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根用了二十年的毛竹扁擔,壓在肩上會發出吱呀呀的聲音,像在替挑它的人嘆氣。我舅舅李成河這輩子,就像這根扁擔。舅媽陳秀英嫌了他大半輩子,嫌他悶,嫌他窮,嫌他沒出息。直到那根扁擔從中間裂開,舅舅把它靠在墻角,拎起一個褪色的蛇皮袋,坐上了去廣州的綠皮火車。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第一章 陳家灣的風
我叫趙明遠,這個故事是從我十四歲那年開始的。
那年暑假,我媽把我扔到了舅舅家。她自己跟著建筑隊去了新疆摘棉花,臨走前塞給我二十塊錢,說:“到你舅家聽話,別給人家添亂。”
舅舅家在陳家灣,說是陳家灣,其實陳家早就敗了,村里姓李的反而多。舅媽叫陳秀英,是村里陳家最后一個閨女,嫁給了外姓人李成河,這件事在村里老一輩人嘴里,叫做“便宜了外姓小子”。
我到舅舅家那天,天熱得像蒸籠。舅媽正在院子里罵人。
“李成河,你是個死人啊?雞圈塌了半個月了,你修不修?不修你就跟雞一塊兒住去!”
舅舅蹲在堂屋門口,手里捏著一根煙屁股,吸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里慢慢淌出來,像是連吐氣都不敢太大聲。
他看見我進門,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把煙屁股在鞋底上按滅,說了句:“明遠來了。”
就這四個字。
舅媽看見我,臉色稍微緩了緩,但也只是“嗯”了一聲,轉頭進了灶房,鍋碗瓢盆被她摔得叮當響。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舅舅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包,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垢。
“進屋吧,路上熱。”
還是四個字。
那天晚上,我睡在表哥李浩的房間里。李浩比我大三歲,已經念高二了,戴著眼鏡,不怎么說話,跟舅舅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躺在涼席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隔壁舅舅和舅媽的房間里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吵。
“你看看人家趙家老二,當年跟你一起在磚窯干活,人家現在開上小四輪了!你呢?你連個摩托車轱轆都買不起!”
“李浩下學期的學費還差八百,你倒是放個屁啊!”
“我想辦法。”
“想辦法想辦法,你除了說想辦法還會說什么?當年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你這么個窩囊!”
然后是長久的沉默。我聽見打火機啪嗒響了一聲,接著是舅舅沉悶的咳嗽聲。
第二天一早,我被公雞打鳴的聲音吵醒。透過窗戶,我看見舅舅已經起來了,他正在院子里修雞圈。晨光打在他弓著的背上,扁擔挑著兩筐黃泥,扁擔壓得彎彎的,吱呀吱呀的聲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舅媽從屋里出來,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端著一盆泔水去喂豬了。
那個暑假,我在舅舅家住了四十七天。四十七天里,我聽舅媽罵舅舅的次數,比我吃的鹽還多。舅舅永遠是一副悶葫蘆的樣子,挨了罵也不吭聲,該干啥干啥。他去磚窯干活,一天十二個小時,回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灰土,只有眼珠子是亮的。
有一回,舅媽又因為錢的事情罵他,罵到興頭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砸了過去。缸子砸在舅舅的肩膀上,茶水潑了他一身。
舅舅彎腰把搪瓷缸子撿起來,放回桌上,說了句:“別摔東西,東西摔壞了還得花錢買。”
舅媽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
那個聲音拉得很長,像一把鈍刀子,在人心口上來回鋸。
舅舅站在那兒,半天沒動。我躲在里屋,從門縫里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最終什么都沒說,轉身出了門。
傍晚的時候,他回來了,手里拎著一刀肉。
他把肉放在灶臺上,對舅媽說:“給孩子們包頓餃子吧。”
舅媽看了一眼那刀肉,嘴動了動,最終也沒再說什么。那天晚上,我們吃上了豬肉白菜餡的餃子,李浩吃了兩大碗,舅舅只吃了幾個,就放下筷子,說吃飽了。
我知道他沒吃飽。
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看見舅舅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面前的地上散落著七八個煙頭。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像是用黃土捏出來的,全是溝溝壑壑。他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塊被歲月風化了的石頭。
暑假結束的時候,我媽來接我。臨走前,舅舅塞給我五十塊錢,我說不要,他把錢硬塞進我的口袋里,說了句:“好好念書。”
還是四個字。
我坐在我媽的自行車后座上,回頭看舅舅。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身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扁擔搭在肩上,兩頭掛著空桶,風吹過來,空桶來回晃蕩。
我媽嘆了口氣,說了句:“你舅舅這個人啊,心眼好,就是命不好。”
我沒接話。十四歲的我,第一次覺得“命不好”這三個字,沉得像塊鐵。
第二章 裂縫
日子就像陳家灣村口那條黃土路,不下雨的時候塵土飛揚,下了雨泥濘不堪,但不管怎樣,它就在那兒,不聲不響地往前延伸。
我念高中的時候,舅舅家的日子越來越難過。磚窯關停了,說是污染環境,舅舅失了業,只能到處打零工。今天給東家蓋房子,明天給西家挖地基,掙的錢有一搭沒一搭。
李浩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學費一年要八千塊。這個消息傳回村里的時候,舅媽先是高興了幾天,逢人就說“我家浩浩考上大學了”,但那股高興勁兒沒過幾天就被愁云遮住了。
八千塊。
對于舅舅家來說,那是一個天文數字。
舅媽開始到處借錢。她回娘家借,找親戚借,找村里人借。借了一圈,湊了不到三千塊。姥姥那邊的親戚都不富裕,能拿出三百五百的已經是盡了全力。舅媽的大哥陳德厚,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算是陳家最有錢的人,舅媽去借錢的時候,陳德厚的老婆堵在門口,連門都沒讓進。
“秀英啊,不是嫂子不幫你,實在是周轉不開啊。浩浩考上了大學是好事,可你也得量力而行是不是?實在不行,讓孩子出去打工嘛,念那么多書有啥用?”
舅媽回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那天晚上,舅舅和舅媽的爭吵達到了頂點。
“李成河,你就看著浩浩的學費發愁?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我在想。”
“想想想,你能想出什么來?你跟了你這么多年,吃沒吃過好的,穿沒穿過好的,現在連兒子的學費都拿不出來,你說你活著還有什么用?”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連我在外面都聽得心里一揪。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聽見舅舅的聲音,很低,很沉:“秀英,我對不住你。”
舅媽哭了起來,先是小聲啜泣,后來變成了嚎啕大哭。那個哭聲穿透墻壁,在整個院子里回蕩。李浩坐在我旁邊,兩只手攥著褲子,指節發白。
第二天,舅舅去了一趟鎮上。他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張存折,上面有五千塊錢。
舅媽又驚又喜,問錢是從哪來的。舅舅說是找人借的,利息不高。
李浩的學費湊齊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筆錢是舅舅找鎮上的放貸人借的,月息三分。舅舅沒告訴任何人,他把家里唯一值點錢的東西——那臺買了不到兩年的摩托車——賣了,又押上了家里的三畝地,才算借到了那筆錢。
李浩走的那天,舅舅把他送到村口。他破天荒地說了很長的一段話:“浩浩,到了外面好好念書,別惦記家里。你爸沒本事,供你念書不容易,你得爭氣。”
李浩紅著眼眶點頭。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回走。陽光照在他的背影上,他的背有點駝了,走路的姿勢微微向左邊傾斜,那是長年挑擔子留下的毛病。
舅媽站在院門口看著舅舅走回來,她的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日子繼續往前走。李浩在大學里很爭氣,年年拿獎學金,生活費基本不用家里操心。但舅舅欠下的那筆債,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一家人心上。
為了還債,舅舅開始沒日沒夜地干活。他去工地搬磚,去碼頭扛包,去山上砍竹子。什么活掙錢他干什么,什么活累他干什么。他的手越來越粗糙,背越來越駝,話越來越少。
舅媽的脾氣也越來越差。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句老話說得一點不假。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舅媽的怨氣就像灶膛里的火,越燒越旺。
她開始摔東西。碗、盤子、暖水瓶,手邊有什么摔什么。摔完了就哭,哭著罵,罵舅舅沒出息,罵自己命苦,罵這操蛋的日子。
舅舅從不還嘴。她摔了東西,他默默地打掃干凈。她哭了,他坐在一旁抽煙。她罵他,他就聽著,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憑風吹浪打。
有一回,舅媽把一碗滾燙的稀飯潑在了舅舅身上。那是大夏天,舅舅只穿了一件汗衫,稀飯燙得他渾身一激靈,但他只是站起來,去井邊打了桶涼水,從頭澆到腳。
村里人開始說閑話。有人同情舅舅,說李成河是個老實人,可惜娶了個母老虎。有人說舅媽也不容易,嫁了個窩囊,日子過得憋屈。還有人說,這兩口子早晚得離。
我媽聽說了這些事,急得嘴角起泡。她跑到舅舅家去勸,勸舅媽想開點,勸舅舅多體諒。但她也知道,貧賤夫妻的問題,不是幾句勸就能解決的。
那年過年,我們一家人聚在姥姥家。舅舅一家也來了,舅媽坐在角落里,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強。舅舅坐在另一邊,埋頭吃菜,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李浩沒有回來過年,他說要在學校復習功課。但我知道,他是不想回家。他給家里寄了一封信,信里夾了兩百塊錢,是他做家教掙的。
舅媽拿到那兩百塊錢的時候,哭了。
“浩浩懂事了。”她說。
舅舅沒說話,站起來走出了屋子。我跟了出去,看見他站在院墻外的棗樹下,背對著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舅舅哭。
過完年不久,出事了。
舅舅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時候,腳下一滑,從二樓的腳手架上摔了下來。萬幸的是下面有一堆沙子,他只是摔斷了左腿,沒有傷到性命。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舅舅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石膏。舅媽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媽正在勸她,說人沒事就好,花點錢養養就好了。
“花點錢?”舅媽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哪來的錢?家里還有錢嗎?債還沒還完,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這日子還怎么過!”
