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包廂里水晶吊燈的光晃得我有點睜不開眼。
我瞇著眼睛掃了一圈桌上的人，沒一個認識的。
坐在主位那個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舉著酒杯，臉紅得像剛出鍋的螃蟹。他旁邊坐著個年輕女人，濃妝，香水味隔著半張桌子都能聞到。我站在包廂門口的時候，所有人都抬頭看我。
“喲，小吳來了啊?！被襭olo衫放下酒杯，沖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我攥緊了手里的工牌，指關節發白。
“你是？”
“張總啊，華鑫商貿的張總，咱們上個月不還通過電話嗎？”他站起來，熱情得有點過分，走過來就要跟我握手，“你們公司那個項目我看了，有搞頭，今天正好碰上你們同事，就一起吃頓飯聊聊，順便把合同的事定下來。”
“同事？”
我腦子嗡了一下。
“對啊，就你們部門那個小王，王磊?！睆埧偱ゎ^朝角落里指了指。
我順著方向看過去，這才發現王磊正縮在包廂最靠里的位置，整個人恨不得鉆進墻縫里。他看見我看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嘴角抽了兩下，端起酒杯朝我遙遙舉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
這事得從半個月前說起。
我叫吳遠，今年三十二，在城南這家建材公司干了六年銷售。六年，從最底層的業務員做到現在的小組長，手底下管著五個人。工資不高不低，夠還房貸，夠養活自己，偶爾還能攢下點錢。日子過得平淡，但也算安穩。
王磊是去年年底來的，比我小三歲，人長得精神，嘴巴也甜。剛來那會兒一口一個“吳哥”叫得熱乎，吃飯搶著買單，加班主動幫忙，我心里還挺喜歡這小子。帶了他三個月，從產品知識到客戶維護，手把手地教，能教的我都教了。
后來發現這人有個毛病。
愛占小便宜。
一開始是蹭飯。中午出去吃，他總說忘帶錢包，或者手機沒電了，讓我先墊上。一頓兩頓的我也沒在意，幾十塊錢的事。后來發展到借煙，他從來不自己買煙，每次抽煙都湊過來，“吳哥，來一根唄”。
再后來是借錢。不多，三五百的借，每次都有正當理由——“吳哥，我媽生病了，月底開工資就還你”“吳哥，房租到期了，差四百，下周一準還”。
到現在他一共欠我兩千三。
沒還過一分。
我不是沒想過要。但每次話到嘴邊，看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又咽回去了。心想算了，也不差這幾個錢，同事一場，別鬧得太難看。
但我沒想到他能干出這種事。
今天下午四點，我正在倉庫那邊跟物流對明天的發貨單，手機響了。經理陳國棟打來的，語氣聽著不對勁。
“趙磊，你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p>
“陳哥，怎么了？我在倉庫這邊——”
“現在就來。”
電話掛了。
我愣了一下，陳國這人平時脾氣挺好的，說話總帶三分笑，今天這語氣明顯壓著火。我把發貨單塞給旁邊的小張，快步往辦公樓走。
陳國的辦公室在二樓最里頭，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一聲悶悶的“進來”。
推門進去，陳國正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疊東西。他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把門關上?！?/p>
我照做了，心里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重。
“哥，出什么事了？”
陳國沒說話，把那疊東西推到我面前。我低頭一看，是幾張收據，還有一張打印出來的賬單，最上面印著“金鼎海鮮酒樓”的logo。
賬單底部的金額寫著：31280元。
“這是什么？”我抬起頭。
“我也想問你。”陳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今天中午，金鼎那邊打電話到公司來，說我們公司的人在他們那兒消費了三萬多，簽單的時候留了你的名字和工號?！?/p>
“我的名字？”
“對。趙磊，城建公司銷售部，工號0187。人家今天對賬，發現這筆單子一直沒結，直接打到財務那邊了。財務找了我，我才知道這事?！?/p>
我腦子嗡的一下。
“陳哥，我沒去過金鼎海鮮酒樓?！?/p>
“我知道你可能沒去過。”陳國嘆了口氣，“但人家那邊說得清清楚楚，點菜的人說是你請客，還跟你確認過。人家服務員回憶說，那個自稱趙磊的人，二十來歲，戴眼鏡，穿一件深藍色衛衣?！?/p>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今天穿的就是深藍色衛衣。
不對，王磊也有一件。上個月公司團建，我倆一起在商場買的，同款不同色，他買的是深藍，我買的是灰色。當時他還說，咱倆穿一樣的，別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個組的。
“王磊。”我嘴里蹦出這兩個字。
陳國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進王磊的頭像。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他問我借了五百塊錢，說信用卡到期了，下周一還。
往上翻，全是類似的對話——
“吳哥，借兩百，明天還。”
“吳哥，江湖救急，三百就行。”
