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晚清彭澤黃梅戲的傳播與演變（1850—1910）

作者：陳思宇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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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梅戲，作為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其起源與發展始終與鄂、贛、皖三省交界的長江沿岸區域密切相關。彭澤縣地處江西省最北部，長江中下游南岸，與湖北省黃梅縣、安徽省宿松縣隔江相望，處于黃梅戲文化傳播圈的重要區域。

1850年至1910年，正值晚清咸豐至宣統年間。這一時期，社會經歷了戰亂動蕩、戰后恢復以及近代轉型等重大變化，人口流動、區域交流和民間文化生態也隨之發生變化。彭澤黃梅戲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從早期民間小調傳唱逐步發展為鄉村草臺戲曲形式，并在唱腔、劇目、表演形式及班社組織等方面不斷積累，為后世彭澤黃梅戲的發展奠定了鄉土基礎。

目前，學界對于黃梅戲發展史的研究，多集中于安徽安慶等成熟區域，而對于江西彭澤這一傳播區域的專項研究相對不足。本文結合地方志資料、區域文化背景以及戲曲傳播規律，對1850年至1910年間彭澤黃梅戲的發展軌跡進行梳理，以期進一步認識黃梅戲在長江沿岸地區傳播發展的歷史過程。

一、戰亂中的萌芽：1850—1864年的民間傳唱階段

（一）傳播背景：人口流動，文化交融

1851年爆發的太平天國運動，迅速波及長江中下游地區。彭澤縣作為安慶至九江的重要交通區域，也成為戰亂影響較為明顯的地區之一。

咸豐三年（1853年），太平軍攻占安慶、九江等地，彭澤境內人口出現較大規模流動。本地農戶部分外遷避亂，而湖北黃梅、安徽宿松等地民眾及民間藝人也可能因戰亂沿長江流動進入彭澤。這些藝人多以演唱黃梅調（當時也稱“采茶調”“花鼓調”）為謀生方式，其演唱內容多取材于鄉村生活、民間故事等，曲調質樸靈活，表演形式貼近日常生活，較好地滿足了戰亂時期民眾的精神文化需求。

人口的跨區域流動，使不同地域之間的文化交流更加頻繁。黃梅調也隨著藝人的流動逐漸進入彭澤城鄉，在民間傳播開來，形成早期傳播格局。

（二）演出形態：草臺初設，鑼鼓為主

這一時期的彭澤黃梅戲尚未形成規范的舞臺體系，演出主要以草臺表演為核心形式。演出場所多選擇在鄉村曬谷場、祠堂空地、河邊灘地等開闊區域，沒有固定戲臺，通常采用竹木搭建臨時棚臺，甚至直接在平地圍圈觀眾進行演出。

班社組織方面，多為4—5人組成的小型業余班社。藝人多具有半農半藝身份，農閑時組隊演出，農忙時回歸農業生產。表演角色以“三小”（小生、小旦、小丑）為主，劇目多為短小精悍的生活小戲，劇情較為簡單，演唱內容通俗直白，貼近鄉土生活。

伴奏形式較為簡單，主要使用鑼鼓、鈸等打擊樂器，無絲弦樂器伴奏，形成“鑼鼓伴唱、清唱為主”的早期形態。演唱節奏往往根據劇情發展和現場氣氛靈活調整，具有較強的即興性。

（三）社會定位：民間娛樂，尚未進入主流

晚清時期，官方戲曲審美主要以昆曲、地方大戲等傳統劇種為主，黃梅調這類民間小戲長期處于較為邊緣的位置。部分地方官府對于民間演出也存在一定限制。

在彭澤，黃梅戲演出主要存在于農閑時節、廟會祭祀、婚喪嫁娶等民間活動中，尚未進入士紳階層主導的文化空間，也沒有形成固定的演出制度。

但正是這種民間自發傳播，使黃梅調保留了濃厚的鄉土氣息和生活特色，并為后來彭澤黃梅戲的發展積累了群眾基礎。

二、穩定中的成型：1865—1890年的傳播發展階段

（一）社會環境：戰后恢復與文化復蘇

同治四年（1865年），太平天國運動失敗，彭澤社會逐漸進入恢復階段。人口逐步回流，農業生產恢復穩定，鄉村經濟逐漸好轉，民眾對于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也隨之提高。

