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禾下聽風丨伊禾：半生如苔，擇一事終老

相親相愛的“五姐妹”，左二為“大姐”

半生如苔，擇一事終老

文/伊禾

“小王，你去休息吧。中午我沒什么事，平時我都在教室里，守著那些娃兒，心里踏實些。”

她站在教室門口，把搭班的同事小王勸去休息后，轉身佇立，把自己站成一根“針”，定海神針的針。

遠遠望去，那件墨綠色的中式坎肩，穿在她身上，像一叢匍匐盛放的苔，在初夏的微雨里，亮閃閃地泛著光。

她素愛整潔，喜歡將自己的天地打理得纖塵不染。她所帶的班級，教室里的課桌椅永遠聽話地整齊排布，像列隊靜立的小勇士，那些大小一致的書包整齊地垂掛一側，見不到半分的歪斜。窗臺上的綠植生機盎然，書架上的課外書按序擺放，一切都是清爽舒服的樣子。置身這樣的環境，心底的浮躁便緩緩沉淀，孩子們自然而然地安下心神，沉靜地投入學習之中。每個跟她搭過班的老師，都一致地感覺到幸福，因為她從不在意自己付出得更多。

她是誰呢？

她是我的“五個好姐妹”中，年齡最大、氣質最佳的一位女神。我們敬慕她的人品，欣賞她的為人，于是尊稱她為“大姐”。

初次認識大姐時，她才三十多歲，眉目秀美，烏黑的長發扎成一條麻花辮，她順手一扭，便把麻花辮干凈利落地盤在腦后，抬眼望去，她渾身上下散發著歲月靜好的美感。

那時候我剛參加工作，我們五姐妹同在一所村小教書。五位年齡不同、性情各異的女老師，骨子里蘊藏著許多共性——善良、愛美、擅打扮，似乎不把自己收拾得光鮮亮麗，就對不住老師這個身份似的。這份硬扛下來的精致，給我們帶來一份職業的尊嚴和體面感。

后來，五姐妹因工作調動各奔東西，而我和大姐被調到了同所學校。每隔一兩個月，我們五姐妹便會邀約一回聚會，交流衣衫穿搭，暢談愛情婚姻，話鋒輾轉之間，總忍不住繞回三尺講臺，聊班里的學生，談班級管理的那些事兒。大姐為人低調，做事妥帖，總給人一種舒服的分寸感。幾乎每次閑聊，說著說著我就成了眉飛色舞的“主角”，而大姐則靜坐一旁，一般不發言，偶爾說兩句也是看破不說破，不適宜的話，她永遠不會講。

姐妹們都說，大姐身上那份細致和從容眾人學不來，它像是與生俱來，又像是高度自律的回饋。大姐熱愛生活，穿搭精致考究，氣質優雅、端莊。她作息規律，堅持鍛煉整整二十年，無論刮風下雨、酷暑嚴寒，她的運動打卡幾乎不會落下。她每天凌晨五點半就起來梳頭、護膚、描眉，再圍著茶幾慢跑，在瑜伽墊上做拉伸。待一系列晨間運動完成之后，才徐徐打開一天的教育生活。

天下大事，必作于細。

在大姐的教育理念里，天底下再宏大的事，在她那里都變成實打實的小事；別人看來棘手的事，在她手里也不算事兒。大姐的教育，就是關于“做”的哲學——事情來了，一件件地做，做到別人做不到的細致和從容。

女兒上小學那一年，我還很年輕，大姐也風華正茂。大姐剛好帶一年級新班，我順其自然地把未滿六歲的女兒塞到大姐手里。

讓摯友教自己的孩子，其實我心里是打鼓的。我一會兒擔心孩子坐不住，一會兒擔心孩子跟不走，我想讓大姐好好培養她，又怕大姐三天兩頭來找我告狀。

沒想到開學第一天，大姐就跑過來笑吟吟地寬慰：“幺兒很乖，上課專注，眼睛始終跟著老師在走。”

善解人意的大姐，好像讀懂了一個“新生家長”的憂慮。女兒讀小學的那些年，承蒙大姐各種呵護與關愛。

“娃兒晚上早點睡，早餐要吃好，當媽的人都辛苦喲。”

“幺兒今天的背心裙穿起看著好乖，女孩子要學會收拾和愛美，除了讀書，審美也要在線哦。”

第一次當媽媽，有些事情我確實不懂。當我從家長的視角去觀察大姐，才發現她的細致和從容，是很多老師缺少的珍貴品質。老師們只有自己當了父母，才更懂得家長的心。

二年級時，女兒有次單元測試成績考了七十八分，大姐擔心我回家大發雷霆，便把我喊到內操場，扶著我的肩，輕聲地說：“你別著急哈，偶爾發揮失常，沒得啥子。都怪我沒把娃兒教好，以后我會更加關注她，放心吧。”

聽完大姐的話，我的眼眶瞬間濕潤，同時又感到羞愧難當。親愛的大姐，總是在為別人考慮。大姐似乎懂心理學，隨時體察孩子和家長的情緒、包容孩子成長中的錯。

時光荏苒，女兒升到高年級以后，語文越學越上路，明顯表現出語言文字的小天賦。每次出門，女兒都會在穿衣鏡前左右打量，還會一本正經地擦鞋，把腳上的皮鞋擦得锃亮锃亮的。哈哈哈，這是有其師必有其生，六年的潛移默化，大姐把愛整潔的好習慣，成功地播種到了孩子心中。

轉眼，女兒已畢業多年，大姐雖退而未休，被學校返聘回去繼續奉獻。去年秋天，大姐又接手了一個基礎薄弱的班，她沒有一句抱怨。清晨早自習，大姐組織孩子們“開火車”晨讀，鼓勵孩子們開口即美；課堂上，她放慢節奏，把難懂的知識點變成淺顯易懂的小故事；課后閑時，她與孩子們打成一片，傾聽孩子們真實的心聲……

在從早到晚的用心守候下，大姐去年接手的那個班級，實現了驚艷逆襲，在期末檢測中交出了意想不到的完美答卷。成績一出來，身邊同事和家長都嘖嘖贊嘆，感慨大姐的育人有方。

面對四面八方的贊譽，大姐沒有回應，只在我們五姐妹的微信群里，默默地打出一行字——

“沒什么特別的，我只是做了一個老師該做的事。”

多么樸實的話語啊。是的，世間動人的教育，無需驚天動地的壯舉，也不必落于耀眼之處。善待手里的孩子，做好眼前的事，如此，甚好。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大姐說，這是自己最喜歡的一句詩。

我們親愛的大姐，半生如苔，擇一事終老，她甘愿把簡單瑣碎的事重復一千遍萬遍，不曾動搖，精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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