“吳哥，我這邊差五百，實在沒辦法了?！?/p>
我一條條往上劃，手指越來越用不上力。這些消息我基本都回了，有時候轉個賬，有時候說句“行”，有時候只是一個“嗯”字。
陳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這事現在鬧到財務那邊了，財務又報給了老板。老板的意思很明確，賬單上留的是你的名字，人家飯店只認這個名字。這錢——”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你得先墊上?！?/p>
“憑什么？”我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又不是我吃的，憑什么我墊？”
“因為留的是你的名字。在法律上，這叫表見代理，人家飯店有理由相信訂餐的人就是你或者你授權的人。公司這邊，財務流程上也只能先按你的名義處理?！标悋恼Z氣很穩，“我知道你冤，但這鍋，你得先背?！?/p>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三萬一千兩百八。”陳國把賬單又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先墊上，然后去找王磊要。這是你們之間的事，公司不摻和。”
我盯著那張賬單，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像針一樣扎在眼睛里。帝王蟹、東星斑、花膠、澳洲龍蝦、茅臺兩瓶……這些菜名我他媽見都沒見過。
我一個月工資加提成，好的時候一萬出頭，差的時候七八千。房貸每月四千五，車貸兩千一，加上生活費、水電、物業，每個月剩不下什么錢。
三萬塊。
我得攢多久？
“陳哥，這事不能這么處理吧？”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王磊冒充我的名字在外面消費，這屬于冒用他人身份，是違法的。公司不應該先追究他的責任嗎？”
“公司追究是公司的事?！标悋匦伦?，“但現在飯店那邊催款，這個賬必須有人先結。你想想，如果公司不管，飯店報警，警察第一個找的是誰？是你趙磊?！?/p>
他說得沒錯。
我無話可說。
辦公室里沉默了幾秒鐘。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有輛車按了兩下喇叭，聲音悶悶的。
“行?！蔽艺酒饋?，“我先墊。但王磊那邊——”
“你自己想辦法?！标悋f，“公司這邊，我會跟老板說清楚情況。王磊的行為，公司層面肯定會處理，但錢的事，你得自己追?！?/p>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手剛碰到門把手，身后又傳來陳國的聲音。
“趙磊。”
我回頭。
“你是個老實人。”陳國看著我，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但老實人，有時候吃虧就吃虧在太老實了。以后，別什么人都幫?！?/p>
我沒說話，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我站在那道線外面，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王磊發來的消息。
“吳哥，真不好意思啊，今天中午喝多了，點的菜有點多，我原本想著自己付的，結果到了結賬的時候發現卡刷不出來，又不好意思讓客戶看笑話，就……”
后面跟了個哭臉的表情。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后打了個電話。
“王磊，你在哪兒？”
“我……我在外面跑客戶呢?！彼穆曇袈犉饋碛悬c虛，“吳哥，這事你別急，我肯定把錢給你，就是得緩幾天——”
“今晚七點，公司樓下等你?！蔽掖驍嗨?，“不來的話，明天我就去派出所?！?/p>
掛了電話，我靠在走廊墻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
那天晚上七點，王磊沒來。
我在公司樓下等了四十分鐘，抽了半包煙，打了七個電話，最后只收到一條微信。
“吳哥，我家里突然有點急事，明天一定找你，對不住啊。”
我蹲在花壇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突然笑了。
一種很空的、很冷的笑。
第二天是周六，我沒去找王磊，而是先回了趟我媽那兒。
我媽住在城北的老小區里，六樓，沒電梯。我爬到三樓的時候，聽見樓上傳來熟悉的二胡聲，拉的還是那首《二泉映月》，琴聲從門縫里漏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
我敲了敲門，琴聲停了。
“誰??？”
“媽，是我。”
門開了，我媽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又白了不少。她看見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嘴上卻還是那句老話。
“怎么又回來了？不是讓你別老往回跑嗎，油費多貴啊?！?/p>
“順路?！蔽覔Q了鞋進屋。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干凈。茶幾上擺著一碟花生米，旁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二泉映月》琴譜。墻角那把二胡的琴弓已經磨得起了毛，琴筒上貼著一塊膠布，是她自己補的。
