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窩在沙發上,腳邊兩只貓正上演著看似溫馨的一幕:橘貓湊近白貓,輕輕舔舐著對方的脖頸。白貓瞇起眼,耳朵微微后壓,緊接著突然回頭咬了一口,起身走開,留下橘貓原地愣神。這樣的場景,在多貓家庭里并不罕見,但背后的信號遠比“膩歪”要復雜。最近一項發表在《應用動物行為科學》上的研究,通過對53個雙貓家庭的真實互動視頻進行分析,揭示了一個讓不少鏟屎官略感驚訝的事實——貓咪之間的互相舔毛,并不總是友誼的象征。有時候,它更像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被動攻擊策略,潛臺詞可能是“這個位置我想要,麻煩你讓開”。
長久以來,人們習慣性地把動物之間的互相梳理——學術上稱為“異體梳理”——直接等同于親社會行為。無論是靈長類動物在樹杈間互相捉虱子,還是馬匹用牙齒輕啃同伴的脊背,我們的大腦會自動把它歸類于“增進感情”的范疇。貓咪也不例外。當一只貓開始舔另一只,旁觀者很容易腦補出一場歲月靜好的貓片。但根特大學的獸醫師兼行為研究者Morgane Van Belle從自家貓身上捕捉到了微妙的違和感。“我的一只貓會趴在窗戶邊,另一只就會走過來舔它的脖子。這個動作之后,經常緊跟著被舔的貓回頭咬一口,然后原先那只貓就離開了那個靠窗的好位置。”她這樣描述自己的觀察,也正是這段反復出現的家庭小沖突,催生了后來的系統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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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n Belle和同事們征集了53個養了兩只貓的家庭,從這些家庭的日常監控或主人拍攝的視頻中,分析每一次異體梳理事件的前因后果。他們關注的不是那種你幫我舔、我幫你舔的互動本身,而是梳理之前貓處于什么狀態、什么姿勢,梳理了哪個部位,梳理之后又發生了什么行為序列。團隊把每一個梳理片段當作一幀完整的社交對話來拆解,最終在數據中找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
第一種情境,幾乎完全符合我們的老印象,那就是“社交黏合劑”。研究發現,當兩只貓本身就處于想要身體接觸的放松狀態時——比如一起趴著曬太陽、蜷在沙發上準備小睡——有大約41%的這類時刻會緊接著發生舔毛。如果兩只貓不約而同地保持了對稱的姿勢,比如都坐著、都趴著,這往往指向一種積極的互動氛圍。在這種無害的氛圍里,梳理的一方通常會把注意力集中在對方的頭部和耳朵周圍。貓的耳朵區域布滿了敏感的神經末梢,并且附近分布著發達的氣味腺,被輕柔地舔舐這些地方,對貓來說是一種相當愉悅的按摩體驗。這種梳理不僅交換了氣味,鞏固了群體的共同氣味標簽,還降低了心率,帶來生理上的舒適。有時,這種舔毛還會扮演“游戲邀請函”的角色:一只貓可能用舌頭碰碰另一只的脖子,然后迅速跳開,發出玩耍的信號。這時候舔脖子是和善的,而且接下來常伴隨著游戲性質的輕咬,但鮮少引發真正的敵意。
然而,另一條故事線就不那么溫馨了。研究團隊在視頻里反復目擊到一種充滿張力的梳理劇本:一只貓悠然占著一個資源點——可能是一片灑進房間的陽光、一個高處貓爬架的頂端、或者靠近暖氣片的最佳位置——另一只貓踱步靠近,沒有多余的肢體語言鋪墊,直接開始反復舔舐它脖頸的一側。被舔的貓往往沒有任何放松的姿態,反而會迅速將耳朵扁平地向后或兩側壓下,這是一個在貓科動物行為語言中相當明確的“我不高興”信號。它的尾巴可能開始快速甩動,皮膚因刺激而輕微跳動。然而舔毛的那只貓似乎對這些警告置若罔聞,繼續執拗地舔著同一個部位,直到對方忍無可忍,猛地轉身用爪子拍擊、發出嘶嘶聲,甚至直接上嘴啃咬,迫使舔毛者退開。而更有意味的是,當這場短暫的沖突結束,舔毛者常常并不戀戰,而是順勢占據了那個剛才還被對方享用著的舒適位置。
研究者把這種梳理定義為“社會緊張狀態下的異體梳理”。它的功能并非是修復關系,而更像是一種高超的沖突管理技術,用看似無害的接觸,測試對方的容忍底線,同時傳遞出一個清晰的訴求:我想要你正在享受的東西,而你最好識趣地離開。這種策略與直接發出威脅嘶吼或撲打相比,風險和體能消耗都小得多。在貓這種既保留著強烈領地意識、又不得不與同類共享有限室內資源的動物身上,演化出一套避免肢體沖突、卻又能達到目的的低成本溝通手段,完全是說得通的。舔毛在這里不再是關懷,而是一種披著溫柔外衣的施壓,一種貓科版的“如果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你”。
