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遵義,董公寺。寺里的董姓僧人捧著一把草藥走進酒坊。他捻碎一片艾草聞了聞,又擱進兩片黃連。旁邊竹筐里堆著一百多種藥材——有的是山澗石縫里挖的,有的是寺廟后院種的,有些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只知道是師父的師父傳下來“做曲用的”。
他把這些草藥拌進酒曲里,看著它們在濕熱中發酵、爬滿菌絲。后來釀出的酒,香氣復雜得像一劑立體的湯藥,入口是酒,回味是草木,入喉后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靜。
后人把這套工藝叫作“百草入曲”,把這種酒定名為董酒。再后來,整套制曲配方被列為國家永久機密。而那個釀酒的高僧,連個全名都沒留下來。
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一個和尚,為什么會跑去釀酒?他釀的還不是普通的米酒果酒,而是一百多種藥材參與其中的“藥香型”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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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公寺的僧人多半懂醫。寺廟自古是民間醫療的重要場所,和尚采藥、治病、施藥,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而酒在中醫里本身就是一味藥引——活血、驅寒、通經絡。在那個僧人眼里,酒不是用來買醉的,酒曲也不是單純的發酵劑。一塊酒曲,是他調配一百多味草藥的“載體”,是藥方的一部分。他把艾草、當歸、黃連、桂枝……按自己的理解拌進曲里,等待微生物和草本共同完成一場漫長的轉化。
懂酒的人常說董酒有股“藥香”,但那股藥香不刺鼻、不濃烈,是藏在酒體深處慢慢滲出來的。這大概是因為和尚不是把藥材泡進酒里,而是讓藥材和酒曲共生、共酵、共老。藥材不再是藥材,酒曲也不再是酒曲,它們長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種全新的東西。
后人開玩笑說“懂酒藏百草,一壇見禪心”。這話聽著像廣告詞,細想卻有幾分道理。一個日復一日采藥、制曲、釀酒、打坐的和尚,他心里沒有“做大做強”的沖動,也沒有“征服市場”的野心。他只是在寺廟的某個角落里,一遍遍重復著一套老方子,像念經一樣專注。那壇酒里藏的,不只是一百種草藥的配伍,還有一個僧人日復一日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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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喝到董酒,我都會想起兩個畫面:一個是深山巖洞里猿猴遺忘的野果——那是自然的無意發酵;一個是董公寺里和尚把草藥一顆顆擺進竹筐——那是人類的有意調配。從猿酒到董酒,我們花了上千年。這一千年里,釀酒從偶然變成了手藝,從手藝變成了藥方,從藥方最終變成了秘密。
而那個秘密至今鎖在國家的檔案柜里。外人只知“百草入曲”,至于哪一百種草、怎么配比、什么時候下曲、發酵多久——無人知曉。就像一座古寺的藏經閣,門開著,但經文你看不懂。
這大概就是中國酒最迷人的地方:每一滴里都有故事,但故事永遠講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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