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防糖尿病，答案不在藥房里？三位學者的“非典型”解法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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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全球5.89億人生活在糖尿病陰影下，預防比任何時候都更迫切。但在2026年ADA“糖尿病預防之路”專場，三位學者給出的答案無關新藥——她們談論的是產前編程、晝夜節律和AI營養學。這三條路徑，或許正是糖尿病預防從口號走向實踐的關鍵拐點。

撰文：醫學界報道組

在第86屆ADA科學年會上，“糖尿病預防之路”專場成為開幕日最受矚目的學術環節之一。該項目是ADA對最具潛力的早期職業生涯研究者的定向投資，目前已培育50位學者，計劃擴展至百人規模。ADA研究與科學副主席Marlon Pragnell在開場中闡釋了項目的獨特定位：“它賦予研究者追求傳統資助模式無法容納的高風險、高回報想法的靈活空間。如果我們想要根本不同的結局，就必須賦予根本不同的方法以空間。”

Marie-FranceHivert：將預防關口前移至生命之初

哈佛醫學院人口醫學系教授Marie-France Hivert的科研之路始于在ICU輪轉時的臨床沖擊。“我接收的急性冠脈綜合征患者，一個42歲，一個36歲。這不符合教科書。他們此前自以為健康，我卻不得不告訴他們，你不僅有心臟病，還有高血壓、高膽固醇和糖尿病。”這驅使她追問一個根本問題：預防應從何時開始？年輕人、兒童，還是出生之前？

她的研究根植于健康與疾病的發育起源學說——宮內發育期的事件可以編程遠期健康，或埋下糖尿病等慢性病的種子。她的實驗室聚焦妊娠期糖尿病如何串聯母嬰兩代的糖尿病風險。更令她憂慮的是，早發2型糖尿病的上升趨勢正在制造一個惡性循環：年輕女性在育齡期已攜帶糖代謝異常，加速了糖尿病從一代向下一代的傳遞。

借助ADA Pathway獎的資助，Hivert正識別介導這一跨代效應的特異性表觀遺傳標記。她的工作引起了國際關注，受邀加入國際精準糖尿病醫學倡議，并領導4個妊娠期糖尿病精準醫學工作組。她在演講中清晰區分了兩個易混淆的概念（圖1）：“個體化醫學于我而言就是醫學本身——看患者的連續血糖監測（CGM）數據，為她調整早餐時的胰島素-碳水化合物比例。精準醫學則是，在診斷妊娠期糖尿病的那一刻，我就能告訴你她屬于哪種亞型，對二甲雙胍是否應答，且對胎兒無不良影響。”她補充道，精準醫學對妊娠管理尤為關鍵，“因為我們沒有時間進行試錯。”

圖1

但Hivert很快意識到，僅有基礎研究遠遠不夠。2021年，她聯系上馬薩諸塞州非營利組織“健康家庭”——該組織派遣家訪員進入年輕父母家中提供支持。“這些新父母的平均年齡是17.5歲，比我當夏令營輔導員時還小。他們很多生活在多代同堂家庭，是初來美國的移民或第一代居民。”她與“健康家庭”合作設計了一項依托家訪網絡嵌入生活方式預防干預的課題，首次申請卻以失敗告終。“那次真的很難受，可以說是最艱難的時期。”

幾個月后，她重新振作，以小額資金開展頭腦風暴，甚至親自參加家訪員培訓，去理解他們實際的工作方式和內容。2024年，她們聯合WIC（婦女、嬰兒和兒童營養補充計劃）和大波士頓食品銀行再次申報，這次成功了。自2025年秋季起，一項融合營養教育、烹飪實操和食物配送的綜合干預正式啟動，團隊正在與社區伙伴共同設計實施方案。“上周我們討論第一批試點時，聽著這些家訪員提出的精彩建議和極富創意的解決方案，我在想，能不能也在試驗中嵌入一點精準預防——不只是納入個體因素，還包括這些家庭生存的語境和周邊資源作為預測標記。”

Hivert以堅定的語氣收尾：“我現在完全確信，任何預防研究都必須與值得信賴的社區組織合作，花時間在人群中建立關系。如果我們真正想讓干預適配他們的日常生活，就必須走進社區。與‘健康家庭’一起，以及未來更多社區組織，我相信我們可以阻斷糖尿病向下一代的傳遞。”

ChelseaHepler：撥回代謝時鐘的指針

密歇根大學分子與整合生理學助理教授Chelsea Hepler以一個18世紀的植物學觀察切入她的核心論點。“法國科學家將含羞草置于持續黑暗中，發現葉片仍按24小時節律開合。這說明時間節律不是外界強加給生命的，而是內建的——這就是生物鐘。”更關鍵的是，晝夜節律并非植物獨有。它在細菌、果蠅、哺乳動物乃至人類中多次獨立進化。“為什么進化反復發明生物鐘？答案很簡單：地球在旋轉，光、溫度和食物都有可預測的周期。能夠預判這些變化的有機體獲得了生存優勢。以進食為例——你的身體在你吃第一口之前，已經在為消化這頓飯做準備了。”