這種解讀也解釋了許多貓主人心中長久的困惑:為什么家里一只貓明明主動去舔另一只,舔著舔著就突然翻臉,仿佛好意不被領情。過去我們總以為那是“不懂如何社交”或“性格古怪”,現在看起來,很可能從一開始舔毛的動機就不是友善的。舔毛一方的表現往往高度程式化,它會無視對方越壓越低的耳朵和緊繃的身體,持續專注于脖頸這個要害又暴露的部位。對貓來說,脖頸是一處與玩耍咬合、支配行為高度關聯的區域。當支配性的舔毛發生在這里,且不顧對方明顯的不適反饋,這就構成了一種單方面的空間爭奪信號,而非雙向的感情交流。
當然,這不是要抹殺貓之間確實存在的親密梳理。該研究的數據同樣清晰地顯示,在放松和自愿的前提下,互相梳理依然是貓社交中真實且普遍的正面行為。關鍵在于,我們需要學會根據微妙的上下文做出區分。觀察被梳理貓咪的反應是破解這門語言最直接的方式:舒展的身體、豎直或自然朝前的耳朵、闔眼打盹的傾向、甚至主動把腦袋伸過去求舔,這些都是“請繼續,我很享受”的信號。相反,耳朵扁平或轉成飛機耳、身體僵硬緊繃、尾巴急躁地拍打地面、反復試圖抽身、回頭輕咬或抓撓,則是明確的“現在停下,我不喜歡”的表述。而梳理之后是誰離開、誰留下,誰占了那個好位置,也是還原整件事本來面目的重要線索。
從更廣的角度看,這項研究也刷新了我們對貓社交復雜度的認知。過去很多行為指南傾向于把貓描述成并不擅長精細社交的獨居物種,但事實上,它們在進化過程中發展出了一整套微妙且層級豐富的信號系統,從慢眨眼到尾巴輕擺,從身體靠近到主動梳理,每一個動作都可能因微小的情境差異而攜帶截然相反的含義。對貓來說,社交關系不是靜態的“朋友或敵人”二分法,而是流動的、需要持續協商的動態平衡。異體梳理就像是一個可以雙向使用的工具——一面是友誼的潤滑劑,一面是距離的管理器。
有意思的是,異體梳理并非貓的專利。在自然界中,這種行為廣泛存在于靈長類、馬、鳥類甚至昆蟲中。但即便同樣都是互相整理毛發,背后的驅動力和社會功能也各有千秋。靈長類里,黑猩猩和環尾狐猴幾乎只做雙向梳理,這種高度對稱的模式映照著它們緊密的社會聯盟結構;而其他許多猴類則更多進行單向梳理,常常伴隨著地位差序。對貓來說,它們既沒有像狼群那樣森嚴的等級制度,也不像螞蟻那樣高度集體化,所以在梳理這件事上同時保留了社交粘合和緊張管理的靈活性,恰好能幫助它們在相對松散但局部資源競爭激烈的小群體中維持一種脆弱的和平。
回到多貓家庭的日常場景,這項研究帶來的啟示其實非常具體:當發現家里一只貓開始頻繁地舔另一只貓,而后者經常表現出回避、壓耳、甩尾甚至直接反擊時,我們不應該簡單地認為它們“在吵架”,或者粗暴地批評舔毛的那只“不識趣”。更有幫助的做法是仔細觀察貓群周圍的環境——是不是家里的高處通道太少?是不是貓砂盆、食盆和水碗放置得過于集中,造成了資源競爭?是不是某一塊陽光最好的窗臺成了必爭之地的導火索?因為當梳理被用作空間和資源談判的手段時,它往往暴露的是環境中某些隱性資源的分配不足,而并非貓本身性格頑劣。Van Belle的研究雖然沒有直接給出環境優化方案,但它清晰地提示:識別出緊張性梳理的存在,才可能觸發主人對環境因素的重新審視,從而提前為貓提供更豐富的垂直空間和分散的資源點,降低它們之間使用被動攻擊策略的必要性。
這項研究之所以讓許多貓行為咨詢師和普通養貓人感到興奮,也在于它的方法十分貼近真實生活。研究沒有使用實驗室內人為配對或隔離觀察,所有視頻全部來自于真實的家庭場景,貓的行為是在它們日復一日習慣的領地上自然發生的。這保證了觀察結果具有相當高的生態效度,也就是說,我們看到的這些梳理情境,基本就是你客廳里可能正在上演的劇情。研究者甚至提到,不少貢獻視頻的家庭在觀看原始錄像時根本沒有察覺到自己貓之間的梳理原來帶有攻擊色彩,直到慢速回放和逐幀分析,才看出被舔一方身體語言的極度不適。這恰好說明了貓的社交信號有多容易被人類誤讀,以及我們需要多大的耐心和知識儲備,才能真正讀懂這種與我們共享生活空間的動物。
解讀貓的語言,從來不是一件可以依賴直覺就完全搞對的事情。它們不會像狗那樣用大幅度的尾巴搖擺和面部表情來交公,所以任何一個身體訊號都可能是多重信息的疊加。舔毛,表面上只是一個單一的動作,背后的動機卻可能是友誼、是壓力、是權力的試探,也可能只是無聊時的隨手一舔。我們永遠不能拋開前因后果,去給某一個行為貼死標簽。好在,每當我們開始認真觀察它們,開始把耳朵的微動、身體的傾斜、瞳孔的縮放都當成有意義的句子來閱讀時,就已經朝著更準確理解它們未來了一大步。也許下次再看到家里那只貓殷勤地舔著同伴的脖子,而對方滿臉不耐時,你不會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拍“愛的互動”,而是會心一笑:這大概又是貓科世界里一場不動聲色的位置談判,友情和邊界,原來可以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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