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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根毛,我扒你一層皮。”
沈炎彬把鳥籠砸在我面前,鐵籠子在食堂地面上彈了兩下。全校沒人敢接這活兒,我也不敢。可老校董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讓我沒法拒絕。
三個月后,他沖進我家,看見窗臺上那只圓滾滾的鳥,愣了半天沒說話。
松鼠歪著腦袋看他,突然張嘴:“床前明月光——”
我沒告訴他,我父親生前留下的那本破筆記本上,寫著一個地址。東郊倉庫。那個地址,跟松鼠學會的第一句話,一模一樣。
01
我叫何若溪,十八歲,高三。
在學校食堂幫工,一個月三百塊,管三頓飯。姑姑何玉梅嫌我礙眼,說我吃白食。我住在她們家閣樓上,夏天熱得喘不上氣,冬天冷得像冰窖。
那天中午,我正在食堂擦桌子。
抹布在水桶里涮了又涮,水都涼透了。十一月的天,手指頭凍得通紅。
食堂門被人一腳踹開。
沈炎彬走進來,后面跟著三個人。他手里提著一個鳥籠,籠子外面罩著黑布。他在食堂里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就你了。”他說。
我沒反應過來。他走過來,把鳥籠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擱,鐵籠子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幫我養三個月。”他看著我,“少一根毛,我扒你一層皮。”
旁邊幾個吃飯的同學都縮了縮脖子,端著碗往旁邊挪。
我知道沈炎彬。
全校沒人不知道他。
家里有錢,脾氣暴躁,誰都不敢惹。
他父親沈建國是本市的房地產老板,他爺爺沈家林是學校名譽校董。
聽說他媽三年前去世了,留下這只鳥,他當命根子。
“我……”我張了張嘴,“我不會養鳥。”
“沒關系。”他湊近我,壓低聲音,“你就給它喂食、喂水,別讓它死了就行。”
“那為什么……”
“全校就你沒膽子偷它東西吃。”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看著桌子上的鳥籠。
黑布掀開一角,里面探出一顆灰撲撲的小腦袋。是一只非洲灰鸚鵡,羽毛灰暗,沒什么光澤。它歪著腦袋看我,眼睛圓溜溜的。
“你好。”它說。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好。”它又說了一句,聲音有點沙啞。
旁邊一個女生小聲說:“哎,這鳥會說人話哎。”
我盯著那只鳥,它也盯著我。它的嘴巴動了動,又說了一句。不是“你好”,是一句臟話。
周圍的同學都笑了。
我提著鳥籠回了姑姑家。
姑姑何玉梅正在廚房炒菜,看見我拎著鳥籠進來,臉拉下來。
“什么東西?”
“同學寄養的。”我把鳥籠放在墻角,“就三個月。”
“你養得起嗎?什么鳥,吃什么?你一個月就掙那么點錢,自己的嘴都糊不住,還養鳥?”
我沒吭聲,提著鳥籠上了閣樓。
閣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屋頂漏水,墻角有一塊水漬,黑乎乎的。我把鳥籠放在桌子上,掀開黑布。
那只鸚鵡站在棲木上,歪著腦袋看我。
“你餓不餓?”我問它。
它沒理我。
我在房間里翻了翻,找到半袋小米,是姑姑平時煮粥用的。我抓了一把放進鳥食罐里。鸚鵡低頭啄了兩下,又抬起頭看我。
“不好吃?”我問。
它沒說話,只是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食罐。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閣樓天花板上有個洞,風從上面灌進來,冷得我縮成一團。鳥籠里的那只鸚鵡也在動,在棲木上跳來跳去。
“安靜點。”我小聲說。
它停下來,歪著腦袋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
“松鼠。”它說。
我愣了一下。它竟然會回答自己的名字。
“松鼠。”我又叫了一聲。
它沒搭理我,低頭啄自己的羽毛。
我笑了。說實話,這是我住進姑姑家以來,第一次覺得有點意思。
那只鳥不吵不鬧的,就蹲在桌子上,偶爾歪著腦袋看看我。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洞。
三個月。
我能堅持三個月。
可我沒想到,這三個月里發生的事情,會把我整個人生都翻轉過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上學之前先給松鼠喂了食。
姑姑何玉梅站在樓梯口,抱著手臂看我。
“你那鳥,拉屎拉得到處都是怎么辦?”