“吃了沒？”我媽往廚房走，“冰箱里還有昨天的排骨湯，我給你熱一熱?！?/p>
“不用，我吃過了。”
“吃過也喝碗湯，你看你瘦的?！?/p>
我沒再推辭，在沙發上坐下來。茶幾下面壓著一疊藥費單，我隨手翻了翻，都是上個月的，加起來兩千多。我媽有高血壓，每個月吃藥要花不少錢，她退休金不高，我每個月給她轉兩千塊，她總說夠用，可這些單子她從來不主動給我看。
“媽，上個月的藥費你怎么沒跟我說？”
廚房里傳來開煤氣灶的聲音，我媽的聲音混在火苗的呼呼聲里：“跟你說干嘛，又沒多少錢?！?/p>
“兩千三還不多？”
“我自己有錢，你別操心。”她端著湯出來，放在我面前，“喝湯?！?/p>
我看著那碗排骨湯，上面飄著幾顆枸杞，湯色清亮，是她燉了一上午的。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咸淡剛好。
“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她在我對面坐下，拿起茶幾上那碟花生米，一顆一顆地往嘴里送。
“我最近手頭有點緊，這個月可能沒法給你轉錢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抬，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行，你留著用。”
“不是?！蔽曳畔律鬃樱拔沂钦f，我可能需要一筆錢?！?/p>
我媽看著我，沒說話，等著我往下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事情說了。從王磊冒我名請客，到三萬多的賬單，到公司讓我先墊付。我說得很慢，盡量不讓自己顯得太窩囊，但說到最后，我還是覺得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
聽完，我媽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我聽見她打開衣柜的聲音，翻找的聲音，然后是她腳步走回來的聲音。
她手里拿著一個紅色的存折。
“這里面有兩萬塊。”她把存折放在我面前，“是我這兩年攢的。你先拿去用，不夠的話，我找你小姨借?！?/p>
我看著那個存折，紅色的封皮已經磨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我認識這個存折，是我爸去世那年辦的，里面的錢，是我媽每個月從退休金里省下來的。
“媽，我不能要你的錢?！?/p>
“什么你的我的，你是我兒子?！彼恼Z氣不容置疑，“拿著。”
我沒動。
她直接把存折塞進我口袋里，動作很快，像是怕我反悔似的。
“你趕緊把公司那邊的事處理了，別讓老板對你印象不好。錢的事，以后慢慢還?！?/p>
“媽?！?/p>
“別說了，喝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又坐回沙發上，拿起琴譜，戴上老花鏡，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我看著她，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和微微佝僂的背，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廳里聽她拉了一下午的二胡。她拉得不算好，有些音不太準，但很認真，每一個音符都用力地按下去，像是在跟什么東西較勁。
我聽著聽著，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都是王磊那張臉。
周一早上，我第一個到了公司。
辦公室還沒開燈，黑黢黢的，只有飲水機的指示燈幽幽地亮著。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手機放在桌上，等著。
八點四十，同事們陸陸續續來了。
八點五十五，王磊出現在門口。
他今天穿得很精神，白襯衫配黑西褲，頭發還抹了發膠，看起來人模狗樣的。進門的時候他下意識往我這邊掃了一眼，看見我已經在工位上坐著，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然后他假裝沒看見我，低著頭往自己的工位走。
“王磊?！?/p>
我喊了他一聲，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王磊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臉上掛著那種我熟悉的、討好的笑。
“吳哥，早啊?！?/p>
“別叫哥。”我站起來，看著他，“三萬一千兩百八，今天能還嗎？”
辦公室里更安靜了。幾個同事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假裝低頭看電腦，但耳朵都豎著。
王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掛上。
“吳哥，這事咱們私下聊好不好？我下班一定——”
“私下聊？”我笑了，“你冒我名字的時候怎么沒想過私下聊？你點三萬多菜的時候怎么沒想過私下聊？現在讓我墊了錢，你跟我說私下聊？”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開始發飄，“那天真的是錢包刷不出來，我又不能讓客戶看笑話——”
“客戶？”我打斷他，“張總那幫人是客戶？王磊，我查過了，那些人是你在KTV認識的朋友，跟業務半點關系都沒有?！?/p>
