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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出生的人,前半生全不怕夏天。少時不需說,作業做好,晚飯吃好,汏浴汏好,衣服也早早洗好,拎只小矮凳,夾把蒲扇,到樓下場地和鄰居阿姨爺叔小伙伴一道納涼。外婆母親也會下樓來,隨手帶點活計。
暑假嘛,母親抓緊時間翻結秋冬季的毛衣,有時我要幫她一起繞毛線,膝上擱把蒲扇,上下針,不需仔細看,但見手勢來回來回的,一歇歇織好幾寸。假使移廣角鏡頭,這邊鄰居男孩在搪瓷罩子路燈下“四國大戰”,對過鄰居阿姨窩進舊藤椅,一邊哈欠(她豆制品廠上班,起得早),一邊數落女兒念書腦筋差。
再過去,平房爺叔藍白尼龍躺椅一把,白老頭衫,白西短,一搪瓷缸釅茶,折扇開開合合。斜對面公共水龍頭正鬧猛,汏衣裳的,來提水的,滴滴答答;等講張漸稀,水龍頭不響,豆腐阿姨拍拍蒲扇去睏了,母親的毛線活也停了,“四國大戰”在壁虎爬來爬去的水泥墻下歇擱,差不多大家都起身,上樓的上樓進屋的進屋,倒點溫水擦把汗,喝兩口大麥茶,一夜消停。
再熱,草席換篾席,要么干脆席子鋪水門汀或八仙桌,對付對付也還可以。
再刮幾只臺風,中午小姐妹淘還會坐在樓梯口繡繡花,朝陽格方領衫,棉布裙,手絹一方,白開水一杯,枕頭套縫紉機套,就在夏天里悄悄美起來。
這么一說,這樣的夏天非常粗糙原生態,可倒還深得“消夏”之髓,慢慢的,蒲扇搖,后來加上電風扇,綠豆湯燒一鍋子,大麥茶涼一茶缸,鹽汽水橘子水是輕奢,上班的大人回來汗水濕了后背,孩子們倒還覺得暑假蠻篤悠悠,臺風過境有種意料之外的涼爽感。
我曾經寫過一篇《和壁虎一起納涼》,后來加了“上海”兩字,以《上海,與壁虎一起納涼》作為一本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主題的拙著書名。
再后來的夏天,是買張票子攜了毛巾毯到電影院孵空調。再后來家里裝了空調,集體納涼當然基本消失,但體感中夏天越來越熱,大概厄爾尼諾效應,大概城市熱島因素,不說上世紀九十年代或更早,就是十年二十年前,泡一壺玫瑰烏龍,一天出兩身汗,換兩件T恤,照樣閱讀寫作的度夏狀態開始不那么淡定了。五臟六腑尤其心血管的耐受力下降是肯定的,35度以上甚至近40度的高溫天實在太多,心也不算不靜,但涼不下來,空調是必然的,但又不能整日開空調,怕熱也怕冷,所以是不敢說什么消夏這么溫雅的詞了,熬,才是酷夏度日的心態和行為。
話說當然也可以出門避暑,數日山林(異地),也是個躲高溫之法。有一年去北愛爾蘭,倒也躲過幾天滬上高溫,不過回來還得熬。另有一年夏天去西班牙,那里比上海還熱,還差點在通風設計欠佳也無中央空調的米拉之家中暑。干脆那種旅居避暑才好,但老母親耄耋之年居同城,總不敢外出太久啊。
去年友人和家人去伊春避暑近兩月,我們滬上熬夏,“線上”觀其清涼消夏:農貿市場買菜,加入廣場舞,白樺樹道散步,藍天白云薄外套,羨煞羨煞。就這么一日一日地,聽書寫字畫畫寫作,瞎,也熬過近兩個月橙色甚或紅色高溫日。
當然,空調是熬的底層邏輯,還有其他必備。夏日飲食之外,熱茶、綠豆百合湯、酸梅湯、麥茶參水甚或生脈飲等也是熬夏常備。脾胃弱,那就偶爾幾塊西瓜。對了,拍八虛習八段錦苦夏也得堅持,氣血通暢,助力身體免疫平衡。
比較幸運的是,燥熱之時,寫作書畫,可漸入靜心之境,似乎暫忘熬夏之苦。
原標題:《十日談·消夏記 龔靜:消夏乎,熬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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