與此同時，彭澤與周邊地區的交通、商貿往來逐漸恢復，黃梅調的傳播渠道進一步暢通。這一時期，彭澤本地民眾對黃梅調的接受程度不斷提高，由最初主要依靠外來藝人演唱，逐漸轉變為本地藝人學習、傳唱。部分民間藝人開始組建較為固定的業余班社，半農半藝的演出方式逐漸穩定下來，黃梅戲由流動性的民間演唱向常態化演出過渡。

（二）藝術演進：唱腔完善與劇目拓展

隨著長期演出實踐的發展，彭澤黃梅戲在唱腔、劇目和表演形式方面不斷豐富。

首先，唱腔體系逐步發展。在原有采茶調基礎上，彭澤黃梅戲吸收周邊地區民間音樂和地方戲曲元素，逐漸形成具有黃梅戲特點的唱腔結構。不同唱腔在節奏、旋律和情感表達方面各有特點，能夠適應不同劇情和人物情緒的需要。花腔小戲的特色也進一步凸顯，演唱技巧更加靈活，裝飾音、滑音等表現手法逐漸增多，唱腔表現力不斷增強。

其次，劇目內容逐漸豐富。隨著演出頻率增加，傳統劇目不斷積累。除原有《打豬草》《夫妻觀燈》等經典小戲外，也逐步吸收周邊地區流傳劇目，題材由鄉村日常生活擴展到民間傳說、家庭倫理等內容。部分故事結構更加完整，人物形象也更加豐富，推動黃梅戲由早期小戲向更成熟的戲曲形式發展。

（三）名稱認知：多元稱謂初顯地域特色

這一時期，彭澤地區對于黃梅戲的稱謂尚未完全統一，民間多以“黃梅調”“采茶調”“花鼓戲”等名稱相稱。

不同稱謂反映出黃梅戲早期傳播過程中的地域特點。“黃梅調”更多體現其唱腔來源，“采茶調”突出其民間歌舞屬性，“花鼓戲”則與部分演出形式和表演特點相關。

這些多樣化稱謂，既體現了黃梅戲在不同地區傳播過程中的差異，也說明這一時期的黃梅戲仍處于不斷融合和發展的階段，尚未完全形成后來較為統一的藝術名稱。

（四）演出規范：表演流程逐漸固定

早期彭澤黃梅戲雖然主要以草臺演出形式存在，但隨著長期發展，其表演流程逐漸趨于穩定。

演出前，藝人會搭建簡易戲臺，并通過口頭傳播等方式吸引觀眾。演出過程中，藝人會根據劇情需要和觀眾反應調整節奏，與現場觀眾保持較強互動。

這一時期，黃梅戲的主要觀眾群體包括鄉村居民、商販和手工業者等。隨著演出活動增多，黃梅戲逐漸成為彭澤鄉村文化生活中的重要娛樂形式之一。

三、轉型中的積淀：1891—1910年的職業化前夜

（一）傳播范圍：全域傳播與跨區域交流

進入光緒時期，隨著彭澤社會經濟進一步恢復發展，黃梅戲的傳播范圍不斷擴大，由鄉村逐漸延伸至縣城和周邊集鎮。

這一時期，彭澤黃梅戲班社開始出現跨區域演出活動，活動范圍涉及贛北、鄂東、皖西南等長江沿岸地區。不同地區戲曲班社之間的交流，使彭澤黃梅戲不斷吸收周邊藝術元素，在唱腔、表演和劇目方面進一步豐富。

黃梅戲作為一種流動性較強的民間藝術，也正是在這種跨區域傳播過程中逐漸形成自身特色。

（二）藝術突破：劇目積累與表演發展

經過數十年的發展，彭澤黃梅戲在劇目和表演形式方面不斷成熟。

在劇目方面，演出內容更加豐富，題材涵蓋生活、歷史、傳說、倫理等多個領域。部分劇目開始融入彭澤本地生活元素，如鄉村生產、民間故事和地方習俗，使黃梅戲逐漸具有地域特色。

在表演方面，藝人不斷吸收其他戲曲形式中的表演技巧，如身段、臺步、水袖等，使人物塑造更加豐富。小丑的詼諧表演、小旦的細膩身段、小生的儒雅形象逐漸形成較為穩定的表演特點。

伴奏方面，部分班社開始嘗試加入胡琴等絲弦樂器，使音樂表現更加豐富，為后來黃梅戲音樂體系的發展積累經驗。

（三）班社發展：由半農半藝向職業化過渡

隨著社會需求增加，彭澤地區戲曲班社數量逐漸增多，部分班社規模有所擴大。

一些藝人開始長期從事演出活動，逐漸減少農業生產，職業化傾向開始出現。班社內部也逐漸形成一定分工，班主負責組織演出、聯系場地，藝人負責表演，道具制作等事務也開始有人承擔。