王磊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把賬單復印件從桌上拿起來，走到他面前，拍在他胸口上。
“三萬一千兩百八。今天必須還。不還的話，我現在就報警，你冒用我身份消費，夠立案了。”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看著我們。王磊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最后變成了灰色。
“我沒錢?！彼锍鋈齻€字。
“沒錢？”我盯著他，“你上周五晚上發的朋友圈我看見了，新買的那雙AJ呢？我看了一下，兩千八。這個月新換的手機呢？iPhone 15 Pro，七千多。你沒錢？”
他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去翻他的朋友圈。
“那……那是我分期買的……”
“分期？”我冷笑了一聲，“王磊，你在我這兒借的錢，前前后后加起來兩千多，你說沒錢還。你出去請客吃飯，一頓三萬，你說錢包刷不出來。你自己買東西，幾千幾千地花，你說分期。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他不說話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王磊，我今天把話放在這里。這錢，你三天之內還給我。三天之后如果沒到賬，我就去派出所報案。到時候你丟的不只是工作，還有你這個人?！?/p>
說完這話，我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然后響起了鍵盤敲擊的聲音，大家重新開始工作，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王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后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一整個上午，他都沒再抬頭看過我一眼。
中午吃飯的時候，同事老劉坐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跟我說：“磊子，你這么跟他撕破臉，不怕他狗急跳墻？”
“他能怎么跳？”我用筷子戳著飯盒里的紅燒肉，“錢是他欠的，理在我這邊?！?/p>
“理是理，但王磊這人……”老劉搖了搖頭，“算了，你小心點就是?！?/p>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
下午三點，陳國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王磊剛才來找我了?！标悋谝巫由?，手指敲著桌面，“他說你威脅他?！?/p>
“我威脅他？”我差點笑出來，“我只是告訴他，不還錢我就報警?！?/p>
“報警是正當權利?！标悋c了點頭，“但他跟人事那邊說你在辦公室當眾侮辱他，影響他的工作情緒。”
“所以呢？”
“所以人事那邊讓我提醒你，處理私人糾紛的時候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響工作秩序。”陳國看著我，眼睛里帶著一種無奈，“磊子，我再說一遍，你是老實人，但老實人有時候容易吃虧?！?/p>
“我明白。”
“你不明白?！标悋酒饋恚叩酱斑?，“王磊今天下午請了病假，說頭疼，要回去休息。他走的時候，我正好在走廊里碰見他。”
“然后呢？”
“他打了個電話?！标悋D過身來，“我聽見他說的是——‘沒事，我有個辦法，讓他不敢再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陳國轉述的那句話。王磊能有什么辦法？他能怎么讓我“不敢再鬧”？我想了無數種可能，但沒有一種能讓我想通。
凌晨兩點，手機突然亮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王磊發來的微信。
“吳哥，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明天中午十二點，金碧海鮮酒樓，我擺一桌給你賠罪。錢的事，到時候當面談。求你給我個機會。”
下面跟了一張圖片，是一張轉賬截圖——三萬一千兩百八十元，收款方是金碧海鮮酒樓。
他把賬結了。
我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放下，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明天這頓飯，我必須去。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半，我到了金碧海鮮酒樓。
白天的金碧跟晚上不太一樣，門口停的車少了，大堂里的水晶燈沒開，看起來沒那么富麗堂皇，反而顯得有些灰撲撲的。門口的迎賓小姐換了一身淺藍色的旗袍，看見我進來，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
“先生您好，幾位？”
“找人，王磊訂的包廂。”
“好的，您這邊請?！?/p>
她領著我穿過大堂，拐進一條走廊。走廊兩邊的墻上掛著仿古的山水畫，燈光昏黃，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走到走廊盡頭，她推開一扇門，側身讓我進去。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能坐七八個人。桌上已經擺了幾道涼菜，一瓶白酒放在轉盤上。