她轉身走進病房,對著躺在床上的舅舅說:“李成河,你跟我說實話,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些什么?為什么別人干活都沒事,就你出事?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把家拖垮了你才甘心?”
舅舅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他看著舅媽,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媽趕緊把舅媽拉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舅舅兩個人。
我坐到病床邊,不知道該說什么。過了好一會兒,舅舅開口了:“明遠,你幫舅舅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然后把頭轉到了一邊,看著窗外。
“明遠,你說舅舅是不是真的沒出息?”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舅舅,你別這么說——”
“我十八歲出來干活,在磚窯干了十五年,在工地干了八年,我沒偷過一天懶,沒糟蹋過一分錢。我拼命地干活,可日子就是過不好。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他的眼睛沒有看我,一直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干凈的抹布。
“你舅媽罵我,我不怨她。她跟著我,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我看著他,心里酸得厲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舅舅不是不痛苦,他只是把所有痛苦都咽進了肚子里。他不說話,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話太多了,多到說不出口。
出院后,舅舅瘸了一條腿。雖然不影響走路,但再也干不了重活了。工地不要他,零工也接不到,他只能在家種那三畝地,收入少得可憐。
舅媽的脾氣更壞了。她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村里的大夫說她是肝火旺,開了幾副中藥,但吃了也沒多大用。
有一天夜里,我被一陣吵鬧聲驚醒。我光著腳跑到院子里,看見舅舅和舅媽的房間里亮著燈,舅媽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尖銳而絕望。
“李成河,離婚!這日子我不過了!”
“你聽見沒有?我要跟你離婚!”
然后是一陣摔東西的聲音,稀里嘩啦的,像是把房間里能摔的東西都摔了。
李浩站在自己的房門口,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第二天一早,舅媽收拾了一個包袱,回了娘家。
舅舅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傍晚。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在夕陽的光線里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第三天,舅媽回來了。不是她自己回來的,是她大哥陳德厚送回來的。陳德厚站在院子里,對著舅舅劈頭蓋臉一頓教訓。
“李成河,你說你一個大男人,把日子過成這樣,你丟不丟人?我妹妹嫁給你是享福的,不是跟你受罪的!你要還是個男人,你就爭點氣,別讓我妹妹天天哭!”
舅舅站在那里,一言不發。
陳德厚罵夠了,轉身走了。舅媽進了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舅舅沒有進屋。他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我爬起來,透過窗戶往外看,看見舅舅正在收拾東西。他把幾件衣服塞進一個蛇皮袋里,又從墻角的磚縫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他把蛇皮袋甩上肩頭,杵著一根木棍——他的腿還沒好利索——慢慢地走出了院門。
我沒有叫住他,因為那一刻,我分明看見他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黑暗中,他的臉上有光在閃。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舅舅,在那之后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里。
這一年,是二〇一四年。舅舅李成河四十七歲。
第三章 漫長的告別
舅舅走的第二天,舅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起床做飯喂雞。只是她的話突然變少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頭,軟塌塌的。
村里人問起來,她就說:“出去打工了。”
“去哪了?”
“南方。”
再問,她就閉了嘴,轉身走了。
我媽打電話給我,聲音里全是火氣:“你舅走了?這么大的事,秀英也沒跟家里商量!浩浩還在念書,家里一攤子事,她一個人怎么辦?”
我說:“媽,舅舅在的時候,舅媽也是一個人扛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我媽嘆了口氣,掛了。
李浩在學校里知道這件事,已經是半個月以后了。他給我打電話,聲音很冷靜:“明遠,我爸走之前跟你說什么了嗎?”
“沒有。他誰也沒說。”
“好。”
沉默了一會兒,李浩說:“也好。”
我不知道他這個“也好”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李浩心里一定比誰都難受。他那年已經大三了,學的是土木工程,成績一直是系里前三。他是一個特別能藏事的人,這一點跟他爸一模一樣。
舅舅走后的第一個月,沒有任何消息。
第二個月,舅媽收到一張匯款單,從廣州寄來的,兩千塊錢。匯款單上沒有寫留言,只有一個地址,是廣州白云區的一個城中村。
第三個月,又寄來兩千。
此后每個月,雷打不動,兩千塊錢準時寄到。逢年過節,有時候是三千,有時候是五千。錢不多,但從沒斷過。
舅媽把匯款單一張一張疊好,鎖進抽屜里,從來不讓我們看。但她自己也不怎么看,她只是把它們收好,像收好某種證據。
半年后,村里有人從廣州回來,說在那邊看見舅舅了。
“成河在工地上做飯呢!找了個食堂的活,不累,就是工資不高。”
“他腿怎么樣了?”
“還行,走路有點跛,但不耽誤干活。瘦了不少,人黑了。”
消息傳回舅媽耳朵里,她面無表情地聽著,手里的活計沒停。但那天晚上,我看見她坐在灶房門口,手里捏著一張匯款單,發了很久的呆。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舅媽一個人撐著那個家,種地、喂豬、養雞,什么都干。村里人開始還議論幾句,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李成河走了,好像并沒有改變什么——他在的時候,家里家外也是舅媽一個人忙活。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舅媽不再罵人了。不是她脾氣變好了,而是她罵的對象不在了。她的火氣沒了出口,就像灶膛里的火沒了煙囪,只能悶著燒。她開始變得沉默,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村口那條路發呆。
那條路通往鎮上,通往縣城,通往更遠的地方。但不管通往哪里,都沒有那個挑著扁擔、弓著背的身影了。
我那時候已經在縣里念高中了,周末偶爾去舅舅家看看。每次去,舅媽都會給我做一頓好的,但我吃著吃著,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后來我想明白了,少的是舅舅。他雖然在的時候不說話,但他坐在那里,就是一種存在。現在那個存在沒了,飯桌上空蕩蕩的。
有一回,我吃完飯幫舅媽收拾碗筷,不小心碰掉了一個搪瓷缸子。缸子摔在地上,搪瓷磕掉了一塊,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鐵。
舅媽彎腰把缸子撿起來,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缸子,是你舅舅的。”她說,聲音很輕。
我這才注意到,那個搪瓷缸子上印著幾個褪色的紅字:一九九二年先進工作者。那是舅舅當年在磚窯干活時發的。
舅媽把缸子放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擦干凈,放回了碗柜的最里面。
“別扔了,”她說,“還能用。”
那是舅舅走后,我第一次聽到舅媽用這種語氣提起他。不是咬牙切齒的怨恨,也不是無可奈何的嘆息,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沉甸甸的。
第二年的夏天,舅舅打電話回來了。
村里只有一部公用電話,安在小賣部門口。電話響的時候,舅媽正在地里澆菜,是鄰居跑來叫她的。
“秀英,成河打電話來了!讓你去接!”
舅媽愣了一下,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不緊不慢地放到水桶里,然后擦了擦手,跟著鄰居往小賣部走。
我剛好那天在村里,也跟著去了。
舅媽走到小賣部門口,拿起電話聽筒,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舅舅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沙沙的,像收音機里的雜音。
“秀英,是我。”
舅媽的喉嚨動了一下:“我知道。”
“家里都好吧?”
“好。”
“浩浩學習怎么樣?”
“好。”
“你呢?”
舅媽沉默了一會兒:“我也好。”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兩個人隔著幾千公里,各自握著聽筒,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在這邊挺好的,”舅舅說,“在工地的食堂幫忙,管吃管住,一個月能攢下點錢。”
“腿還疼不疼?”舅媽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顫。
“不疼了,早就好了。”
“那就好。”
又是一陣沉默。
“那我掛了,電話費貴。”
“嗯。”
“秀英。”
“還有啥事?”
