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顧家祖訓，媳婦懷孕，必須進祠堂過燈。
燈滅，孩子不留。
前三次，我的燈都滅了。
第四次懷孕五個月的時候，我跪著求顧沉。
“這次別去了，好不好？”
他紅著眼抱我。
“最后一次?！?br/>“燈穩了，孩子就留下?！?br/>可凌晨，我聽見他在門外打電話。
“顧伯那邊交代過了，燈芯剪短?！?br/>“錢你轉，別走顧家的賬?！?br/>電話那頭，女人輕笑。
“這次我要親眼看?！?br/>顧沉低聲應了。
“好?！?br/>“她欠你的，連肚子里的也一起還?！?br/>我摸著肚子，終于明白。
不是祖宗不讓我的孩子活。
是我的丈夫，不想讓他們活。
祠堂門口的銅鈴被風吹響時，顧沉正替我系披肩，還順手把披肩往我小腹前攏了攏。
“夜里涼，別凍著?！?br/>我低頭看著肩上的灰藍色披肩。
想起昨晚，我聽見他親口說：
“燈芯剪短。”
“她欠阿寧的?！?br/>原來他對我的溫柔都是裝，全是演戲。
祠堂里燭火一排排亮著。
顧家人站在兩側，沒人說話。
供桌正中擺著那盞命燈，燈芯短得幾乎埋進蠟里。
前三次，我跪在這里，看著它一點一點滅掉。
顧家人嘆氣，顧沉抱我上車。
再醒來時，肚子空了。
顧家每次過燈后，都會歸檔。
滅掉的燈芯會被顧伯用黃紙包起來，寫上日期，壓進祠堂舊檔。
他說，那是給祖宗留憑。
從前我信。
直到昨晚，我才知道，那些黃紙袋里的不是給祖宗的憑證。
是他們害我的證據。
身后傳來輪椅壓過青磚的聲音。
我回頭。
程聿寧被人推了進來。
她腿上蓋著薄毯，臉色白，眼神卻穩穩落在我肚子上。
像是等著看一件東西被毀掉。
顧沉的手從我腰上松開。
“不是讓你在車里等？”
程聿寧仰頭看他，笑得溫軟。
“最后一次了，我想親眼看看。”
她看向我，又輕聲補了一句：
“沈小姐這披肩真好看，我挑的時候就覺得適合你?！?br/>我指尖一僵。
原來連這點溫柔，都是她順手施舍的。
顧沉的弟弟站在香案旁，臉色難看。
“程小姐，祠堂不是看熱鬧的地方?！?br/>程聿寧眼圈立刻紅了。
“我沒有看熱鬧?！?br/>“只是當年我差點也進顧家的門，如今看見沈小姐懷著孩子，心里總歸不是滋味?！?br/>顧沉皺眉。
“顧嶼，少說兩句。”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可笑。
差點進門的人坐著。
真正進門的人，卻要跪著等一盞被動過手腳的燈滅。
顧伯捧著黃紙出來，把蒲團往我面前一放。
“少夫人，時辰到了?！?br/>“跪吧?！?br/>我沒動。
顧伯皺眉。
“少夫人，別誤了吉時?！?br/>顧沉低聲叫我。
“檀音?！?br/>我抬頭看他。
“我不想跪。”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可很快，那點不忍就被壓了下去。
程聿寧輕輕咳了一聲。
“算了吧，別逼沈小姐了?！?br/>“我已經這樣了，不想再看別人受苦?！?br/>她越是這么說，顧沉的臉色越沉。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掌心很暖。
力道卻一點點往下壓。
“檀音，別讓我難做?！?br/>我的膝蓋碰到蒲團，小腹忽然墜了一下。
我疼得吸了口冷氣，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口。
“顧沉，我疼?！?br/>他的眼眶一下紅了，可他說：
“忍一晚。”
我跪下去的那一刻，供桌上的命燈被點燃。
火苗細得像一根將斷的線。
程聿寧坐在輪椅上，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而顧沉蹲在我身邊，替我理好披肩。
“我陪你?！?br/>我看著他溫柔的眉眼，忽然覺得比風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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