王磊還沒到。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五。
服務員給我倒了杯茶，問我要不要先上熱菜。我說等等，人不齊。
十一點五十，包廂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王磊。
是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發隨便扎在腦后，臉上沒化妝，但五官很精致，屬于那種不打扮也好看的類型。她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進門之后站在門口，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是趙磊？”她問。
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審視。
“我是。你是？”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轉盤上，轉到我面前。
“王磊讓我來的。”她說，“他今天來不了了?！?/p>
“什么意思？”
“你先看看這個。”
我拿起那個信封，打開。里面是一疊照片，大概有十幾張。我拿出第一張，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照片里是我媽。
她站在她小區樓下，手里提著菜，正跟樓下的張阿姨說話。照片拍得很清楚，像是用手機偷拍的，角度有點歪，但人臉清晰可見。
第二張是我媽在菜市場買菜。
第三張是我媽在公園里散步。
第四張是我媽坐在家里的陽臺上拉二胡——這張是從對面樓拍的，透過窗戶，能看見她側面的輪廓。
我的手開始發抖。
“王磊什么意思？”我抬起頭，盯著對面的女人。
女人沒說話，只是從包里又拿出一樣東西。
一個U盤。
“這里面有一段視頻?！彼裊盤放在轉盤上，輕輕一推，U盤滑到我面前，“你可以用手機看?！?/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U盤，插進手機。
視頻開始了。
畫面里是一個昏暗的房間，鏡頭晃動了幾下，然后對準了一個人。
是我媽。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眼神有些驚恐，嘴唇在發抖。旁邊站著兩個男人，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
“你兒子欠了錢不還?！币粋€男人的聲音響起，低沉，帶著口音，“你是他媽，你說怎么辦？”
“我……我兒子不欠別人錢?！蔽覌屄曇舭l抖，但很堅定，“你們搞錯了?！?/p>
“沒搞錯?！蹦莻€聲音說，“趙磊，城建公司的，工號0716。他欠了我們老板三萬塊，賴著不還。”
“不可能。”我媽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我兒子不是那種人！”
視頻到這里戛然而止。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整個手臂都在抖。
“這是昨天晚上拍的?！睂γ娴呐碎_口了，聲音依然很平靜，“王磊讓我告訴你，如果你還繼續鬧，下次就不只是拍視頻了?！?/p>
我抬起頭看著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你是誰？”
“我是他女朋友?！彼土艘幌卵劬?，然后又抬起來，“我知道他做得不對，但他也是沒辦法了。那三萬多塊，他確實拿不出來?！?/p>
“所以你們就拿我威脅我？”
“不是威脅?！彼f，“是商量。你放過王磊，他也放過你。三萬塊錢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我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俯身看著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猶豫了一下。
“周婷?！?/p>
“周婷?！蔽抑貜土艘槐檫@個名字，然后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你們現在在做什么嗎？這不是欠錢不還的問題了，這是恐嚇，是威脅，是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我要是報警，你們倆都得進去?！?/p>
周婷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突然變了。
那種平靜的表象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下面某種復雜的東西。
“你報警啊?！彼f，聲音很輕，“你報了警，你媽那邊——”
“你敢動我媽一根頭發，我讓你后悔一輩子?！蔽掖驍嗨曇魤旱煤艿?，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周婷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一種很奇怪的、帶著苦澀的笑。
“你知道嗎？”她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王磊說你是老實人，好欺負。他說只要嚇一嚇你，你就不敢再追究了?！?/p>
“他錯了。”
