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啟鵬自傳序

夫天地鴻蒙，萬象森列，人生其間，若白駒之過隙，如滄海之一粟。然雖蜉蝣寄世，亦各有其獨步之蹊徑，獨秉之精魄。余乃阜陽布衣，生于斯，長于斯，今俯仰半生，霜鬢已侵，慨然回首，煙云歷歷，恍如昨夢。是以援翰濡墨，敘平生之蹤跡，非敢矜伐，聊以存心路之曲折，志青云之未墜耳。每思提筆，中心搖搖，百感交集，眷往昔之幽情，渺來者之浩茫，情動于中，不能自已。

潁州古郡，襟淮帶潁，文脈淵藪，弦歌不絕。余總角之年，即沐此淳風。先世雖非簪纓巨族，然庭訓謹嚴，詩書傳家。猶記夏夜納涼庭除，母親搖蒲葵，指星河浩瀚，述牽牛織女、夸父逐日之遺聞。仰觀天漢，星垂平野，銀潢瀉地，稚子之心，忽生無窮之遐想。彼時雖未解屈子《天問》之深邈，然蒼穹之秘，已如種子，深植靈臺。又見父親燈下展卷，吟哦不輟，或慷慨激昂，或低回婉轉，黃卷青燈之間，自有一方天地。于是乎，始慕雅言，私效吟詠，雖童蒙囈語，不成章句，然以筆為舟楫，期泛文海之志，已悄然萌蘗矣。此志也，如春澗之苗，不見其長，日有所增；亦如幽蘭之室，久居其中，其香自沁肺腑。年齒漸長，浸淫典籍，益覺辭章之美，足以澡雪精神，镕鑄性情，遂篤定此心，終身以之，九死未悔。

嗟乎！人生逆旅，百歲須臾，其行路之難，不啻蜀道之巉巖。余自束發就傅，負笈遠游，至于今日，其間甘苦，誠難備述。志學之年，負笈他鄉，寒窗孤影，囊螢映雪，所求者，不過書中真味，筆下風雷。然文章憎命，造化弄人，非惟課業維艱，更有生計相煎。嘗為購一冊心儀之書，縮食減餐，簞瓢屢空；亦曾秉燭達旦，推敲一字，捻斷數須。及冠之后，投身世網，謀食四方，親嘗稼穡之劬勞，遍歷市廛之紛擾。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俱在眉睫之前。或困頓于逆旅，四顧茫然；或遭逢于白眼，中心如噎。猶記初試鋒芒，投稿如泥牛入海，焚膏繼晷之作，盡付東流，其時錐心之痛，幾摧初志。然每當意沮神頹之際，輒憶潁水湯湯，不舍晝夜；岱岳巍巍，風雨如磐。余志豈不如磐石乎？余心豈不如流水乎？于是揩淚振衣，復埋首故紙，砥礪淬煉，焚膏油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蓋深知：金須百煉而精純，劍歷千錘而鋒銳。此等困厄，非為磨折，實乃天公假手以礪余志、鍛余骨、豐余羽翼也！昔日青澀懵懂之少年，于斯世情之爐錘、歲月之雕琢下，始得脫胎換骨，漸識人生三昧。此中之堅韌，非憑空得之，乃千淘萬漉之所凝也。

至若余之耽于翰墨，尤以詩道為性命所托。髫齡即慕李杜風骨，神交陶謝高致，夢魂常縈繞于騷壇楚些之間。立志欲為詩人，吐納時代之風云，歌哭蒼生之悲喜。此志既立，終身以之，雖顛沛造次，未嘗或忘。余之詩也，非為雕蟲篆刻，逞才斗巧，實乃心血所聚，性靈所鐘。或臨清風朗月，逸興遄飛；或對家國憂患，中夜起坐；或感時序遷流，愴然涕下；或悟死生契闊，豁然開朗。片楮只字，莫非肺腑之傾瀉；長歌短引，盡是血淚之結晶。一字未安，則繞室彷徨，寢食俱廢；數句偶得，則擊節狂喜，如獲連城。詩之于我，非僅文字，實乃魂魄之棲息，生命之印證。雖知詩道寂寞，千古同悲，然甘之如飴，誓以畢生心血，鑄此不朽之微光。縱不能追步前賢于萬一，亦求無愧此心，無愧此時代之跫音。