舅舅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后說:“你……你多保重。”
舅媽的手攥緊了聽筒:“你也是。”
電話掛斷了。舅媽從小賣部出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我看見她走到沒人的地方,抬手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但自己沒怎么吃。李浩放暑假在家,埋頭吃了三碗飯,然后放下筷子說:“媽,我想去找個暑假工。”
舅媽看了他一眼:“你好好念你的書,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
“沒有可是。你爸供你念書不容易,你得把書念好。”
這是舅媽第一次在李浩面前說“你爸”而不是直呼其名。李浩明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頭。
吃完飯,舅媽把碗筷收拾了,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手里拿著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搖著,蒲扇的風吹動了她的頭發,灰白的發絲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她才四十多歲,頭發已經白了小半。
日子繼續往前淌。舅舅的錢每個月準時寄到,從沒斷過。李浩順利畢了業,在省城找了份工作,進了一家建筑公司。第一個月的工資,他給舅媽買了一件羽絨服,紅色的,很鮮亮。
舅媽穿上試了試,說太大了,讓李浩退掉。李浩說退不了,標簽都拆了。舅媽就沒再說什么,把那件羽絨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放進了衣柜里。
后來李浩跟我說,他看見他媽穿著那件羽絨服去趕過集。她在人群里走著,那抹紅色格外扎眼,像是灰撲撲的集市里突然亮起來的一盞燈。
但舅媽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那件羽絨服。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時間像村口那條河里的水,無聲無息地流過去。舅舅寄回來的錢從兩千變成了三千,從三千變成了五千。李浩在省城站穩了腳跟,開始往家里寄錢。舅媽的日子終于不那么緊巴了,但她還是舍不得花錢,衣服打補丁還在穿,一雙布鞋穿了三年,底子磨穿了才舍得換。
村里有人說:“秀英這回可算熬出來了,兒子出息了,成河在外面也能掙錢了,該過好日子了。”
舅媽聽到這話,只是笑一下。她的笑容淡淡的,像是往水面上扔了一顆小石子,蕩開一圈漣漪,很快就沒了痕跡。
但她和舅舅的事,在村里一直是個話題。有人說他們離了,有人說沒離但跟離了差不多,有人說成河在外面有人了,不然怎么這么多年不回來?各種說法都有,但沒一個得到證實。
有一回過年,親戚們聚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舅舅。大舅陳德厚喝了點酒,說話就沒個把門的。
“要我說,秀英你也別等了,趕緊跟成河離了算了。他在外面這么多年不回來,心里還有這個家嗎?你還年輕,再找一個也不是不行。”
舅媽沒有說話,只是端著碗,慢慢地扒飯。
我媽聽不下去了,說了句:“大哥你少說兩句,人家的事你少管。”
陳德厚哼了一聲:“我這不是為秀英好嗎?”
舅媽放下碗,站起來,說了句:“我吃飽了。”轉身進了里屋。
那天晚上,我聽見舅媽的房間里傳來壓抑的哭聲。聲音很小,像是用被子捂著嘴,但我還是聽見了。
李浩也聽見了。他坐在我旁邊,兩只手攥著拳頭,指節咔咔響。
“明遠,”他說,聲音很低,“你說我爸為什么不回來?”
我說我不知道。
李浩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第六年,發生了一件事。
舅媽病了。不是什么大病,膽結石,需要做個小手術。但村里沒有好的醫院,得去縣里。
李浩請了假回來,把舅媽接到了縣醫院。手術前一天晚上,舅媽突然說:“給你爸打個電話吧。”
李浩愣了一下。這是六年以來,舅媽第一次主動說要聯系舅舅。
電話打通了。李浩拿著手機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說了大概十分鐘。他進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舅媽問:“他怎么說?”
李浩說:“他說知道了。”
舅媽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手術很順利。舅媽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時候,麻藥還沒完全退,她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念叨著什么。我湊近了聽,聽見了兩個字。
“成河。”
聲音很含糊,但我聽得清清楚楚。我看了看李浩,李浩把頭轉到了一邊,肩膀微微抖動。
舅媽出院那天,李浩去辦手續,我在病房里陪著她。她坐在床邊,忽然問我:“明遠,你舅在外面,會不會受委屈?”
我說不會的,舅舅那么能干,到哪都能過得好。
舅媽搖了搖頭:“他那人,面軟心善,吃了虧也不會說。我這輩子……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
我愣住了。這是舅媽第一次這樣說。
“當年我罵他,摔東西,鬧離婚,他從來不回嘴。我知道他心里苦,但我就是忍不住。日子太苦了,苦得人心里全是刺,不扎別人就扎自己。”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其實沒睡著。我知道他要走,但我沒有攔他。我心想,走了也好,眼不見心不煩。可我沒想到,他這一走就是六年。”
我遞了張紙巾給她。她接過去,擦了擦眼淚,不再說話了。
李浩辦好手續回來,看見舅媽紅著眼睛,也沒問什么。他默默地收拾好東西,攙著舅媽走出了病房。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李浩忽然停住了腳步。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里拎著一個蛇皮袋。他的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但那雙眼睛,還是舅舅的眼睛。
是舅舅。
他回來了。
舅媽愣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舅舅走上前來,站在舅媽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兩個字:“秀英。”
舅媽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沒有撲上去,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眼淚嘩嘩地流。
舅舅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最后只是把手里的蛇皮袋放下,從里面掏出一個塑料袋,遞到舅媽面前。
“我攢了點錢,不多,夠你做手術了。路上耽誤了幾天,沒趕上。”
塑料袋里是一沓錢,有百元大鈔,也有五十的二十的,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著。
舅媽看著那沓錢,忽然蹲下身去,雙手捂著臉,哭出了聲。六年來第一次,她哭得像個孩子。
李浩站在旁邊,眼淚也下來了。他走過去,張開雙臂,把兩個人一起抱住。
“爸,媽,回家吧。”
第四章 起落
舅舅回來了,但他沒有留在家里。
舅媽出院以后,舅舅在家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話依然不多,但手腳沒停過。他把院子里壞了的雞圈重新修了一遍,把屋后歪了的籬笆扶正加固,把漏雨的瓦片一片一片換掉。那個老舊的搪瓷缸子還放在碗柜的最里面,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舅媽也沒怎么說話,只是做了一桌子菜,舅舅愛吃的紅燒肉、酸菜魚、蒜蓉青菜,擺得滿滿當當。兩個人坐在飯桌前,各自吃著飯,偶爾抬起頭對視一眼,又各自低下頭去。
那三天里,誰也沒有提過去的事。那些爭吵、怨恨、眼淚,像被一把大掃帚掃到了角落,沒有人去翻動。
但他們也沒有提將來的事。舅舅沒說留下來,舅媽也沒問。
三天后,舅舅又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舅媽早早起來,給他煮了一碗面。面條下面臥了兩個荷包蛋,舅舅吃完面,把雞蛋也吃了。他站起來,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蛇皮袋,說了句:“我走了。”
舅媽站在門口,嗯了一聲。
舅舅走出院門,像六年前那個清晨一樣,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舅媽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擦灶臺的抹布。
兩個人隔著院子對望了一眼,然后舅舅轉身走了。
這一次,舅媽沒有哭。她回到灶房里,把鍋碗瓢盆洗得干干凈凈,然后坐在院子里,開始剝玉米。
李浩在省城給我打電話,說了這件事。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
“明遠,你說他們到底怎么回事?一個不問,一個不說,我看著都著急。”
我說:“也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李浩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爸在那邊做什么,你知道嗎?”
“不是在工地食堂嗎?”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后來他換了工作,在白云區一個城中村里開了一家小飯館,專門賣盒飯給工地上的工人。”
“開飯館?”