“我看出來了?！敝苕命c了點頭，“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幫他嚇你?！?/p>
“那你是為了什么？”
周婷沉默了幾秒鐘，然后從風衣口袋里掏出手機，放在桌上。
“王磊欠你的錢，我可以還。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幫我對付王磊?！?/p>
我愣住了。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窗外有輛車經過，喇叭聲悶悶地傳進來，像隔了一層什么東西。
“你什么意思？”我重新坐下。
周婷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恨意。
“王磊是我男朋友。”她說，“或者說，曾經是?！?/p>
“曾經？”
“上個月，我發現他在外面有別的女人?！敝苕玫穆曇艉芷届o，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不止一個?！?/p>
“所以你想報復他？”
“不只是報復?！敝苕脫u了搖頭，“他欠我錢，比你那三萬塊多得多。二十萬?！?/p>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十萬？”
“從去年到現在，他以各種名義從我這里拿走的錢?！敝苕藐种割^數，“創業需要資金、家里出事、朋友結婚隨禮、生病住院……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說馬上還。我信了，因為我覺得他是真的愛我?！?/p>
她說到這里，停了一下，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直到上個月，我在他手機里發現了三四個曖昧對象。其中一個還給他轉了五萬塊錢。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我問他，他說那是朋友借的錢?！?/p>
“你信了？”
“我假裝信了。”周婷放下茶杯，“然后我開始查他。查他的微信轉賬記錄，查他的銀行卡流水，查他的朋友圈。我發現，他同時跟好幾個女人在交往，每個都被他借過錢?！?/p>
“他在騙錢?！?/p>
“對?！敝苕命c了點頭，“而且不止騙錢。他用假名字，假身份，有時候說自己是做工程的，有時候說自己是開公司的，有時候說自己是富二代。不同的身份，騙不同的人?！?/p>
她頓了頓，看著我。
“包括你?！?/p>
我沉默了。
“他進你們公司，用的是真名，但履歷全是假的。”周婷繼續說，“他根本不是什么大學畢業，高中都沒讀完。他之前在外地做過銷售，因為騙客戶的錢被開除過。這些，你們公司都不知道?！?/p>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里快速地過了一遍這半年來的種種細節。王磊借錢從來不還，王磊蹭我的煙，王磊冒我的名字請客……這些事單看都很小，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他騙了你二十萬。”我說，“你想怎么要回來？”
“我一個人要，他根本不會還?！敝苕谜f，“但我發現，他也怕。怕事情鬧大，怕警察，怕丟面子。所以我想——”
“你想跟我聯手?！?/p>
周婷點了點頭。
我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分辨她的話是真是假。她的眼神很坦誠，但我知道，一個被傷害過的人，有時候會做出什么事來，誰也說不準。
“為什么找我？”
“因為你是他最近坑的人?！敝苕谜f，“而且你跟他有直接的利益沖突。三萬塊對你來說不是小數目，你一定會追到底?！?/p>
“所以你今天來，不是為了幫他威脅我，而是為了試探我?！?/p>
“對?！敝苕么蠓降爻姓J了，“王磊讓我來嚇你，我就來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王磊說的那樣好欺負。如果你是，那我就白跑一趟。如果你不是——”
“我不是?！?/p>
“我看出來了?！敝苕眯α艘幌拢θ莺芸炀拖Я耍暗业锰嵝涯?，王磊這個人，比你想的要難纏。他沒有什么底線，什么事都干得出來?！?/p>
“比如？”
“比如他手里有你媽的照片和視頻?！敝苕玫穆曇魤旱土?，“那段視頻是我拍的，但主意是他出的。他說，只要讓你覺得你媽有危險，你就不敢再鬧了?！?/p>
“他真的會對我媽動手嗎？”
周婷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他曾經對另一個女人用過類似的手段。那個女的他騙了八萬塊，后來發現被騙了，要報警。王磊找到她老家的地址，拍了她父母的照片發給她，說如果報警，就讓她父母好看。”
“后來呢？”
“后來那個女的沒報警，但也沒再要錢?！敝苕谜f，“她怕了?！?/p>
我攥緊了拳頭。
“所以你想怎么做？”我問。
周婷從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張打印出來的A4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什么。
“這是我查到的?！彼鸭埻频轿颐媲?，“王磊的銀行卡流水、微信轉賬記錄、還有他騙過的幾個人的聯系方式。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把這些都整理出來了?！?/p>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用表格的形式，列出了時間、金額、收款方式、用途，每一項都標注得清清楚楚。從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王磊從周婷那里拿走的錢，累計二十一萬三千元。