“我會收拾。”我說。
“收拾?你連自己的房間都收拾不好,還收拾鳥?”
我沒反駁,背上書包走了。
到學校的時候,沈炎彬在教學樓門口等我。
他靠在大門柱子上,雙手插在口袋里,看見我就直起身。
“鳥呢?”
“在家。”
“活著?”
“活著。”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確認我有沒有撒謊。
“每天給它喂兩次。”他說,“別喂太多,它吃多了會拉肚子。”
“知道了。”
“還有,”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塞給我,“這是它的伙食費。別虧待它。”
我低頭看那張卡。超市購物卡。
“密碼六個零。”他說完就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攥緊了那張卡。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養一只鳥,也有一張專門的銀行卡。
放學后,我去了超市。
買了一點鸚鵡專用的飼料,還有一個小玩具。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著我說:“小姑娘,你養鸚鵡啊?”
“嗯。”
“這飼料不便宜呢。”
我看了看價格,六十多塊。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買了。
回家以后,我把新飼料倒進食罐里。松鼠聞了聞,低頭啄了幾口,然后抬起頭看我。
“好吃嗎?”我問它。
它沒搭理我,繼續吃。
我坐在床邊,看著它吃飯的樣子。它的羽毛還是沒什么光澤,灰撲撲的,爪子也有點干裂。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別動。”我說,“我幫你擦擦。”
我拿了一條濕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它的羽毛。它沒掙扎,只是歪著腦袋看著我。
擦到翅膀下面的時候,我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是掉毛,還是皮膚病?
我把它翻過來看了看,松了一口氣。只是一塊干痂,沒什么大問題。
“你以前過得很不好吧。”我小聲說。
它看著我,突然說:“難過。”
我愣了。
“難過。”它又說了一遍。
我不知道它是在學我的話,還是真的懂。但那一刻,我覺得它挺可憐的。一個人住這么大的房間,沒人陪,沒人說話。
我坐在它面前,看著它。
“我教你說話好不好?”
它歪著腦袋看我,好像在等我說什么。
“床前明月光。”我說。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我說了三遍。它還是沒理我。
“算了。”我笑了笑,“不學也行。”
我起身去拿水盆,準備給它換水。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床前明月光。”
我猛地回頭。
松鼠站在棲木上,歪著腦袋看著我。
“床前明月光。”它又說了一遍,字正腔圓。
我愣住了。
這不是巧合。
它是真的學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只鸚鵡,三遍就背了一句詩。
這件事,怎么想都不對勁。
第二天早上,我去廚房接水的時候,發現姑姑何玉梅站在門口,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我問。
“你那只鳥,”她指了指樓上,“今天晚上一直在說話。”
“說話?”
“對。好像是……念詩。”
我沒吭聲,端著水上去了。
松鼠蹲在棲木上,看見我進來,歪著腦袋看我。
“床前明月光。”它說。
“你還會說什么?”我問它。
它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靠在我手上,蹭了蹭。這只鳥,好像比我想象中聰明得多。
03
一個星期以后,松鼠學會了好幾首詩。
《靜夜思》《春曉》《登鸛雀樓》。它還學了一首《憫農》,背得特別快。
我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它站在棲木上,看見我就說:“回來啦。”
“嗯。”我笑著答應。
我給它換了新飼料,又用溫水幫它擦了爪子。它的羽毛漸漸有了光澤,不像以前那么灰撲撲的。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寫作業,松鼠在旁邊跳來跳去。它突然停下來,歪著腦袋看我。
“若溪。”它說。
我手里的筆掉在桌子上。
“若溪。”它又說了一遍。
它知道我的名字。
我轉過身,看著它。它眨了眨眼睛,好像在等我說什么。
“你……”我張了張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它沒回答。
可它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那種感覺,就好像它真的在看著你,聽得懂你在說什么。
我不敢多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爸了。
我爸叫何國棟,三年前出了事。建筑工地上一根鋼筋掉下來,他沒躲開。那以后,我就住到了姑姑家。
夢里,我爸站在門口,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光。他對我說:“若溪,你要好好活著。”
我醒了以后,眼睛濕了。
外面天還沒亮,閣樓里很安靜。松鼠蹲在棲木上,看著我。
“若溪。”它小聲說。
它沒說話,只是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食罐。我起來給它加了點飼料,然后坐在床沿上發呆。
天亮以后,我去上學。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沈炎彬站在那兒,手里拿著一杯豆漿。
“鳥怎么樣?”他問。
“挺好的。”
“毛掉了沒有?”