“嗯,很小的一個店面,連張桌子都擺不下,就一個灶臺一個窗口,工人來了打好飯就走。他一個人干,采購、洗菜、炒菜、打飯、洗碗,全是他自己。從早上四點鐘忙到晚上十點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過年那幾天,從來不停。”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看過他,”李浩說,“去年出差去廣州,順道去看了一眼。他沒告訴我他在那邊干什么,是我自己找過去的。我到的時候,他正在炒菜,灶臺前的溫度少說有四五十度,他渾身是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看見我來,他還挺高興,擦了擦手,給我打了一份盒飯,有紅燒肉,有青菜,還有一個煎蛋。”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路邊吃完了那盒飯,他就站在窗口里面看著我吃。我吃完要走,他塞給我一千塊錢,說讓我給我媽寄回去。”
李浩的聲音有點哽住了。
“明遠,我爸那雙手,全是老繭和裂口。他炒菜的鍋鏟把手磨得發亮,灶臺上貼著一張紙,上面記著每天的開銷,精確到幾毛錢。他的房租一個月三百塊,住的地方比咱家豬圈大不了多少,但他說挺好,離店近,不用來回跑。”
我說不出話來。
“我問他為什么不回家。他說,再攢點錢,等攢夠了就回去。我問他攢多少才夠,他沒說。他從來不說。”
日子繼續往前走,不緊不慢,不疾不徐。
舅媽繼續在家里種地養豬,每個月收到兩張匯款單,一張是舅舅寄的,一張是李浩寄的。她把錢都存了起來,一分不花。李浩讓她別種地了,她說閑著也是閑著,地里的活干了大半輩子,不干渾身不自在。
但她確實老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深了,背也微微駝了起來。她才五十出頭,看起來卻像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村里人見了她,都說:“秀英啊,你可得好好享福了,兒子出息了,男人在外面也能掙錢了,你苦了那么多年,該歇歇了。”
她還是那副淡淡的笑,不說什么,也不辯解。
只有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兒,一直沒過去。她跟舅舅之間,隔著十年的時間和幾千公里的距離,隔著無數次的爭吵和傷害,隔著她說過的那句“離婚”,隔著他沒有回頭的那一夜。
這些事,不是幾張匯款單就能抹平的。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時間像篩子一樣,把日子里的雜質一點一點篩掉,留下了一些沉甸甸的東西。
舅舅每年回來一次,都是過年的時候。他臘月二十八到家,正月初三就走,雷打不動。回來的時候帶一堆東西,有給舅媽的衣服,給李浩的茶葉,給我的煙——我已經工作了,在縣里的文化館當個小科員。他帶的東西不貴,但每一樣都看得出來是用心挑的。
舅媽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兩個人坐在飯桌上,還是不怎么說話。但氣氛已經不像以前那么僵了。有時候,我看見舅舅夾了一塊魚肉,仔細地挑掉刺,放到舅媽碗里,舅媽沒說什么,默默地把魚肉吃了。
就這么一個微小的動作,讓我覺得,有些東西,雖然慢,但確實在融化。
李浩在省城混得不錯,從工地上的技術員干到了項目經理,還談了個女朋友,是省城本地人,家里條件不錯。他帶女朋友回過一次家,女孩挺懂事,不嫌農村,還幫舅媽燒火做飯。舅媽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浩浩有出息了,找了個好姑娘。
但她從不說舅舅的事。有人問起來,她就說“他在外面忙”,然后岔開話題。
第九年的冬天,出事了。
那天我接到李浩的電話,聲音急得變了調:“明遠,你快來一趟省城,我爸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他那個小飯館隔壁的餐館煤氣爆炸,把他的店也燒了。他人沒事,但什么都燒沒了。”
我連夜趕到了省城。李浩在車站接我,臉色很難看。他開著車,帶我去了白云區那個城中村。
我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里一緊——一排低矮的門面房被燒得焦黑,空氣里還彌漫著一股焦糊味。舅舅的店只剩下幾面黑乎乎的墻壁,灶臺塌了,鍋碗瓢盆燒成了一堆廢鐵。
舅舅站在廢墟前面,身上穿著一件借來的軍大衣,褲腿上全是泥。他在跟消防隊的人說著什么,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沒事,人沒事就好,東西沒了可以再置。”
看到我和李浩,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們怎么來了?都說沒事了。”
李浩走上前去:“爸,別干了,跟我回家。”
舅舅擺擺手:“回什么家,店沒了再開一個就是了。我在這邊干了快十年了,工地上的人都認我做的飯。”
“可是——”
“浩浩,”舅舅打斷了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爸這輩子沒什么本事,就會做個飯。你讓我回去,回去我能干什么?種地?我那條腿不行了。在家閑著?我更不自在。”
李浩的眼眶紅了:“那你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外面吧?媽在家等你呢!”
舅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說:“我知道。”
就這三個字。
那天下午,我趁著李浩去處理事情,跟舅舅單獨坐在廢墟旁邊的一個小賣部門口。小賣部的老板跟舅舅認識,遞了兩瓶礦泉水過來。
舅舅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忽然開口了:“明遠,你舅媽這兩年身體怎么樣?”
我說還行,就是老毛病,腰不好。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知道浩浩想讓我回去。秀英雖然不說,但我知道她也想。可是明遠,舅舅回不去了。”
“為什么?”
“因為……”他抬頭看著遠處,城中村的天空被電線切割成了碎片,灰蒙蒙的,看不見一塊完整的藍,“因為我不知道怎么面對她。這十年,她一個人把家撐著,不容易。我當年走了,說是出去掙錢,可說到底,是逃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走得那天晚上,她說要離婚。我知道她是氣話,可我還是怕了。我怕她真的不要我了,怕那個家真的散了。所以我逃了。我心想,我到外面掙夠了錢,讓她過上好日子,她就不會再想離婚了。可這十年,錢是掙了,家也保住了,可我欠她的,欠浩浩的,還不清了。”
他低下頭,兩只手搓著礦泉水的瓶子,指節粗大,皮膚皴裂。
“這十年,我一個人在這邊,最難的時候也想回去。可是每次想回去,我就想起來她罵我的那些話,想起來她摔東西的聲音,想起來她把稀飯潑在我身上。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可那些畫面就像刻在了我腦子里,一閉眼就能看見。”
“我不敢回去。我怕一回去,又回到從前那樣。她罵我,我不還嘴,她更生氣,我更沉默。那樣對她不好,對我也不好,對浩浩也不好。”
我看著他,心里堵得厲害。
“舅舅,你有沒有想過,舅媽也許已經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變了沒有?”
我愣了一下。是啊,他變了沒有?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李成河,還是那個把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的男人。十年了,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把所有的辛苦都壓在心底,變成了一張又一張匯款單,寄回了那個他不敢回的家。
他變了。他的頭發白了,背更駝了,腿上的舊傷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但他骨子里那個“李成河”,一點也沒變。
“我再干兩年,”他最后說,“攢夠錢,把家里的房子翻蓋了,給浩浩把婚房準備好。到那時候,我就回去。”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向那片廢墟。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陽光里拉得很長。他走路的姿勢已經明顯跛了,左腿不敢太用力,重心全壓在右腿上,一搖一晃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老鳥。
那一年,舅舅李成河五十六歲。
第五章 那根扁擔
第十年。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李浩結了婚,婚禮在省城辦的,辦得體面熱鬧。舅媽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發染得烏黑,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攏嘴。但她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尋著什么。
舅舅沒有來。
李浩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舅舅每次都說“盡量回來”,但最后還是沒回來。婚禮前三天,他打來電話,說他那邊的店剛重新開張,走不開,托李浩把禮金帶給舅媽。
李浩掛了電話,坐在那里半天沒說話。他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種混雜著失望、無奈和一絲絲憤怒的情緒,復雜得說不上來。
“他說走不開。”李浩說。
我沒接話。
婚禮很順利。新娘是個好姑娘,敬茶的時候叫舅媽一聲“媽”,舅媽的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她一邊抹眼淚一邊笑,嘴里說著“好好好”,手卻抖得連茶杯都端不穩。
散席之后,賓客們陸續離開。我幫著收拾東西,走到酒店后面的停車場時,看見舅媽一個人站在一棵香樟樹下。
她脫掉了高跟鞋,光腳踩在地上,手里還攥著那個紅紙包——那是應該由舅舅親手遞給新娘的改口費,最后是舅媽遞的。她站在那里,抬頭看著夜空,臉上的妝已經被淚水沖花了。
我走過去,叫了一聲:“舅媽。”
她回過頭來,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沒事,我就是出來透透氣。”
她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我也坐。
“明遠,”她說,“你說你舅舅他……是不是不想回來了?”
我說不會的,舅舅肯定是太忙了。
她搖了搖頭:“你不用安慰我。我想了十年,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舅舅不是不回來,他是不敢回來。他怕我。”
“怕您?”
“嗯。怕我還像以前那樣對他。”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當年對他說的那些話。‘沒出息’、‘窩囊’、‘離婚’。那些話就像刀子,一刀一刀扎在他心上。他不說,但他都記著。”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以為他只是出去散散心。誰知道他這一走就是十年。十年啊,明遠。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吃沒吃飽,冷不冷,熱不熱,我全都不知道。”
她低下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寄回來的錢,我一分都沒花。全存著呢。我想等哪一天他回來了,把錢還給他,跟他說,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這個人。”
她說到這里,聲音已經啞了。
“可他就是不回來。”
婚禮過后,李浩帶著新娘回了一趟陳家灣。舅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蒸饅頭、炸丸子、燉肉,忙得不亦樂乎。
新媳婦第一次上門,舅媽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招待。她帶著新媳婦滿村子轉,逢人就說“這是我家浩浩的媳婦”,那語氣里的驕傲和滿足,藏都藏不住。
但我注意到,舅媽在介紹的時候,從不說“李浩他爸”這四個字。有人問起來,她還是會說“他在外面忙”,然后迅速轉移話題。
那根橫在她和舅舅之間的扁擔,始終沒有落地。
李浩在家的第三天,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雨,李浩說要去鎮上買點東西。舅媽說下雨路滑,讓他等雨停了再去。李浩說沒事,開車慢點就行。
他開著車出了村。半個小時后,舅媽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什么?掉溝里了?人沒事吧?”
李浩的車在回村的路上滑進了路邊的排水溝,人沒事,但車卡住了,需要找人幫忙拖出來。
舅媽掛了電話,二話不說就往外跑。我跟在她后面,看見她跑到村口老槐樹下,對著樹下的那根扁擔愣了一下——那是舅舅當年挑東西用的扁擔,在墻角靠了十年了,風吹雨打,竹面上全是裂紋。
舅媽彎腰拿起那根扁擔,掂了掂,放了回去。她轉身借了鄰居家的農用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到了事發地點。
李浩站在路邊,渾身濕透了,看見舅媽開著三輪車過來,哭笑不得。
“媽,你怎么來了?”
“我能不來嗎?你是我兒子!”
