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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賴在蘇北平原上不走,日頭白花花地曬,曬得稻穗低了頭,曬得泥土裂了細紋。節氣過了白露,該涼的時候不涼,風從黃河故道上吹過來,裹著一股干熱,像是從老灶膛里悶出來的。
老農一家在地里忙活——平地的平地,勻糞的勻糞,準備耩麥。他的地是出了名的體面:墑溝直溜溜的,像墨斗彈過的線;土坷垃全敲得碎碎的,赤腳踩上去綿軟。村里老輩人講,“看地如看人”,老農走在自家地頭,腰板都比別人挺三分。
忽然指尖碰上個硬東西,扒開土一看,是塊瓷碗片子,剩著半邊纏枝蓮。老農蹲那兒,眉頭蹙起一疙瘩:“準是哪個猴崽子打了碗,碎碴子混進豬圈灰里一道下了地。”蘇北人家養幾頭豬,圈糞漚熟了上地,是祖輩傳下來的老規矩。可這瓷碴子要劃了手腳不說——單是“老把式地里出了瓷碴”,傳出去就是個笑話。趕集時碰上鄰村的,人家一遞煙一咧嘴:“哎,聽說你老把式地里翻出碗片子啦?”這話比剮他一刀還難受。
他直起腰,偏頭四下望。東邊是二叔家的稻茬地,西邊隔著條小水渠,是劉大頭的田。水渠邊上幾棵歪脖子柳,蟬在上面扯著嗓子叫。老農瞄見劉大頭也在渠那邊彎著腰,掄著鋤頭扒拉著,帶起一小撮土。
老農手腕一抖,碗片劃了道弧線,“啪嗒”一聲,越過水渠,落進劉大頭那半畝地里。那邊劉大頭直起身來,朝這邊望了一眼。兩個人隔著渠水,目光虛虛地對了一下。老農心里一輕,可手里的鋤把還沒攥熱乎,腦子里忽然“咯噔”一下——上季收麥的時候,好像也是這么一甩;大前年秋種,好像也摸到過這塊片子。一只青花碗碴子,就在這兩家地里來回“走親戚”,走了不知多少季,誰也不肯留它過夜。
柳樹上的蟬忽然換了調門,吱吱吱地拉長音,像在笑著什么。
日頭偏西,斜陽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農又一鋤下去,“叮”一聲脆響,震得虎口發麻。彎腰扒開浮土——還是那塊青花碗片子,釉面上沾著潮潤潤的渠泥,在落日里泛一點幽沉沉的藍光,像是從老屋碗櫥深處扒出來的舊物件。
渠水嘩嘩地淌。柳樹上的蟬忽然不叫了,四野里靜下來,只有風擦過稻茬的簌簌聲。老農蹲在水渠邊上,手心托著那片碎瓷,翻來覆去地看。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家里灶臺上那只藍邊碗,碎了一樣是這么個顏色。多少年了,那片青花還在。
渠那頭,遠遠地傳來劉大頭鋤頭落地的聲響,鈍鈍的,一下,又一下。老農沒抬頭,把碎瓷片往褲兜里一揣,站起來,重新抄起鋤把。鋤頭落下去,翻起一道新土。
暮色從大運河那邊漫過來,把水渠、柳樹、兩家地,都攏在同一片青灰里。田埂上那道細細的分界,漸漸就看不清了。只有渠水還在響,嘩嘩的,跟多少年前一個樣。遠處誰家的狗吠了一聲,懶懶的,像是給這一天畫了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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