“一根沒掉。”
他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豆漿。
“周末我去看看。”
“好。”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
“你別騙我。”
“不會。”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沈炎彬走了以后,我站在校門口愣了一會兒。
其實我有件事沒告訴他。
松鼠除了背詩,還會說別的話。
有一天晚上,我聽見它說了一句:“東郊倉庫,第十八號。”
我以為是它隨口說的,沒當回事。
可過了幾天,它又說了一遍。
“東郊倉庫,第十八號。”
我停下來,看著它。它歪著腦袋看我,好像也在等我說什么。
“你說什么?”
可它的眼睛很認真。
我翻出我爸留下的那個筆記本。那是我爸出事以后,我從他工棚里帶回來的。上面記著一些電話號碼,還有幾個地址。
翻到最后一頁,我愣住了。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東郊倉庫,第十八號。
跟松鼠說的一模一樣。
04
周末,沈炎彬來了。
他騎著一輛黑色摩托車,停在姑姑家門口。姑姑何玉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見他,臉色變了。
“沈家少爺,你怎么來了?”
“看鳥。”
沈炎彬沒理她,直接上了閣樓。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上來。閣樓的門開著,松鼠蹲在桌子上,看見他進來,歪著腦袋看他。
“你怎么把它養得這么胖?”沈炎彬皺眉。
“它吃得好。”
他走進籠子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松鼠的羽毛。松鼠沒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
“羽毛長好了。”他說,語氣有點軟,“比以前好看。”
我沒說話。
“你喂它什么了?”
“鸚鵡飼料,還有一點水果。”
他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袋子,里面裝著幾顆核桃。
“它喜歡吃這個。”他把核桃遞給我,“你每周給它吃兩顆就行。”
他又看了一會兒松鼠,突然說:“你教它什么了?”
“沒教什么。”
“它以前不會背詩。”他看著我,“你教的。”
我知道瞞不過去,點了點頭。
“它就……”
“床前明月光。”松鼠突然開口。
沈炎彬愣了。
“疑是地上霜。”松鼠繼續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松鼠。
“什么時候學會的?”
“上周開始。”我說,“就是……無意中教了兩遍,它就記住了。”
沈炎彬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蹲在籠子前面,看著松鼠。
“媽……”他小聲說。
松鼠歪著腦袋看他。
“媽媽。”松鼠說。
沈炎彬的眼眶紅了。
我轉過身,沒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何若溪。”他說,“你好好養它。”
“我知道。”
“有什么事,你給我打電話。”
他走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很大,然后越來越遠。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翻開我爸的筆記本。
東郊倉庫,第十八號。
我放下筆記本,看了一眼松鼠。它蹲在棲木上,閉著眼睛,好像在睡覺。
“松鼠。”我叫它。
它睜開眼睛看著我。
“你說的那個地址,你知道嗎?”
它沒說話。
它看著我,嘴巴動了動。
“東郊倉庫,”它說,“第十八號。”
我又合上筆記本,心一直跳。
周末,我去了東郊倉庫。
那片區域在城郊,很偏僻。倉庫外面是一圈鐵柵欄,銹跡斑斑。門沒鎖,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里面堆滿了紙箱子和舊家具,落了一層灰。我數著編號,找第十八號。
在最里面,靠墻的位置。
十八號是個大鐵柜子,上面掛著一把鎖。我看著那把鎖,猶豫了。
松鼠怎么會知道這個地方?
我爸的筆記本上,為什么會寫這個地址?
我拿起那把鎖看了看。
鎖沒扣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鐵柜門。
里面有一本賬本,幾盤磁帶。
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一個男人勾肩搭背地站在工地上。
那個男人的臉,我認得。
沈家林。
我的手開始發抖。
05
我回到閣樓,把賬本和磁帶藏在床底下。
松鼠蹲在棲木上,歪著腦袋看我。它的眼睛很亮,好像知道我去做了什么。
“松鼠。”我坐在床邊,“你告訴我,那個地址,是誰教你的?”
它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沈炎彬的媽媽?”