舅媽跳下車,麻利地把拖車繩掛好,指揮著三輪車往后倒。雨越下越大,她的頭發貼在臉上,衣服濕透了,但她動作利索得像個老把式。
車子被拖上來后,她又檢查了一遍,確認人沒事,才松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她開著三輪車載著李浩,我開著李浩的車跟在后面。透過后視鏡,我看見李浩坐在三輪車的車斗里,身上披著一塊塑料布,雨水順著塑料布的邊緣往下淌。舅媽坐在前面開車,背影佝僂著,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
我突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眼熟。
很多很多年前,舅舅也是這樣,用那根扁擔挑著東西,走在田埂上,舅媽抱著李浩跟在后面。那時候舅舅的背還沒駝,舅媽的頭發還沒白,李浩還不會走路。
一轉眼,三十年過去了。
回到家,舅媽熬了一鍋姜湯,逼著李浩喝了兩大碗。李浩捧著碗,忽然說:“媽,我去把我爸接回來吧。”
舅媽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接他做什么?他愛回不回。”
“媽——”
“別說了。”舅媽打斷他,端著姜湯進了灶房。
李浩看著我,苦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雨停了。舅媽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根扁擔。
她用一塊濕布,一點一點地擦著扁擔上的灰塵和泥垢。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也照得那根扁擔泛出一層暗沉的光澤。
擦完了,她把扁擔豎起來靠在墻邊,又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來回看了好幾遍。
“這根扁擔,是你舅舅十八歲那年自己砍竹子做的。”她忽然開口了,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候我們剛結婚,家里窮得叮當響,連根像樣的扁擔都買不起。他自己去山上砍了根毛竹,削了三天,做成了這根扁擔。他說,這根扁擔能挑一百五十斤,夠用了。”
她的手指撫過扁擔上的一道裂紋。
“后來他用這根扁擔挑磚、挑水、挑糧食。浩浩剛生下來那兩年,家里揭不開鍋,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磚窯挑磚,一天挑三千塊,掙八塊錢。晚上回來,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血把衣服粘在肉上,脫都脫不下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怎么就忘了呢?他不是沒出息,他是把所有的出息都耗在這個家里了。”
月光下,舅媽把那根扁擔抱在懷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天一早,舅媽做了一個決定。
“浩浩,給你爸打電話。”
李浩愣了一下:“說什么?”
“就說我病了,讓他回來。”
李浩張大了嘴:“媽,您這不是——”
“打不打?”
李浩看了我一眼,我對他搖了搖頭。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舅舅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舅媽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她站起來,說了句“算了”,轉身進了灶房。
半個小時后,舅媽的手機響了。是舅舅打回來的。
她接起電話,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舅舅的聲音,沙沙的,夾雜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響:“秀英,我剛才在炒菜,沒聽見。你找我?”
舅媽握著手機,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
“成河,你回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不鬧了,”舅媽說,“你回來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李浩站在旁邊,緊緊攥著拳頭。
電話那頭還是沉默。然后,舅舅的聲音傳過來,很輕,但很清晰:“好。”
就一個字。
掛了電話,舅媽坐在那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李浩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媽,爸答應了。”
舅媽點了點頭,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他會答應。”
第六章 歸途
舅舅是三天后到家的。
這三天里,舅媽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三遍。地掃了一遍又一遍,窗戶擦得能照出人影,連院子里那棵棗樹的枝椏都被她修剪得整整齊齊。
她還去鎮上理了發,染了頭發,買了一件新衣裳——棗紅色的羊毛衫,穿在身上顯得精神了不少。李浩的媳婦笑著說她年輕了十歲,她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壓不下去。
舅舅到的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舅媽站在院門口,踮著腳往村口看了好幾回。后來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門口等著。
“媽,外面冷,您進屋等吧。”李浩說。
“不冷。”舅媽說,眼睛還是看著村口的方向。
快四點鐘的時候,一輛面包車停在了村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是舅舅。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深藍色夾克,褲子是黑色的,腳上一雙皮鞋擦得锃亮。頭發理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凈凈,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精神了不少。但他瘦了,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去。他的左腿跛得更厲害了,走路的時候身體明顯往一邊傾斜。
他手里拎著那個眼熟的蛇皮袋,另一只手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么。
舅媽站了起來。
兩個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沒有動。
村口的風吹過來,撩起了舅媽花白的頭發,也撩起了舅舅敞著的衣襟。他們就這么站著,像是在辨認對方——辨認這個十年沒在一起生活過的枕邊人。
后來是舅舅先動的。他拎著東西,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到舅媽面前的時候,他停住了。
“秀英。”
還是這兩個字。十年了,他叫她名字的方式一點都沒變,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著什么似的。
舅媽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她上下打量著舅舅,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肩膀,從肩膀移到他的腿,最后落在他手里拎著的那個蛇皮袋上。
“東西給我。”她說。
舅舅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蛇皮袋遞過去。舅媽接過袋子,轉身進了院子。
走了兩步,她停住了,沒有回頭,說了句:“進屋吧,飯做好了。”
舅舅站在院門口,看著舅媽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后他抬腳,邁進了這個十年沒踏進過的院門。
那天晚上,舅媽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酸菜魚、蒜蓉青菜、炒臘肉、燉雞湯——全是舅舅愛吃的。舅舅坐在桌邊,看著滿桌子的菜,半天沒動筷子。
“吃啊。”舅媽說。
他嗯了一聲,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好吃嗎?”
“好吃。”
“那就多吃點。”
舅媽不停地往舅舅碗里夾菜,舅舅的碗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埋頭吃著,筷子用得很小心,像是怕把碗碰翻了似的。
李浩和媳婦坐在對面,大氣都不敢出。我也在,被李浩硬拉來的,說是“見證歷史”。
那頓飯吃得沉默而漫長。舅媽不停地給舅舅夾菜,舅舅不停地吃,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舅媽的眼眶始終是紅的。
吃完飯,舅媽收拾碗筷。舅舅站起來想幫忙,舅媽說了句“你坐著”,他就坐下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像個剛進學堂的小學生。
李浩媳婦去灶房幫舅媽洗碗,我和李浩陪著舅舅坐在堂屋里。電視開著,但沒有人在看。
“爸,”李浩先開了口,“這次回來,就別走了吧?”
舅舅沒說話,兩只手來回搓著。
“店那邊的事,我幫您處理。盤出去也好,轉給別人也好,交給我來辦。”李浩說。
舅舅還是沒說話。
李浩的脾氣上來了,聲音也高了幾分:“爸!您到底還想在外面待到什么時候?您都五十七了,腿腳又不好,一個人在外面,萬一有個什么事,我和媽怎么辦?”
舅舅抬起頭,看了李浩一眼,又低下了頭。
“我……”
“成河。”舅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們都轉頭看去,舅媽站在灶房門口,兩只手在圍裙上擦著。她看著舅舅,聲音很平靜。
“別走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舅舅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過了很久,他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點了一下頭。
那天晚上,我住在李浩以前的房間里。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堂屋的時候,看見舅舅和舅媽的房間里還亮著燈。窗簾上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坐在床沿上,一個站在窗邊。
我沒有停下腳步,但走過去的時候,隱約聽見了舅媽的聲音,很低,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的那種沙啞。
“……對不起。”
然后是一個更低的男聲:“都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看見舅舅站在院子里。他換了一身舊衣服,正拿著那根扁擔左看右看。扁擔被他握在手里,竹面上的裂紋在晨光里清晰可見。
舅媽端著一盆洗臉水從灶房里出來,看見他拿著扁擔,腳步頓了一下。
“這扁擔,還在呢。”舅舅說。
“嗯,”舅媽把洗臉水放在石臺上,“沒扔。”
舅舅點了點頭,把扁擔靠在墻角,走過來洗臉。他的動作很慢,捧著水往臉上潑,呼嚕呼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響亮。
洗完臉,他拿起旁邊的毛巾擦臉。那是一條藍色的毛巾,已經洗得發白了,邊緣磨出了毛邊。
“這還是我當年那條毛巾?”他問。
“嗯。”舅媽站在旁邊,兩只手在圍裙上來回擦著。
舅舅拿著毛巾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把它整整齊齊地掛回了原來的位置。
那天上午,李浩開著車,帶舅舅去了一趟鎮上。舅媽也去了,坐在后座上,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
車停在鎮醫院門口。李浩說:“爸,先給你把腿檢查一下。”
舅舅說不用,但被舅媽瞪了一眼,就沒再吭聲了。
鎮醫院的醫生是個年輕人,看了舅舅的腿,皺著眉頭說:“這是陳舊性骨折,當時治療不及時,骨頭長歪了。現在想糾正的話,得做手術,但你這個年紀了,創傷太大,不建議做。平時注意保暖,少走路,疼了就熱敷一下。”
舅舅點了點頭,像是早有預料。
從醫院出來,舅媽的臉色很難看。她問舅舅:“當時摔了,你去找醫生看了嗎?”
舅舅說找了。
“找了怎么還弄成這樣?”
舅舅沉默了一會兒:“那邊的小診所,也就那樣。”
舅媽沒有再問了。她轉過頭去,看著車窗外面的街景,但我看見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中午在鎮上的飯館吃了頓飯。點菜的時候,李浩把菜單遞給舅媽,舅媽又遞給舅舅。
“你點。”
舅舅接過菜單,翻了翻,點了三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酸菜魚,一個蒜蓉青菜。
舅媽坐在對面,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這三個菜,是她做了三十年、最拿手的三道菜。
等菜的時候,舅舅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到舅媽面前。
是一對金耳環。樣式很老氣,金燦燦的,在桌上閃著光。
舅媽愣住了:“你買這個干啥?”