雖然這一時期尚未形成現代意義上的專業劇團，但黃梅戲班社已經具備了一些職業化發展的基礎。

（四）社會境遇：民間需求推動傳播

晚清時期，黃梅戲仍然受到傳統觀念和社會環境影響，部分地區對于民間小戲存在限制。但由于其貼近生活、通俗易懂，民間需求始終較為旺盛。

彭澤民眾在節慶、廟會等活動中經常邀請戲班演出，黃梅戲逐漸成為鄉村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一些地方士紳也開始改變對民間小戲的傳統看法，對本地戲班活動給予一定支持。

至此，彭澤黃梅戲完成了從民間小調向鄉村戲曲形態發展的重要積累，為后來專業化發展創造了條件。

四、晚清彭澤黃梅戲的整體特征與歷史價值

（一）整體特征

1850年至1910年間，彭澤黃梅戲經歷了從民間小調傳唱到鄉村戲曲發展的過程，形成了較為鮮明的階段性特點。

從藝術形態看，這一時期的彭澤黃梅戲仍以草臺演出為主要形式，尚未進入專業劇場體系，始終保持著濃厚的民間性和鄉土屬性。其演出場所、表演方式和傳播途徑，都與鄉村社會生活保持著密切聯系。

從藝術發展看，黃梅戲唱腔由早期較為簡單的民間小調，逐步向更具表現力的戲曲唱腔發展；劇目內容由短小生活小戲逐漸向情節更加完整的本戲過渡；表演方式也由早期的即興演唱，逐漸趨于規范化。

從組織形式看，早期班社主要以半農半藝的民間藝人為主體，隨著社會需求增加，部分班社逐漸向穩定化、職業化方向發展，形成了較為固定的演出群體。

從社會影響看，彭澤黃梅戲是在民間需求和社會環境共同作用下發展起來的。在傳統觀念與民間娛樂需求之間，它不斷調整自身形態，逐漸成為彭澤鄉村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二）歷史價值

首先，晚清彭澤黃梅戲的發展具有重要的文化積淀價值。

1850年至1910年間的傳播和演變，為彭澤黃梅戲積累了豐富的劇目、唱腔和表演經驗，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藝術基礎。這一時期雖然尚未形成成熟的專業體系，但其民間傳承過程構成了后來彭澤黃梅戲發展的重要根基。

其次，彭澤黃梅戲的發展具有區域傳播研究價值。

彭澤地處鄂、贛、皖交界地區，是黃梅戲傳播的重要區域之一。研究晚清時期彭澤黃梅戲的發展過程，有助于認識黃梅戲在長江沿岸地區流動傳播的特點，也能夠進一步豐富江西區域黃梅戲研究內容。

再次，晚清彭澤黃梅戲的發展具有社會歷史價值。

黃梅戲的傳播與晚清彭澤社會變遷密切相關。戰亂時期的人口流動、戰后社會恢復、鄉村經濟發展以及民間文化需求，都對其發展產生了影響。因此，彭澤黃梅戲不僅是一種地方戲曲形式，也是研究晚清時期長江中下游縣域社會生活和民間文化的重要資料。

五、結語

從1850年至1910年的六十余年間，彭澤黃梅戲伴隨著晚清社會的動蕩與變化，逐漸完成了從民間小調向鄉村戲曲形式發展的過程。

這一時期，黃梅戲在彭澤鄉村社會中不斷傳播，在人口流動、區域交流和民間文化需求的推動下，逐步形成了較為穩定的演出形式和傳播體系。它既保留了黃梅戲早期質樸的鄉土特色，也通過不斷吸收周邊地區文化元素，為后來的專業化發展積累了基礎。

晚清彭澤黃梅戲的發展，是黃梅戲整體傳播過程中的一個區域樣本，也是贛北地區民間戲曲文化發展的重要體現。

今后，隨著地方文化研究不斷深入，還可以進一步結合地方志資料、民間口述資料、戲曲文物以及老藝人訪談，對彭澤黃梅戲早期傳播過程進行更加細致的研究，從而豐富這一地方文化遺產的歷史內涵。

【作者簡介】

陳思宇，安徽桐城人，1977年8月出生，現為江西省彭澤縣史志辦工作人員。長期從事地方志編纂、檔案研究和文史宣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