它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
“她說的。”松鼠突然說。
我渾身僵住。
“她說的。”松鼠又說了一遍,“東郊倉庫,第十八號。她說了一百遍。”
一百遍。
那個地址,是沈炎彬的媽媽,教給松鼠的。
我背上全是汗。
以后幾天,我活得恍恍惚惚。
上課聽不進去,下課也不想跟人說話。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鎖上閣樓的門,一遍一遍地翻那本賬本。
賬本上記的都是數字。幾十萬、上百萬、上千萬的交易。日期、金額、簽名。
簽名欄里,很多地方寫著“沈家林”。
還有幾處,寫著“何國棟”。
我爸的名字。
我抱著賬本,眼淚掉下來。
我想起我爸出事那天,是一個雨天。工地上全是泥,他在六樓干活。一根鋼筋從上面掉下來,直接砸中了他的后腦勺。
他們說那是意外。
可我現在知道了。
不是意外。
我翻開磁帶,放進收音機里,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聲音,然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國棟,你把證據交出來,我留你條命。”
那個聲音,我認得。
然后是我爸的聲音。
“沈家林,你昧了這么多錢,你良心過得去嗎?”
“良心?良心值多少錢?”
“我會報警。”
“報警?你試試。”
磁帶斷了。
我按停了收音機,手在發抖。
原來,這才是真相。
我爸掌握了沈家林做假賬的證據。沈家林要滅口。我爸沒答應,然后……
然后他就“意外”摔死了。
我坐在床邊,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松鼠跳到我面前,用嘴巴碰了碰我的手。
“若溪。”它說,“不難過。”
我伸手抱住它,哭得渾身發抖。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抬起頭,擦干眼淚。
我把賬本和磁帶重新包好,放回床底下。
我給我爸上了三炷香。
“爸。”我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死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站在閣樓的窗口,看著外面的街道。
一輛摩托車停在巷口。
沈炎彬。
他坐在車上,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我這邊的窗戶。
隔著玻璃,我們四目相對。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我。
但我知道,明天,我要告訴他真相。
06
第二天放學,我在天臺找到了沈炎彬。
他坐在欄桿上,腳下是教學樓前的空地。風吹著他的頭發,他瞇著眼睛看遠處。
“有事?”他沒回頭。
“有。”我走到他旁邊,“關于你媽。”
他轉過頭看著我。
“那只鸚鵡,你媽教會了它一句地址。”
“什么地址?”
他的臉色變了。
“那個地址里有什么?”
“你爺爺的賬本。還有幾盤磁帶。”
他從欄桿上跳下來,站在我面前。
“何若溪,你什么意思?”
“你媽死之前,你知不知道她想說什么?”
他沒說話。
“你爺爺,”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他害死了你媽。”
“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我從書包里掏出磁帶,遞給他,“這是你媽留下的錄音。”
他接過磁帶,手在抖。
“你爺爺做假賬,你媽知道了,想舉報。他威脅她。你媽后來……沒撐住。”
沈炎彬站在那里,臉色白得像紙。
“你憑什么……”他的聲音在抖,“你憑什么說這些?”
“因為,”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爸,也是他害死的。”
他愣住了。
“你爸……”
“何國棟。”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們把那盤磁帶放進收音機里,兩個人坐在天臺上,聽完了那段錄音。
沙沙的聲音之后,沈家林的聲音傳出來。
然后是另外一段。一個女人在哭。
“沈家林,你殺了我老公,你還要殺我?”
“你老實點,就不會死。”
“我把你送出國,你別多嘴。”
“我不走。”
“那你就跟你老公一起死。”
沈炎彬蹲在地上,抱著頭。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在抖,“我真的不知道……”
“你沒做錯什么。”我說
“那是你爸和我爸。”他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你讓我怎么面對?”
“面對不了,就不面對。”我說,“但我們不能讓他繼續害人了。”
沈炎彬看著我,眼睛通紅。
“你想怎么做?”