“一直想買,一直沒舍得。這次回來之前,我想了想,覺得不能再等了。”舅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秀英,這輩子我欠你的,還不清。這個算是個心意。”
舅媽看著那對金耳環,好半天沒說話。然后她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耳朵上。
“好看嗎?”她問。
“好看。”舅舅說。
李浩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媽,您戴反了。”
舅媽趕緊摘下來,手忙腳亂地調整方向。舅舅伸出手,接過耳環,幫她重新戴上。他的手指粗大笨拙,穿耳洞的時候抖了半天才穿過去,但舅媽一動不動,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耳邊擺弄。
耳環戴好了,舅媽轉頭看著李浩:“這回呢?”
“好看,正了。”
舅媽摸了摸耳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我看見舅舅的眼睛亮了。
吃完飯后,李浩提議去鎮上的照相館拍張全家福。舅媽說有什么好拍的,但還是被李浩拉去了。
照相館的師傅是個中年人,嘴很甜,一口一個“叔叔阿姨”,指揮著大家站好位置。舅舅和舅媽坐在前面,李浩和媳婦站在后面。
“叔叔笑一笑!阿姨再靠近一點!對,對,好——茄子!”
咔嚓一聲,閃光燈亮了一下。
從照相館出來,舅舅落在最后面。我故意放慢腳步,和他并排走著。
“明遠,你舅媽今天高興嗎?”他問我。
我說高興,您沒看見她一直在笑嗎。
他點了點頭,走路的步伐似乎輕快了一些。
“高興就好,”他說,像是在對自己說,“高興就好。”
第七章 挑起
舅舅回到陳家灣的第三天,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天沒亮就起來了,摸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那根扁擔還靠在墻角,清晨的露水打濕了竹面,摸上去滑溜溜的。他拿起扁擔,又拿起靠在旁邊的兩個鐵皮水桶,走到村口的井邊,打了兩桶水,挑回了家。
舅媽起來的時候,看見灶房的水缸滿了,愣了一下。
“你挑的?”
舅舅正在院子里蹲著抽煙,聽見舅媽問,嗯了一聲。
“你那腿能行嗎?”舅媽的聲音有點急。
“沒事,這點水不重。”
舅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墻角那根濕漉漉的扁擔,沒再說什么。但她那天早上煮粥的時候,多放了兩個雞蛋。
吃過早飯,舅舅對舅媽說:“帶我去看看咱家的地。”
舅媽又愣了一下。舅舅走了十年,那三畝地一直是舅媽在種。她帶著舅舅穿過村子,走到村南頭的田埂上。地里的玉米剛抽穗,綠油油的一大片,長勢喜人。
舅舅站在地頭,看了很久。
“你一個人種的?”他問。
“嗯。”
“累不累?”
舅媽抿了抿嘴:“習慣了。”
舅舅蹲下來,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黃土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被風吹散在田埂上。這片土地他太熟悉了,十八歲那年他第一次跟著父親下地,腳踩在這片黃土上,軟軟的,熱熱的,像踩在家人的胸膛上。
“秀英,這地以后我來種。”他說。
舅媽看著他,嘴動了動,但最終只說了句:“你那腿……”
“腿不好有腿不好的種法。我慢慢來。”
他說話算話。從那天起,舅舅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除草、施肥、澆水。他的腿腳不靈便,動作比別人慢,但他有耐心。別人一上午干完的活,他干一天,一天干不完的,他干兩天。
村里的老少爺們見了,有人笑他:“成河,你這腿腳還種什么地啊,讓秀英干不就完了?”
舅舅笑了笑,不搭話,繼續干自己的。
也有人看不過去,下地的時候順道幫一把。隔壁的王大柱就經常過來搭把手,他年輕時候跟舅舅一起在磚窯干過活,算是老交情。
“成河哥,你這腿是當年在工地摔的吧?”王大柱一邊幫著澆水,一邊問。
“嗯。”
“你說你也是,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回來也不跟秀英嫂子說說?”
舅舅搖了搖頭:“有啥好說的,都過去了。”
王大柱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著。舅舅回來的消息在村里傳開了,各種閑言碎語都有。有人說舅舅在外面掙了大錢,回來享福了;有人說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回來;還有人說他是被舅媽叫回來的,兩個人和好了。
對于這些說法,舅舅一律不回應。他該下地下地,該吃飯吃飯,該抽煙抽煙。只是他抽煙的量明顯少了,以前一天兩包,現在一天半包,舅媽管著,他倒也聽話,說不抽就不抽了。
家里的氣氛也在慢慢變化。舅媽的脾氣好了很多,不再動不動就發火,臉上也開始有了笑容。村里人見了都說:“秀英,你這氣色可好多了。”
她就笑笑:“是嗎?可能是最近睡得好了。”
但我知道,她睡得并不好。有好幾次我住在他們家,半夜起來的時候,聽見她房間里傳來她和舅舅低低的說話聲。聲音很小,聽不太清在說什么,但那個聲音的頻率是穩定的、持續的,像是在補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對話。
李浩回省城上班之前,專門找我聊了一次。
“明遠,你覺得他們倆……能和好如初嗎?”
我想了想,說:“和好是肯定能和好的,但如初可能不行。”
李浩皺了皺眉:“什么意思?”
“十年啊,”我說,“十年能改變的東西太多了。他們之間的那些傷痕,不是舅舅回來就能抹掉的。但你沒發現嗎?他們正在用一種新的方式相處。”
“什么方式?”
“你爸變了,他開始說話了,雖然還是不多,但起碼會表達自己的想法了。你媽也變了,她不再用埋怨和責罵來表達關心了。他們都在學著用一種新的、更溫和的方式對待彼此。”
李浩想了想,點了點頭。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媽不是不愛我爸,她只是被生活壓得太狠了,所有的情緒找不到出口,就全倒在我爸身上了。我爸也不是不在乎我媽,他只是不會說,把所有東西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逃了。”
“對,”我說,“但現在不一樣了。李浩出息了,日子也不像以前那么緊巴了。生活的壓力小了,人自然就溫和了。”
李浩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我家條件好一點,是不是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我說誰知道呢,人生沒有如果。
李浩走的那天,舅舅和舅媽一起把他送到村口。舅媽拉著李浩媳婦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話,讓她多穿衣服、多吃點、別熬夜。舅舅站在旁邊,看著李浩,嘴唇動了動。
“浩浩。”
“嗯,爸。”
“你在外面,好好的。”
李浩的眼眶有點紅,他上前一步,抱了抱舅舅。舅舅明顯愣了一下,兩只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放。過了幾秒鐘,他才緩緩地把手放在李浩的后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走吧,別誤了車。”
李浩松開手,轉身鉆進了車里。車子發動,緩緩駛出了村口。舅媽一直站在路邊,直到車子拐過彎道看不見了,才慢慢往回走。
舅舅跟在她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上,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午后的太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稻田里,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那天的晚飯,舅媽炒了一盤花生米。舅舅愛吃花生米,配上一盅小酒,能坐半天。他倒了一杯酒,推到舅媽面前。
“喝點?”
舅媽看了看他,端起來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皺眉。
舅舅難得地笑了一下,眼角皺起深深的笑紋。
“這酒烈,你慢點喝。”
那天晚上,他們倆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那棵棗樹的枝頭上,像是被人擱上去的一盞燈籠。舅媽搖著那把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蚊子。舅舅坐在旁邊的石墩上,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兩三個煙頭。
“成河,你在廣州那邊,晚上都干啥?”舅媽忽然問。
“不干啥,忙完就睡覺。”舅舅說,“有時候睡不著,就去江邊走走。”
“江邊?”
“嗯,珠江。離我住的地方不遠。晚上江邊有燈,挺好看的。”
舅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還沒看過珠江呢。”
“等有機會,帶你去看看。”
舅媽沒有說話,但月光下,我看見她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一轉眼就到了秋天。
那年秋天的收成不錯,地里的玉米棒子又大又飽滿,舅舅每天在地里忙活,雖然慢,但一穗一穗都收回來了。
有一天,舅舅在地里掰玉米的時候,腿上的舊傷突然發作,疼得他站都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王大柱看見了,趕緊跑過來把他扶到樹蔭下,又跑去叫了舅媽。
舅媽趕過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張紙。她蹲在舅舅面前,聲音都在抖:“我說了不讓你干,你偏要干,你這腿什么情況你自己不知道啊?”
舅舅坐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珠,但還是笑著說:“沒事,就是抽筋了,緩緩就好了。”
舅媽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她伸手把舅舅的褲腿卷起來,露出那條變形的小腿。舊傷處的皮膚是暗紫色的,周圍腫了一圈,看著觸目驚心。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腫起來的地方,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你疼了多久了?”
“沒多久。”
“你騙我。你這腿這些年就沒好過,對不對?”
