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重慶烈士陵園館長寫信詢問老農:請問您與江姐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1953年7月的一個悶熱午后,四川榮縣的縣城操場擠滿了旁聽群眾,主席臺上站著一排被押的罪犯,其中一位二十八歲的精瘦男子低著頭。他叫黃茂才,公審布告把他列為“原國民黨特務,殘害革命烈士的劊子手”。唾罵聲、石子、破鞋子一起飛來,木訥的眼神中卻看不見恨意,更多的是茫然。
圍觀人群并不知情:就在不到五年前,黃茂才曾冒險把一封薄薄的紙條塞進女牢的飯碗底,紙條上寫著“外圍聯絡已接通,速籌藥品”。落款是那個在江北小南門診所寫過無數地下電文的名字——江竹筠。那一刻,二十三歲的少尉看守已不再是單純的監視者,而是潛伏在牢門里的一條“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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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更早,1946年冬天,川西平原新兵抓丁傳得人心驚。半邊山村里,黃母攔住遠房表親劉重威,“娃兒瘦,進兵營怕是活不下,你在公署做事,能不能想法子?”劉重威當時是川康綏靖公署二處副處長,特務系統正缺年輕人。幾周后,一紙錄取公文把黃茂才送進重慶的警察訓練班,四個月后配槍、授少尉銜,分到渣滓洞。
監獄生活比訓練班壓抑得多。白天抄寫訊問記錄,夜里巡房。黃茂才最先注意到的,是女牢里總響起輕聲抗議:“高墻擋不住信念。”這種口號在他耳里怪異又新鮮。一次巡房,他看到江竹筠被提審回來,襯衣破口處鮮血滲著,仍昂首走過走廊。那雙眼睛不躲不閃,像在提醒他:這個世界還有另一種選擇。
矛盾從那一夜開始發酵。曾紫霞被鞭打后高燒,醫囑需要磺胺粉。監獄藥房空空,外采需層層審批。黃茂才趁替換崗的十分鐘,把一包藥藏在飯桶夾層遞了進去。曾紫霞輕聲說:“多謝,但你會被發現。”他壓低嗓音,“活路自己找,別聲張。”僅此一句,卻成為雙方信任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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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你就不怕被抓嗎?”曾紫霞后來再次試探。黃茂才笑得苦,“怕,可更怕良心不安。”簡單對話讓江姐點頭,她在隨后寫下小紙條稱呼他“自己人”。從那以后,棉衣、書頁、甚至監獄外的醫學院聯絡信都通過他這條縫隙流轉。年底,獄中同志想在除夕晚弄場聯歡,他繞開值星,替女牢借來一只壞留聲機,牢墻里第一次響起《松花江上》,歌聲微弱,卻讓全部號房沉默片刻后爆發掌聲。
1949年11月14日凌晨,山城寒雨。江姐被押往歌樂山刑場之前,把寫滿兒子乳名的小信封交到他掌心。她只說一句:“麻煩你,見到組織就轉交。”那天之后,渣滓洞被火急撤空,押運隊伍狼狽南逃。黃茂才被調至白公館,又很快因重慶解放而被俘。身份尚未查清,他先被列入戰犯管制,隨后的肅反讓案子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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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里,曾有難友出面作證他暗中送藥,但當時“特務”標簽太重,辯解聲淹沒在政策風浪中。槍決改為無期,那是軍管法庭給出的最后寬限。鐵窗后的十一年,他在川北勞改農場種地、開渠,也沒再提過自己當年的那些冒險。1964年減刑釋放回鄉,鄉親仍記得“劊子手”三字,與他保持距離。黃茂才默不作聲,翻土、種玉米、替小學修圍墻,他想用沉默把流言磨平。
轉機出現在1981年5月。重慶烈士陵園清理檔案,一份1948年獄中潛伏名單蹦出名字:黃茂才,代號“木槿”。盧光特館長帶隊下鄉,田壟旁看到一個滿頭白發的中年漢子。盧光特開口:“黃先生,可否談談當年的信件?”對方抖了抖鋤頭,半晌才答:“事情都過去了,確認就好,我不想再給人添麻煩。”檔案組隨后征得曾紫霞、胡其芬等多人書證,事實終于拼湊完整。年底,榮縣革委會宣布撤銷原有處理,發放撫恤,并在村口立碑說明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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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曾經丟石子的村民有些訕訕。老漢們圍坐樹下抽旱煙,低聲說:“原來他救過江姐。”黃茂才卻依舊每天清晨趕著牛車進城賣菜。有人問他為何不去城里享清福,他擺手笑笑:“地還在,人就在。那幾年,地沒丟,人也沒丟,這就夠了。”
幾張發黃的獄中照片,如今陳列在烈士陵園展柜里:墻角處站著一個身形單薄、戴舊軍帽的年輕看守,目光落在鏡頭之外。講解員介紹完江姐、曾紫霞的事跡,總會補一句,“旁邊的這位,就是后來被誤解三十年的黃茂才。”有游客停下腳步,會心嘆息:歷史有時像迷宮,出口常在最意想不到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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