想象”。那個階段,美國Palantir已經驗證了“數據分析為行為提供建議”商業路徑的可行性,它的客戶包括FBI(美國聯邦調查局)、CIA(美國中央情報局)及不少商業巨頭。
內部憑經驗認為,從BI到AI的邏輯是通的。“這就好比智能駕駛,L2會自然被認為要向L3、L4更高階演進。”蘇春園說。只是當時沒人說得清楚,那個更高階的形態到底是什么。9年后回看,那個方向越來越清晰:不是更聰明的BI,而是一個讓AI真正參與決策的智能平臺。
他們甚至在成立初期,就提出了一個AI含量很高的方向,從敏捷分析(Agile)到指導行動(Actionable),“這個理念一直沒變,只是在等合適的時機”。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一等,就是9年。
清醒
蘇春園等的不是錢或者產品,而是合適的客戶。
成立不到半年,尚在完善的團隊就打磨出了第一款產品,開始廣撒網尋找客戶試用。他并沒有糾結是否一擊必中,他的首要問題是先要有第一個客戶。
傳統的智能決策產品,通常聚焦零售、互聯網、金融領域,這是機會最多也是最卷的三大市場。但對于一家初創公司來說,產品顯然沒有太多競爭力。
“早期的客戶都是靠我們刷臉。”蘇春園說,幾個聯創邊寫代碼邊跑客戶,“產品還在雛形,就拿著PPT和demo賣‘理念’。”他們開玩笑地把早期找客戶的過程概括為“3F”理論——Friends、Family and Fools(朋友、家人和傻瓜)。比如第一個客戶正是朋友推薦的一家名叫“咬不得”的杭州連鎖包子店。
真正打開局面的,是同一時期簽下的一家銀行客戶。同樣經朋友介紹,對方很認可他們的理念,但審批流程導致簽約受限。為了拿下這筆訂單,團隊自費買了兩臺服務器,從杭州帶到上海,跟客戶調試對接。
后來,這家銀行成了前三家簽約客戶之一。而到了2017年中,1.0產品正式發布時,觀遠數據已經有10個零售、金融、泛互聯網的簽約客戶了。
但在邁出第一步后,蘇春園做了一個內外部都不解的決定:只聚焦零售消費。“投資方都質疑我,為什么搞零售?”這是個太分散、迭代太快的領域。
他的解釋是,零售消費是數據原生的賽道,尤其是移動互聯網下的“新消費”。終端企業幾乎都在阿里巴巴、京東平臺上觀察數據的變化,這群人的邏輯也極度市場化——產品做得好才付錢。在蘇春園眼中,中國最卷的行業,恰恰就是生產力最先進的行業。
而對于一款BI產品,雖然不同行業具備一定共性,但細分需求千奇百怪,甚至不搭邊。如果涉及多個行業,最后可能哪個都顧不上,這違背了他創業的初心——產品必須要用起來。
回看這個決定,他是幸運的,因為很快便迎來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標桿項目——聯合利華。
項目的主要任務是用AI算法預測清揚洗發水未來1到4周在不同區域、不同渠道的銷量,預測得越準,就越能及時配貨、交付,從而減少庫存積壓。
過程并不順利。對比多是500強管培生出身的計劃員,AI預測結果差一大截。直到第二年末,結果才發生了反轉——數據預測的能力穩定超越了人工。自此,觀遠數據和聯合利華合作了7年。
幾年時間,雙方的合作從“預測銷量”延伸到“決策智能”——比如供應鏈排產Agent,把訂單波動、產線切換、物流時效等復雜約束綜合計算,并能在人工干預后自動學習、沉淀規則。
來源: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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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是蘇春園口中的“全新階段”,觀遠數據開始涉獵零售以外的業務。一個重要契機是,在金融行業被稱為“零售之王”的招商銀行找到他們,尋求產品合作。“他們看中了我們在零售消費領域的口碑和深度。”他說。
他反而更多是猶豫,甚至在第一時間拒絕了,理由和當初決定聚焦零售賽道一樣。金融的定制化需求極強,“我擔心產品沒有準備好,節奏和方向會受到影響”。他在內部提到:簽約了一個大客戶而偏離產品主線,因小失大。
但這個項目過于重要,他幾乎被團隊推著走,隔三差五就要進行溝通研討會,最終大家還是達成一個共識——不會因此影響整個產品的標準,才通過了這個項目。
籌備持續了一年多,牽扯大量的產品研發測試和改造,但也讓觀遠數據打響了跨行業的第一槍。“招行選什么,其他家銀行就默認為可以參考。”魯伊莎說,寧波銀行、北京銀行等也相繼成了客戶。
聊起這個階段,蘇春園總感嘆“幸運”。2021年,觀遠數據完成了B輪融資,也完成了4.0產品的發布。這期間他沒有遇到任何資金上的挑戰。
小步慢走
但真正的考驗很快到來。
2022年,觀遠數據完成了C輪融資,投資方包括Tiger Global等全球最頂級的資本機構。蘇春園認為有了更充足的彈藥,依舊維持猛攻的狀態。
他開始進入更多領域,團隊人數快速擴張到了350人,產研、銷售市場、交付實施三大模塊的組織架構也成型了。
那時候,行業已經有了退潮的跡象,很多BI明星公司都無法兌現“高光時刻”宣稱的愿景。反而是此前略顯“沉默”的觀遠數據還在進攻,蘇春園用“逆勢猛進”來形容那時的狀態。
但2023年,他口中的至暗時刻到來,他用的一連串形容詞是痛苦、掙扎、谷底……
外部客戶的決策流程突然減速,“客戶預算縮減,審批周期普遍延長到了半年到一年。”據魯伊莎回憶,這一年客戶不再強調需求和市場偏好,掛在嘴邊的話是“先活下來,再說活得好”。