“畢業典禮那天。”我說,“你爺爺會上臺致辭。”
“到時候,松鼠會飛上去。”
“它會把那段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
沈炎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何若溪,”他看著我,“你爸是個好人。”
“你也是個好人。”
天臺的夕陽落下去,天邊一大片紅。
我們站在那里,誰都沒動。
07
畢業典禮那天,陽光很好。
操場上搭了一個大臺子,鋪著紅毯。全校師生和家長坐在下面,黑壓壓的一片。
沈家林穿著中山裝,坐在第一排嘉賓席上,面帶微笑。
我坐在班級隊伍后面,懷里抱著鳥籠。松鼠蹲在里面,安安靜靜的,很乖。
“同學們,”主持人站在臺上,“今天,我們非常榮幸邀請到學校名譽校董,沈家林先生,為我們致辭。”
掌聲響起來。
沈家林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慢慢走上臺。他站在麥克風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師、各位家長、同學們,大家好。”
“今天,我非常榮幸,能夠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與大家歡聚一堂。”
“這所學校,從建校到現在,經歷了……”
我往后看了一眼。
沈炎彬站在隊伍最后一排,雙手插在口袋里,面無表情。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我把籠子打開。
“去吧。”我小聲說。
松鼠撲棱了一下翅膀,從籠子里飛了出去。
“那是什么?”
“有鳥!”
“誰的鳥跑了?”
操場上一下子亂了。
沈家林停下演講,往下面看。他的目光落在松鼠身上,臉色變了。
“抓住它!”他喊。
可已經來不及了。
松鼠飛上講臺,落在他肩膀上。旁邊幾個家長站起來,想抓它。
松鼠張嘴了。
它的聲音很清楚,一字一頓。
“第18號倉庫。第18號倉庫。”
臺下一陣議論。
“賬本藏在里面。磁帶裝在鐵盒里。”
沈家林的臉一下子白了。
“把它拿下來!”他吼,“抓住它!”
松鼠撲騰了一下翅膀,飛到講臺的最高處,俯視著下面的人。
“我要報警。”它說,“我爸是被人害死的。”
“沈家林,你是兇手。”
全場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
沈家林站在臺上,臉上的血色全沒了。
他轉過身,想走下臺。
一個穿制服的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擋在他面前。
“沈家林先生,請配合調查。”
那是警察。
沈家林站在那里,好像被釘死在了臺上。
我坐在隊伍里,手心全是汗。
風吹過來,吹在天上,吹在每一個人身上。
松鼠在講臺上蹲著,歪著腦袋,看著下面的所有人。
“若溪。”它說,“回家。”
我站起來,穿過人群,朝臺上走去。
沈炎彬也動了。
他跟著我,一步一步走到臺上,站在沈家林面前。
“爺爺。”他看著他,“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沈家林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松鼠,眼睛里全是恨。
“你養的。”他說。
“不是。”沈炎彬說,“你養的。你自己養的。”
沈家林被帶走了。
松鼠飛到我肩膀上。我抱著它,走下了臺。
操場上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鼓掌。
陽光照在我們身上,很暖。
08
沈家林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新聞。
案子還在查,但證據鏈完整。賬本、磁帶、鸚鵡的證言,再加上東郊倉庫里找到的材料,鐵證如山。
沈炎彬沒有去庭審。
他把公司捐給了慈善機構,說這錢不干凈。他爸沈建國氣得要跟他斷絕關系,他說:“斷就斷。”
我在學校食堂幫工的最后一天,沈炎彬來了。
他騎著摩托車,停在食堂門口。后座上綁著一個大紙箱。
“給你。”他把紙箱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是松鼠的新籠子。不銹鋼的,結實又漂亮。
“我要走了。”他說,“去外地。”
“去哪兒?”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可能去你爸的工地看看。那里有我爺爺留下的爛賬。”
“沈炎彬……”我叫住他。
他回頭看我。
“你恨我嗎?”我問
“恨你干什么?”
“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我永遠不知道真相。”他打斷我,“這是我欠你爸的,欠我媽的。我自己還。”
他騎上摩托車,發動引擎。
“松鼠給你了。”他說,“好好養。”
“你會回來嗎?”
他沒回答。
摩托車一路遠去,消失在校門口的路盡頭。
我站在原地,抱著那個新籠子。
松鼠蹲在我的肩膀上,歪著腦袋看著那條路。
“沈炎彬。”它說。
“沈炎彬。”
“他走了。”
“走。”它說。
“走哪兒去?”