舅舅沒有回答。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在那邊到底過的是什么日子?”舅媽的聲音哽咽了。
舅舅抬起手,想去擦舅媽的眼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過日子唄,還能是什么日子。”
舅媽蹲在那里,哭了好一會兒。然后她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扶著舅舅往家走。
“以后地里的活,重活我來干,你在旁邊指點就行。”舅媽說。
“秀英——”
“別跟我犟,你那腿要是廢了,我怎么辦?”
舅舅不吭聲了。
那天晚上,舅媽燒了一鍋熱水,用熱毛巾給舅舅敷腿。她蹲在地上,把毛巾擰干了敷上去,等涼了再換一條。來來回回十幾趟,她的膝蓋跪在地上,褲子沾滿了灰。
舅舅坐在床上,看著她忙活,眼圈一點一點地紅了。
“秀英。”
“嗯?”
“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
舅媽的手停了一下,但沒有抬頭。她繼續擰著毛巾,聲音很平靜:“都過去了。你把腿養好,比什么都強。”
“我說的不只是腿。”舅舅的聲音有點沙啞,“當年我走了,把你一個人扔在家里,帶著浩浩,伺候那三畝地。我知道你苦,但我不敢回來。每次想回來,我就想起那天晚上你說要離婚……”
舅媽終于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她抬起頭,看著舅舅。
“那天晚上,我是被你氣急了才說的。后來你走了,我后悔得腸子都青了。我以為你不要這個家了。”
“我怎么可能不要?”舅舅的聲音突然高了一點,“我只是……我只是想出去掙點錢,讓你跟浩浩過好日子。可我在外面這些年,每個月給你們寄錢,心里想的卻是——等我攢夠了錢,回去的時候,你還會不會要我。”
舅媽的眼淚又下來了,但她這次沒有出聲,只是任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要你,”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你是我男人,不管什么時候,這個家都有你一份。”
舅舅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悶聲說了句:“那根扁擔,我明天修修,還能用。”
舅媽擦了擦眼淚:“行,我給你找砂紙。”
第八章 扁擔的另一種挑法
舅舅在家住了小半年,日子過得平淡而踏實。他每天早睡早起,把院子里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地里的活也慢慢上手了。只是那三畝地的重活,舅媽堅決不讓他碰,說是“你那腿金貴著呢”,語氣里的那份緊張,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
臘月里的一天,李浩打電話回來,說想接二老去省城過年。舅媽聽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去不去,城里有什么好的,連個鞭炮都不讓放。還是家里過年有年味兒。”
李浩拗不過她,只好帶著媳婦回來過年。
那是舅舅回家后的第一個團圓年。舅媽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了,灌香腸、腌臘肉、炸丸子、蒸年糕,樣樣都不含糊。舅舅也沒閑著,重新糊了堂屋的窗戶紙,把春聯一張張裁好。他的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舅媽站在旁邊看了半天,說:“你這字,跟雞爪子扒拉出來的一樣。”嘴里嫌棄著,手上卻把春聯小心地收好了。
大年三十那天,李浩帶著媳婦回來了。舅媽從早上就開始在灶房里忙活,鍋碗瓢盆叮叮當當響了一整天。舅舅在堂屋里擺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連桌腿上的灰都不放過。
傍晚的時候,菜端上了桌。滿滿當當一大桌子,雞鴨魚肉樣樣不少,中間擺著一大盤餃子。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電視里放著春晚,熱熱鬧鬧的。
舅媽站起來,舉起酒杯。她平時不喝酒,那天破例倒了一小杯。
“今年過年,”她說,聲音有點抖,“咱們家總算是齊了。”
她沒多說,但我們都聽懂了。十年了,這個家第一次過年的時候一個都不少。
李浩端起杯子:“爸,媽,這些年你們辛苦了。”
舅舅和舅媽碰了碰杯,各自抿了一小口。我坐在旁邊,看見舅媽的耳朵上戴著那對金耳環,在燈光下晃呀晃的。
吃完年夜飯,李浩提議放煙花。他買了一大箱煙花,在院子里擺了一排。舅舅點第一支的時候,手有點抖,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著。引信滋滋地冒著火花,然后砰的一聲,一團金色的光竄上夜空,炸開了。
舅媽站在廊檐下仰頭看,煙花的彩光映在她的臉上。舅舅走到她旁邊,也仰起頭。兩個人的肩膀靠得很近,但始終隔著那么一點距離。
煙花放完了,空氣里彌漫著硫磺的味道。李浩和媳婦在收拾地上的紙殼子,舅舅和舅媽站在廊檐下,誰也沒有動。
“成河。”舅媽忽然開口了。
“嗯?”
“明年過年,咱們還是在家過。”
舅舅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行,年年都在家過。”
正月十五過后,舅舅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了一本存折,遞到舅媽面前。舅媽接過來翻開一看,愣住了。存折上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每一筆都是幾千幾千地存進去,攢了整整十年。
“這是這些年攢的,”舅舅說,“本來想再多攢點,但店燒了以后重新開張,花了不少。”
舅媽看著那串數字,好半天沒說話。
“你攢這些錢干什么?”
“想給浩浩在城里買套房。首付還差點,但應該夠了。”
舅媽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舅舅開始不安地搓手了,她才開口:“這錢,你拿回去。”
“秀英——”
“我說你拿回去。”舅媽的聲音很平靜,“這些年你寄回來的錢,我一分都沒花,全存在那里。我原本想的是,等你回來,把錢還給你,讓你走。”
舅舅愣住了。
“那時候我想,你不要這個家了,我也不要你的錢。可后來我又想,你要是真的不要這個家,為什么還要每個月寄錢回來呢?”舅媽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一寄就是十年,一分不少。我就知道了,你心里是有這個家的。你只是不敢回來。”
舅舅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這錢你拿著,去把浩浩的房子買了,”舅媽把存折推回去,“剩下的,咱們再慢慢攢。你也別走了,就在家待著,咱們好好過日子。”
舅舅看著桌上那本存折,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響動,像是什么東西被終于被咽下去、又像是什么東西被終于吐出來。他伸出手,把存折拿起來,又輕輕地放回了舅媽面前。
“這錢你收著,”他說,“以后家里的錢,都你管。我不會管錢,當年那五千塊錢的債,利滾利還了好幾年才還清,我怕了。”
舅媽的眼圈紅了。她拿起存折,站起來,走進里屋,把存折鎖進了抽屜里。那個抽屜里,還整整齊齊地疊著十年來的每一張匯款單。
開春以后,舅舅開始折騰一個新的事。
他托王大柱從鎮上買了十幾只半大的雞苗,又修了后院那個荒廢了好幾年的雞舍,說是要養雞。舅媽一開始不同意,說你那腿腳自己都伺候不好,還想伺候一群雞?但舅舅難得地堅持了一次,他說:“總得找點事做。光種那三畝地不夠,養點雞能多個進項。我問過鎮上了,土雞蛋好賣,一斤能賣十五塊。”
舅媽拗不過他,只好隨他去了。
養雞這件事,舅舅干得格外認真。他用竹篾把雞舍的柵欄重新編了一遍,每一根竹篾都削得一樣粗細,編出來的柵欄整整齊齊。他在雞舍里鋪了厚厚的干稻草,每隔幾天就換一次。他還用鐵絲和舊木板做了一個自動喂食器,雖然樣子笨拙,但用起來還挺順手。
雞苗剛來的時候,毛茸茸的一小團,嘰嘰喳喳地擠在一起。舅舅蹲在雞舍門口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溫柔得不像他。
“等這些雞長大了,一天能下十幾個蛋,”他掰著指頭算,“一個月就是三四百個,一斤十五塊,一個月光雞蛋就能賣好幾百。”
舅媽在一旁澆菜,聽見他的話,嘴角壓了壓,但沒壓住,翹了起來。
“看把你美的。”
舅舅沒搭話,繼續蹲在那里看他的雞。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灑在他的背上,斑斑點點的,像一塊碎花布。他蹲著的姿勢不太穩,重心全壓在右腿上,左手扶著雞舍的柵欄。幾只膽大的雞苗湊過來,在他的手指上啄來啄去。
日子就這么慢慢地過著。舅舅養雞,舅媽種菜,兩個人各忙各的,但又互相搭把手。舅舅去鎮上賣雞蛋的時候,舅媽會提前把雞蛋一個個擦干凈,用報紙包好,整整齊齊地碼在竹籃里。舅媽去地里澆菜的時候,舅舅會把水桶提前挑到地頭,省得她來回跑。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說這兩口子越過越像兩口子了。
五月里的一天,天氣很好,舅舅決定給家里添個新物件——一臺熱水器。原來家里洗澡都是用大鍋燒水,冬天冷得要命,舅媽的腰不好,提水的時候經常疼得直不起腰來。
裝熱水器那天,舅舅一大早就起來了,把浴室收拾得干干凈凈,又把水電都接好。裝熱水器的師傅是鎮上來的,動作麻利,不到兩個小時就裝好了。
舅媽試了一下,熱水嘩嘩地流出來,她說:“這得多少錢啊?”