在現代生活中，行為已不再與節律同步。“瘦而健康的人通常在12小時內完成進食——早餐8點開始，晚餐8點前結束。超重者的進食窗口卻常延長至16小時，且集中在深夜。我們在身體已不再做好營養處理準備的時間進食。”Hepler的動物研究揭示了這一時間錯位如何直接導致代謝惡化：在生物鐘基因突變小鼠中，晝夜節律的喪失直接復制了肥胖和代謝疾病表型。“這說明晝夜節律紊亂不只是與代謝疾病相關，而是因果性的。”

她的工作聚焦于脂肪組織中的晝夜節律調控。當小鼠在活躍期進食，脂肪細胞的生物鐘會啟動一種名為“肌酸無效循環”的產熱通路，提高能量消耗。而在睡眠期進食，時鐘不再激活這一通路，能量消耗降低，體重增加——即使攝入的是同等熱量。在肥胖狀態下，脂肪組織選擇性丟失時鐘基因Per2，不僅降低節律振幅，還直接導致炎癥增加和線粒體功能下降，驅動胰島素抵抗。當用藥物穩定Per2，可抑制炎癥反應；遺傳過表達Per2則能提升線粒體呼吸能力。上述Per2相關結論均來自動物模型，其人體適用性尚需進一步驗證。

臨床試驗的證據同樣有力。Hepler引述的數據顯示，2型糖尿病患者接受僅6小時進食窗口的限時方案5周后，胰島素敏感性和血壓均顯著改善。“多項研究一致證實，限時進食和間歇性斷食這類晝夜節律飲食干預，可將糖化血紅蛋白（HbA1c）降低1.5%至2%（圖2）。這種效果不需要改變吃什么或吃多少——只需改變何時吃。”

圖2

她的實驗室正在追問更深層的機制：肥胖究竟破壞了生物鐘的哪一環節，限時進食為何有效，以及能否在不限時的前提下模擬這些代謝獲益。“最終目標是理解晝夜節律生物學如何從根本上改變我們預防和治療代謝疾病的方式。”

TanyaChikwawawa：用蛋白質組學與AI為全球飲食畫像

布里格姆婦女醫院網絡醫學Channing實驗室研究員Tanya Chikwawawa的演講從一組足以改寫公共衛生敘事的數據切入：一項覆蓋184國、時間跨度近30年的分析顯示，70%的新發2型糖尿病病例與次優飲食相關。但她隨即拋出尖銳問題：當前用于評估飲食質量的指標，幾乎全部來自歐美人群，強調的食物在全球并不普遍消費。“我們甚至評估了酸奶攝入與新發糖尿病的關系——但并非全世界的人都喝酸奶。”

她的解決方案是繞開食物層面的文化差異，直接從蛋白質組學破題。一項在坦桑尼亞開展的隨機對照臨床試驗提供了關鍵證據：受試者從西式飲食切換為非洲傳統飲食僅兩周，與炎癥和心臟代謝相關的蛋白譜即發生顯著變化。“這印證了這一核心觀點：健康飲食是普適的。但普適不等于千人一面。”

Chikwawawa的假設是，食物雖千差萬別，營養素卻是共通的。她的團隊在非洲隊列中首先鑒定出一種植物驅動型營養模式，并將其與蛋白組學特征關聯。隨后將這一特征投射到英國生物銀行等多族裔人群中，發現它能在不同背景下復制，并一致關聯于BMI下降、HDL升高和空腹血糖降低。“這些蛋白組學特征具有跨人群的普適性。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用蛋白質組來幫我們找到那些真正對健康有益的營養模式。”

從營養素回到食物，則需要人工智能的介入。“人們不吃營養素，人們吃食物。怎么從營養素跳到食物？這正是人工智能介入的關鍵環節。”她的團隊正在構建一個真正代表全球飲食多樣性的食物成分數據庫。算法將了解個體的日常飲食習慣，然后匹配保護性營養模式，對餐盤進行優化——不是告訴對方“別吃這個”，而是告訴他“你熟悉的這些食物中，這樣搭配更好”。“我們不想發表一篇論文證明算法有效后就到此為止。我們設想將所有信息整合進一款手機應用，讓人們用自己可及的、熟悉的、文化上認同的食物，來降低糖尿病風險。”

圖3

小結

三位青年研究者的研究路徑截然不同——一個追到生命的最初起點，一個深入細胞的晝夜節律，一個繪制全球膳食的分子圖譜——卻共同指向了同一個方向：讓糖尿病的預防不再是一句口號，而是可測量、可干預、可落地的科學實踐。

責任編輯：賈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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