“找他。”
我笑了。
09
兩個月以后,大學通知書到了。
我被本市最好的大學生物系錄取,野生動物保護專業。名額是沈炎彬給我的——他把自己的推薦名額轉到了我名下。
我抱著通知書站在姑姑家門口,姑姑何玉梅看了半天,沒說話。
“你走吧。”她說完,轉身回了屋。
我咬咬牙抱著松鼠,背著包,走出了那個住了三年的家。
開學前一天,我去了我爸墳前。
我把大學通知書放在墓碑前,燒了一炷香。
“爸,”我說,“我考上大學了。你放心吧。”
松鼠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墓碑上的照片。
“叔叔。”它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對,這是我爸。”
“叔叔好。”它又說。
我蹲下來,看著它。
“松鼠,謝謝你。”
它歪著腦袋看我,好像在問為什么。
“謝謝你幫我找到了真相。”
它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我臉上,蹭了蹭。
開學那天,陽光很好。
我背著包,抱著鳥籠,站在大學門口。
校園很大,路兩旁種著銀杏樹。黃葉鋪了一地,踩在上面沙沙響。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宿舍是四人間。我推開門的時候,三個室友正在整理床鋪。看見我抱著鳥籠進來,她們都愣住了。
“你……養鳥?”一個短頭發的女生問。
“嗯。”我把鳥籠放在窗臺上,“它叫松鼠,很乖,不吵不鬧。”
松鼠蹲在棲木上,歪著腦袋看她們。
三個室友都愣住了。
“它……會說話?”短頭發女生問。
“嗯。它還會背詩。你要聽嗎?”
“背詩?”另一個室友湊過來,“背一首看看。”
我看著松鼠,清了清嗓子。
“松鼠,背一首《靜夜思》。”
松鼠歪著腦袋看我,然后張嘴了。
三個室友全傻了。
“你教它的?”短頭發女生問。
“它自己學的。”我說。
“天才鸚鵡!”
松鼠撲騰了一下翅膀,打翻了食罐。小米撒了一桌子,幾個室友哈哈笑起來。
我也笑了。
10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大學生活比我想象中忙得多。上課、做實驗、寫報告,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松鼠也跟著我到處跑,成了生物系的“系寵”。
教授特別喜歡它。說它語言天賦極高,建議我寫一篇論文,研究鸚鵡的語言習得能力。
我開始每天記錄松鼠的說話內容。
三百天下來,發現它學會了四百多句人話。唐詩宋詞加起來,背了整整一本。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實驗室里整理數據。
松鼠蹲在桌子上,歪著腦袋看我。
“光。”它說。
“什么?”我沒反應過來。
“光。”
它看著窗外的月亮。
我也看出去。月亮很圓,掛在教學樓的頂上。
“床前明月光。”松鼠說。
“疑是地上霜。”我接了一句。
它歪著腦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閃發光。
我愣了一下。
“沈炎彬。”它又說了一遍。
“你怎么還記得他?”
“記得。”
它說完,又歪著腦袋看窗外。
我掏出手機,翻出那個號碼。不知道還在不在用。
我按下了通話鍵。
嘟……嘟……
第三聲,接通了。
“喂?”
是他的聲音。
“何若溪?”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打電話來了?”
“松鼠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真的?”
“真的。它剛才還念叨你的名字。”
那邊笑了一下,很輕。
“你還好嗎?”
“挺好的。”我說,“在工地上干了兩個月,把一部分爛賬填上了。剩下的還在查。”
“麻煩嗎?”
“不麻煩。欠的,總要還。”
我看著窗外的月亮,沒說話。
“對了,”他說,“松鼠現在多重了?”
“胖了。”
“胖了多少?”
“反正比以前胖一圈。”
“那它現在會背多少詩了?”
“三百多首。”
“唐詩三百首?”
“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笑了一聲。
“何若溪。”
“你要好好養它。”
“別讓它瘦了。”
“以后……”
“以后,”我打斷他,“你回來看它。”
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
“好。”他最后說,“等我忙完了,就回去。”
“多久?”
“不知道。但我答應你。”
電話掛了。
我坐在實驗室里,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松鼠身上,它閉著眼睛,好像在睡覺。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它睜開眼睛看著我,嘴巴動了動。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然后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圓。
照在校園里,照在操場上,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我抱著松鼠,走下實驗樓,走在校園的小路上。
路上沒什么人,路燈昏黃。
松鼠縮在我懷里,安安靜靜的。
“松鼠,你說,他真的會回來嗎?”
它只是靠在我胸口,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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