舅舅說:“你別管多少錢,好用就行。”
舅媽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但她那天晚上洗澡的時候,破天荒地洗了很長時間。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的臉紅撲撲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這熱水器真好,”她一邊擦頭發一邊說,“老李,你也去洗一個。”
老李。
我站在院子里,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舅媽叫了舅舅大半輩子“李成河”,好的時候叫“成河”,不好的時候連名帶姓地叫,更不好的時候連名字都不叫。這是第一次,我聽她叫“老李”。
舅舅顯然也愣了一下,然后他應了一聲,低著頭進了浴室。
從那以后,舅媽叫舅舅“老李”的時候越來越多了。叫習慣了,順口了,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這個變化。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從根上變了。
六月,李浩帶著媳婦回來看望二老。李浩媳婦懷孕了,五個月了,肚子已經顯懷。舅媽高興壞了,拉著她的手不肯松開,嘴里念叨著“可得好好養著”“想吃啥跟媽說”。
那天晚上,舅媽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酸菜魚、蒜蓉青菜——還是那三道菜,但多了一盆老母雞湯,專門給兒媳婦燉的。
吃完飯,李浩和舅舅坐在院子里乘涼。月亮很好,又大又圓。李浩看著月亮,忽然說:“爸,您覺得現在的生活怎么樣?”
舅舅想了想,說:“挺好。”
“比我走之前那幾年呢?”
舅舅沉默了一會兒,說:“也好。”
“為什么?”李浩問,“那時候咱們家什么都沒有,您和我媽天天吵架,為什么也好?”
舅舅掏出煙來,點了一根,深吸一口。煙霧在月光下升騰,散開。
“那時候雖然窮,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現在也是好,但不一樣。現在的好,更踏實。”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說:“浩浩,你爸這輩子,沒做成什么大事。但我做對了一件事——我回來了。”
李浩沒有接話,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舅舅的肩膀。舅舅的肩膀很瘦,肩胛骨高高凸起,但那一刻,它穩穩地撐在那里,像一座被風雨侵蝕了無數遍、但始終沒有倒塌的老橋。
第九章 影子
秋天又來了。
陳家灣的秋天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節,不冷不熱,天高云淡。地里的莊稼收完了,田野變得空曠起來,一眼能望到很遠的地方。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鋪了一地的金黃。
那天是舅媽的生日。她五十五歲了。
舅舅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他去鎮上訂了一個蛋糕,上面用奶油寫著“秀英生日快樂”,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比著他的字寫的。他還買了一條絲巾,淡藍色的,料子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
生日那天早上,舅媽照常起來做飯。她不知道舅舅準備了什么,只看見灶臺上擺著一碗臥了兩個荷包蛋的面條。舅舅站在旁邊,圍裙還沒解,搓著手說了句:“秀英,今天是你生日。”
舅媽愣了一下,說:“我知道。”
“吃面吧,長壽面。”
舅媽坐下來吃面。面條是舅舅自己搟的,粗細不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湯底很鮮,雞蛋煎得焦黃焦黃的,恰到好處。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把碗端起來,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放下碗的時候,她的眼眶有點紅。
“好吃嗎?”舅舅問。
“好吃。”舅媽說。
吃完早飯,舅舅從屋里拿出蛋糕和絲巾,放到舅媽面前。舅媽拆開包裝,看到絲巾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后拿起蛋糕盒蓋子上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
“你寫的?”
“嗯。賣蛋糕的小姑娘說可以機器打,我說不用,我自己寫。”
舅媽的手指輕輕摸了摸那行字,忽然笑了:“你這字,還是跟雞爪子扒拉的一樣。”
話是這么說,但她的手一直沒離開那行字。
晚上,李浩打電話回來,跟舅媽說了生日快樂。掛了電話以后,舅媽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圍著那條淡藍色的絲巾,手里拿著那根扁擔。
扁擔已經被舅舅修過了。裂開的地方打了兩個鐵箍,砂紙打磨得光滑順手,上面還刷了一層桐油,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舅媽,想什么呢?”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笑了一下:“想你舅舅。”
“想他什么?”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段很長的話。
“我十八歲嫁給他。那時候他什么都沒有,連結婚的被子都是借的。但他有力氣,肯干活,我覺得跟著他,日子總能過好。頭幾年確實也還行,他在磚窯掙錢,我在家種地帶孩子,雖然窮,但心里是踏實的。后來磚窯關了,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脾氣就變壞了。大概是浩浩開始上學以后吧,處處都要錢,處處都不夠。你舅舅又是那個悶葫蘆性子,越不說話我越來氣,越來氣他越不說話。我就開始罵他,摔東西,鬧離婚。那時候我真的很絕望,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跟一個窩囊男人過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
“后來他走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其實醒著。我聽見他收拾東西,聽見他開門,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我想叫住他,但我沒有。我當時想,走了也好,走了我就不用天天看見他了,不用生氣了。”
“可他真的走了以后,我才發現,他在的時候雖然不說話,但家里有個人在,心里是踏實的。他走了以后,那個家空了一半。半夜起風,門哐當哐當響,沒有人去關。雞圈塌了,得我自己修。地里的重活,得我自己干。那時候我才知道,以前那些活,都是他干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他走了十年,我每年都對自己說,今年他該回來了。可每年過年他都不回來。我就想,他是不是真的不要這個家了?后來我就想,如果我是他,我也不回來。我對他說了那么多難聽的話,換了誰都不想回來。”
“但他每個月都寄錢回來,十年沒斷過。我就又想了,他要是真的不要這個家,為什么還要寄錢呢?”
她低下頭,手指反復摩挲著扁擔上的鐵箍。
“去年他回來,我看見他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他老了那么多,頭發白了,背駝了,腿也瘸了。你說,他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他從來不跟我說,問也不說。他就知道悶著頭干活。”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前段時間收拾他的東西,在他包里翻到一本存折和一本舊病歷。存折上面的數字我看到了,那本舊病歷是廣州那邊的醫院開的,日期是他走后的第三年。他得了胃出血,住了半個月的院。這件事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個字都沒提。”
我心里一震。這件事我也不知道。
“病歷上寫著,胃潰瘍穿孔,急診手術。手術單上的簽字,是他自己簽的。”舅媽的聲音啞了,“一個人在外面,動手術都得自己簽字。你說他當時心里得有多害怕?可他還是沒回來,出院以后繼續干活,繼續往家里寄錢。”
她不說話了。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遠處的蟲鳴聲,唧唧唧唧的,像是在給這個夜晚配樂。
“舅媽,”我輕聲說,“那些事都過去了。”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過不去。我這輩子欠他的,怎么還都還不清。”
“您不用還,”我說,“舅舅肯定不覺得您欠他什么。他要是覺得您欠他,就不會回來了。他回來,就是想跟您好好過日子。過去的那些事,他不想提,您也別太往心里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帶著一種釋然的疲憊:“你說得對。他不想提,我就不提。往后余生,我對他好一點,比什么都強。”
她把扁擔靠在墻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遠,你早點睡吧。”
她轉身進了屋。堂屋的燈亮了,透過窗戶,我看見舅舅坐在桌前,正在翻一本不知道從哪找來的舊書。舅媽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的杯子里續了水。
舅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很平常的一個畫面,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月光、老屋、燈光下相對而坐的兩個人,像一幅畫,安安靜靜地掛在歲月的墻上。
尾聲
過完年,春天又來了。
舅舅的雞養得越來越好,從一開始的十幾只變成了四五十只,雞蛋的銷路也打開了,鎮上好幾家小賣部都跟他訂了貨。他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雞舍轉一圈,收雞蛋、喂食、打掃,忙得不亦樂乎。
舅媽的菜地也打理得井井有條。她還多了一件事——管著舅舅的腿。天冷了她催他加衣服,變天了給他膝蓋上綁狗皮護膝,每天晚上雷打不動要給他用熱水敷腿。舅舅有時候嫌煩,嘟囔一句“沒那么嬌氣”,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讓她擺弄。
李浩的媳婦生了,是個大胖小子,七斤二兩。舅媽高興得一夜沒睡著,第二天一大早就催著舅舅去鎮上買紅雞蛋,說要挨家挨戶地發。
舅舅去鎮上的時候,舅媽又叮囑了一句:“順便給你自己也買雙新鞋,你那雙鞋底都磨穿了,走路一高一低的,腿更受不了。”
舅舅說知道了,挑著兩筐雞蛋出了門。扁擔壓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但那個聲音比以前輕快多了。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舅媽站在院門口,手里拿著掃帚,正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晨霧對望了一眼,然后舅媽舉了舉掃帚,說:“早去早回!”
舅舅嗯了一聲,轉過身,挑著扁擔繼續往前走。
他走路的姿勢還是有點跛,左腿不敢太用力,身體微微向一邊傾斜。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踏實實地踩在地上。那根用了二十多年的毛竹扁擔,打過鐵箍,刷過桐油,在他肩上顫顫悠悠地起伏著,吱呀吱呀的聲音在清晨的鄉間小路上,傳出去很遠。
扁擔兩頭的竹筐里,裝的是雞蛋,沉甸甸的。但對這個男人來說,這點分量根本不算什么。他這輩子挑過比這重得多的東西——磚頭、水泥、黃泥、砂石,還有一個家全部的重量。
他都挑起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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