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2米長的海牛，為什么會出現在城市排水管里？

2026年2月9日，佛羅里達墨爾本海灘。

一家測量公司的幾名勘測員正在做雨水管網評估，那種需要打開路面檢修口、往下看一眼的日常工作。他們聽到了腳底下傳來的叫聲，斷斷續續的，像老鼠。

打開檢修口，他們看到了一頭海牛。

它體長約2.1米、體重約186公斤，整個身體塞在一個叫截污沉砂箱的混凝土結構里。這個結構是雨水渠的標配，用來截住泥沙和垃圾，管道里幾乎沒有水。

佛羅里達大學動物技術救援隊的布蘭迪·菲利普斯（Brandi Phillips）后來推測，它大概是從排水口鉆進來之后就沒法掉頭，只能一路往前爬，爬到死胡同才停下來。

“我們太幸運了，”菲利普斯說，“要不是勘測員碰巧聽到聲音，我覺得不會有人發現它在下面。”

他們給它起名Melby，取自發現地墨爾本海灘（Melbourne Beach）。

冬天的佛羅里達異常寒冷。

截至3月底，全州已有39頭海牛死于冷脅迫，是同期五年均值15頭的兩倍多。

海洋世界的動物專家認為，Melby很可能是在寒潮中追著溫暖的水流鉆進了排水管。雨水渠的出水口有時候會比周圍的河水稍暖一點，在冬天，這點溫差就夠吸引海牛了。

海牛天性會追逐淡水源，包括涵洞和雨水管的出水口。冷的月份里，這些出水有時比周圍水溫高，可能吸引海牛靠近。它們也天生好奇，會探索能進去的水域。

正在鉆排水管的海牛

它們喜歡暖和，是因為要活命。

海牛的代謝率在哺乳動物里屬于極低的那一檔。它們看著圓圓胖胖，但那個體積主要來自巨大的消化道（海草熱量低，需要一個大肚子慢慢消化），保溫用的脂肪層很薄。水溫持續低于20°C，身體就開始出問題。

先是皮膚出現白色的壞死斑塊（下圖）。

冷應激出現時的海牛

然后食欲下降，圈養環境下觀察到，水溫在18到20°C之間海牛進食變得不規律，降到15到18°C可能完全拒食。免疫系統逐漸崩潰，各種機會性感染跟著來，皮膚潰瘍、肺炎、心肌損傷。整個過程在學界有個名字：冷脅迫綜合征。

2019年，哈迪（Hardy）做了一個模型，計算寒潮和海牛冷脅迫死亡之間的時間關系。

橫軸表示最近14天內水溫低于20°C的冷暴露強度，并向后滯后7天；縱軸表示這個冬天此前已經積累的冷暴露。背景顏色是模型預測的7天內冷脅迫海牛尸體報告數，圓點是實際觀測值。可以看到，同樣一次寒潮，如果發生在一個已經很冷的冬天后段，預測死亡數會明顯升高

結論是一次寒潮發生后，平均要過七天，冷脅迫致死的海牛尸體才開始集中出現。大西洋沿岸地區還有一個累積效應，越冷的冬天，后續每一次降溫的殺傷力越大。

Melby鉆進進管道出不來后，它是在冷水里慢慢失去維持體溫的能力，同時找不到食物，身體一天比一天差，直到被人發現。

那佛羅里達冬天動不動低于20°C，海牛是怎么活下來的？

答案是找溫水。

佛羅里達有三類可以給海牛過冬用的溫水來源：天然泉水（常年大約22°C，很穩定）、發電廠的溫排水口、以及一種叫被動熱盆地的東西，本質上是靠太陽輻射和地下水滲流緩慢保溫的深水區。