余之文墨，非止囿于一己之悲歡。身逢鼎革之際，親歷滄桑之變。自鄉野阡陌至市井通衢，自書齋尺牘至寰宇風云，時代之巨瀾，無時不激蕩胸臆。故筆端所涉，常懷家國之思，世道之慨。或記鄉土之淳樸漸易，或述市井之新聲迭起，或憂傳統之式微，或盼文明之重振。一管柔毫，雖纖若毫末，亦欲擔千鈞之重，錄時代之跫音，摹世態之浮沉，冀其能如太史公之實錄，存信史于方寸之間，留真貌于后世之鑒。蓋文章者，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豈敢茍且哉？余雖駑鈍，愿效野人獻曝之誠，盡匹夫有責之義。

至于屬文之道，甘苦自知。昔賢有云：“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又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余深味其言。每有述作，必殫精竭慮，務求情真意切，辭達理順。深知徒有華藻，如畫脂鏤冰，雖工弗貴；必也根植厚土，沉潛生活，感同身受，方能言之有物，動人心魄。故常效柳柳州“搜奇抉怪，雕鏤文字”，亦慕白樂天“老嫗能解”之平易。嘗于田疇壟畝間，聽老農絮語，識稼穡艱辛；亦曾于市聲喧囂處，觀眾生百態，悟世情冷暖。此等閱歷，皆化入血脈，凝為筆下之筋骨血肉。故余深信，欲為至文，必先為至人。心源不浚，何來活水？襟懷不闊，焉納丘壑？此乃余半生筆耕，點滴所悟之真諦也。

人生如寄，豈獨文墨？余半世浮沉，涉足多方。或執鞭杏壇，傳道授業，見桃李之萌蘗，喜薪火之相傳；或置身宦海，案牘勞形，感黎庶之疾苦，思涓埃之補益。其間順逆榮枯，升沉起伏，亦如江潮之漲落，月魄之盈虧。然無論處廟堂之高，抑或江湖之遠，余常持守者，惟“素心”二字。素心者，非枯槁寂滅，乃繁華落盡見真淳，歷盡風波存定力。得意時，常思“滿招損，謙受益”之古訓，不敢稍有驕矜；失意處，默誦“天將降大任”之箴言，愈能堅忍自持。視功名若浮云，觀利祿如露電，惟求俯仰無愧于天地，行止不怍于初心。此份澹泊與堅韌，實乃千般磨礪所賜，亦為安身立命之基。

今輯錄平生，纂為此傳，其意有三：一則如對明鏡，照見來路之雪泥鴻爪，使斑駁舊影，不致湮滅于遺忘之川。此乃為己也。二則，余之微軀，生于華夏大地激蕩百年，所經所見所感，或可為時代洪流之一滴注腳。其間之困惑求索，掙扎奮起，或能予同道者些許鏡鑒，知追夢之路，雖阻且長，然志之所趨，山海可平。此乃為世也。三則，亦為余心中不熄之文學星火，作一赤誠告白。無論他年毀譽如何，成敗幾許，此心拳拳，此情昭昭，可質諸天地鬼神。余深信，人生至貴，莫過于懷抱一志，傾注一生，窮達不移，生死以之。縱使終老林泉，筆冢墨池，亦覺此生不枉矣！

行文至此，感念叢生。潁水湯湯，育余形骸；椿萱并茂，養余性情；良師益友，啟余愚蒙；賢妻稚子，慰余寂寥。更有陌路相逢之善緣，或一言之惠，或一臂之助，皆如暗夜星火，暖余征程。此恩此德，雖結草銜環，難報萬一。惟謹掬心香一瓣，銘感五內，永志不忘。

今雖霜鬢早生，然壯心未已。前路修遠，道阻且長。然余將以筆為長劍，劃破迷茫；以夢為良駒，馳騁八荒。續寫春秋，不輟弦歌，直至墨盡燈枯，斯愿方休。此卷既開，便是余之序章，亦為向永恒文學殿堂，奉上赤子心香。后之覽者，倘能于此蕪詞拙句中，窺見一縷不滅之光，一腔未冷之血，則余心足慰，余愿得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