觀遠數據高舉高打的狀態似乎和市場是脫節的。“我們之前像是坐電梯爬山,現在是要走盤山路上山。”他其實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此前的融資節奏是非正常狀態,資本紅利、客戶預算紅利帶來的高增長,已經是過去式。
在公司成立的7周年慶典上,蘇春園定了一個新基調:從高速成長的紅利期,進入敏捷組織的新周期。簡單講,他要調組織,降虧損。
2023年年底,團隊從350人收縮至約260人。到了2024年,公司營收增長受阻。這期間,蘇春園把精力從外部移到內部,開始了組織轉型,AI自然是主線。
之前,觀遠數據的產品節奏是每年迭代一個大版本,以BI為主,持續融入AI元素。而此后,它不僅回歸零售“根據地”,還開始圍繞具體業務場景做Agent,AI的權重被極大提高。
他的重中之重是建設“工作站”模式:內部組成5到7人的跨職能小組,來自不同部門,針對一個細分市場或場景,快速驗證假設,站長可以直接匯報給蘇春園。
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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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組織形態的底層邏輯,不只是為了快,它要求團隊進入客戶現場,把隱性的業務邏輯、指標口徑、人工干預規則一點點打撈出來,再沉淀到系統里。工作站成了觀遠把“現場經驗”轉化為“產品能力”的最小單元。
他對這個架構的要求是工作效率的極度提升。“六步法:假設、衡量、檢測、驗證、放大或證偽。”蘇春園解釋。這讓內部產生了質變,以前更像華為BLM(業務領先模型),這適合戰略明確、市場高速成長的周期。而現在外部因素變化遠大于內部,需要小團隊分布式感知市場,快速驗證。
AI應用的決策期限也被明確定義為“三六十二”規劃:3個月見效,6個月落地,12個月實現共創效益。
即便是業務數據“原地踏步”,他依然將2025年定義為公司的AI元年,AI工程師嵌入到業務團隊,“工作站”模式端到端負責場景驗證。
他再一次把籌碼壓在了客戶身上,而不是攤大餅地鋪銷售人員,把AI產品“扔”到不同賽道,自己長出來結果。
這一定程度來自于此前吃過甜頭。2019年,BI行業普遍采取買斷制銷售模式,蘇春園力排眾議嘗試了一次轉型——訂閱制。這意味著一款產品的短期收入會大幅減少,即便諸多銷售人員因此離職,他還是堅持要推。在他看來,訂閱制的核心不是收費方式的變化,“如果客戶第二年不續費,我們就拿不到錢,這倒逼我們必須把服務做好。”
為此,他還調整了組織架構,成立了行業首個“客戶成功體系”。這個一級部門直接匯報給蘇春園,在每月固定的時間點,他帶著所有管理層和面向客戶的員工,討論客戶數據——哪些客戶吐槽了、使用率下降了、問題升級了。
事實證明,他再次選對了。AI產品更需要對客戶和市場的了解,有的決勝點甚至是一個不起眼的細節。觀遠數據很快就重回增長,2025年底還迎來了盈虧平衡點。
蘇春園常說自己是“漸進主義”,“領先的故事并不一定是宏大敘事,更真實的情況,其實都是長期方向上日復一日的迭代演進。”但這次的AI競速,要遠比此前的任何一次更兇險,留給創業公司的生存空間有多大?
2019年,他曾經歷過一次與大廠的競爭。
那個階段,“數據中臺”概念火熱,阿里巴巴等推出“全家桶”戰略——云設施、數據中臺、BI打包銷售。不少客戶不再續費BI,認為這只是數據中臺的一個模塊。“有幾個月,我們聯創團隊很沮喪,數據中臺廠商有錢、有敘事、有生態,我們有什么?”蘇春園說。
他閉關了近半年,最后發現,數據中臺的內核其實是“數據倉庫”,而市場上依舊有不少企業,尤其是中大型公司明白獨立的BI平臺很有必要。所以,他沒有選擇被大廠牽著走,而是做板塊業務的延展,哪怕丟掉一些客戶。事后證明,這是決定公司活下來的重要選擇,他的心得是:與巨頭競爭的核心不是資源對抗,而是戰略能夠快速調整。
在跑通零售消費賽道之后,他又一次開啟了擴張,這次的重點是制造。
他的策略是“相鄰陣地”——制造業是消費品的上下游,天然有關聯。比如觀遠數據從聯合利華,延伸到了它的工廠供應鏈,繼而再延伸到上汽、零跑等車企,以及昊志機電、小天才等生產制造企業。
他說這并不是“刻意”的延伸,而是產品、數據尤其是場景積累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延伸。
他也在反復提醒一個點:現在大模型與Agent過于火熱,但對于企業決策層來說,企業在AI時代最核心的能力,恰恰是模型之外的能力,是日常經營決策背后的數據底座與決策上下文。這來自于經營復盤會、零售門店、制造車間和電商直播間的各個業務現場。這些冰山之下的“臟活累活”,將決定企業經營決策能力的未來上限。
6月底,觀遠數據正式發布了DecideX·AI決策智能平臺。蘇春園在發布會上調侃,這是一場“準備了9年”的新產品發布會。
在他看來,“讓業務用起來,讓決策更智能”這句話,前半句用了9年,后半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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