三姐妹泉的海牛，這里水溫常年維持在攝氏21度左右，是著名的海牛避寒勝地

天然泉水本來是最好的。但這些年佛羅里達的天然泉水被大量抽取（農業灌溉、市政供水），被污染，被水壩和水閘截斷，很多已經不再流了。而發電廠的溫排水正好填補了空缺。

根據2013年發表在PLOS ONE上的研究，佛州范圍內，48.5%的海牛在發電廠排水口越冬，天然泉水只占17.5%。

不同冬季棲息地類型中的比例，發電廠 66.6%，天然泉水 0%，溫泉池 10.0%，其他/未知 23.4%

在大西洋沿岸這個最大的亞種群里，發電廠的依賴比例更高，達到66.6%。

美國佛羅里達州電廠避寒的海牛

坦帕灣的美國佛羅里達州電廠，2023年12月29日單日聚集了1100頭海牛，打破了前一年冬天850頭的紀錄。記錄里，有一頭連續42年冬天都回到同一條排水渠。

發電廠排水口對海牛來說是敞開的溫水池，進得去出得來。

但市政雨水管明顯不是，Melby鉆進的那種混凝土管道，口徑窄，沒有回旋余地，進去就出不來。

它為了活命鉆進排水管，卻差點死在最接近溫暖的地方。

Melby被發現的那天下午兩點半，消防部員來了。剛好，菲利普斯帶的佛羅里達大學動物救援隊碰巧在附近做大型動物救援訓練，也趕了過來。

到了現場就明白，唯一的辦法是從上方垂直把海牛吊出來。切路面需要政府批準，等了幾個小時。等待期間，消防員帶呼吸防護設備沿繩索下到管道里，給Melby蓋上塑料布防碎片。

批準下來之后，縣公共工程部門用重型設備挖開瀝青、掀開雨水渠蓋板。一家私人拖車公司免費提供了吊車。

當晚11點，Melby到了奧蘭多海洋世界。它體重偏低，身上有傷口。

Melby

第二天早上，它開始吃東西了。整個團隊都松了一口氣。

Melby算運氣好的。

FWC的數據顯示，2005到2025年間，他們記錄了37起活體海牛被困在涵洞、管道或雨水渠中的案例。同一時期，還有36起涵洞致死記錄。

2015年2月，同樣在佛羅里達太空海岸地區的衛星海灘，一次寒潮中19頭海牛排著隊鉆進了一條雨水管，60人花了10個小時才全部拉出來。

很多情況下動物根本不會被活著發現。有時候只有在大雨之后，骨頭或者尸體被沖出來，你才知道發生了什么。

今年4月7日，Melby回歸野外了。

上午10點半，載著它的救援車抵達了巴拉德公園。大約150人在河邊等著。Melby在海洋世界待了將近兩個月，從186公斤長到了234公斤，身上的傷口愈合了，血檢正常。

之后，工作人員用擔架把它引導進了尤加利河里，它在碼頭邊磨蹭了一會兒，慢慢地游，繞了一圈。停下來啃了幾口巖石上的藻類，然后游走了。

參考文獻

[1]https://www.nationalgeographic.com/animals/article/manatee-rescue-melbourne-florida

[2]Hardy S K, Deutsch C J, Cross T A, et al. Cold-related Florida manatee mortality in relation to air and water temperatures[J]. PLoS One, 2019, 14(11): e0225048.

[3]https://myfwc.com/research/manatee/rescue-mortality-response/rescue/reasons/

[4]Laist, D. W., Taylor, C., & Reynolds, J. E. III. 2013. Winter Habitat Preferences for Florida Manatees and Vulnerability to Cold. PLOS ONE 8(3): e58978.

[5]https://www.tampaelectric.com/mediacenter/2024/Tampa-Electrics-Manatee-Viewing-Center-Celebrates-Incredible-New-Record/

[6]https://www.cfpublic.org/text/environment/2026-04-07/manatee-released-recovering-storm-drain-rescue-brevard

[7]https://www.clickorlando.com/news/2015/02/24/19-manatees-rescued-from-drainage-pipe-in-flori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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