“你準備得很充分?！?/p>
“因為我等了很久?！敝苕谜f，“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跟我一起動手的人。”
“你想讓我做什么？”
“很簡單。”周婷說，“你繼續追你的三萬塊，我追我的二十萬。我們互相配合，給他制造壓力。他這個人，壓力一大就會出錯，一錯就會露出更多馬腳?！?/p>
“然后呢？”
“然后，收集證據，報警?！?/p>
“報警？”我有些意外，“你剛才不是說，報警會激怒他嗎？”
“那是因為之前只有我一個人?！敝苕谜f，“但現在不一樣了。你有他的把柄，我也有。他威脅你媽的事，本身就是違法的。再加上他騙錢、冒用身份、偽造履歷——這些加在一起，夠他進去蹲幾年了?！?/p>
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要這么做？”
“確定?！敝苕玫穆曇艉軋远?，“他毀了我的生活，我不想讓他再去毀別人的?！?/p>
我看著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種我熟悉的情緒——那種被人騙了之后的憤怒、不甘和想要討回公道的決心。這種情緒，我也有。
“好?！蔽艺f，“我跟你合作?！?/p>
周婷點了點頭，站起來，拿起公文包。
“那今天就這樣。你繼續追你的三萬塊，不要松口。我會從另一邊給他壓力?！?/p>
“等等。”我叫住她，“那段視頻——”
“刪了?！敝苕谜f，“我當著你的面刪?！?/p>
她拿起我的手機，插上U盤，把視頻文件刪了。然后她打開自己的手機，找到那段視頻，也刪了。
“照片呢？”
“照片在王磊手里?！敝苕谜f，“但他不敢發。發出來，就是證據。”
我點了點頭。
周婷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來。
“趙磊?！?/p>
“嗯？”
“你媽說得對，你是個好人。”她說，“但好人，有時候得學會狠一點?！?/p>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天下午，我回到公司，王磊還沒來上班。他的工位空著，桌上放著一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鍵盤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陳國看見我，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怎么樣了？”
“還沒解決?！蔽艺f，“但快了?！?/p>
陳國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公司這邊，人事已經下了通知?！彼f，“王磊試用期沒通過，下周就讓他走人?！?/p>
“他知道了？”
“還沒通知?！标悋f，“但早晚的事。”
我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趙磊?！标悋纸凶∥?。
我回頭。
“你媽的事——”他頓了頓，“我聽說了。王磊干的？”
“嗯。”
“畜生?！标悋R了一句，然后看著我，“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
“謝謝陳哥?！?/p>
走出辦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是周婷發來的微信。
“計劃有變。王磊約我今晚見面，說要還錢。你來不來？”
我回了一個字。
“來?！?/p>
晚上八點，我到了周婷發給我的地址。
是城東的一家茶樓，門面不大，藏在一條巷子里，外面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寫著“清風茶社”四個字。巷子里沒路燈，只有茶社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光線昏黃。
我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周婷從茶社里走出來，朝我招了招手。
“他到了嗎？”我走過去。
“到了，在二樓包廂?！敝苕脡旱吐曇粽f，“他說只讓我一個人來，看見你，他可能會跑?！?/p>
“那我先在隔壁等著?！?/p>
周婷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我在樓下等了大概十分鐘，然后才上了樓。茶社的樓梯很窄，踩上去吱吱響，墻上的墻紙已經起皮了，露出一塊塊灰色的水泥。二樓有三四個包廂，門都關著，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
我找到周婷說的那個包廂，在門口站住。
里面傳來說話聲。
“婷婷，我真的知道錯了?！笔峭趵诘穆曇?，帶著哭腔，“那二十萬我一定會還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你上次也是這么說的?！敝苕玫穆曇艉芾洹?/p>
“這次是真的！我發誓！”王磊的聲音提高了，“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工資很高，兩個月就能把錢還清——”
“什么工作？”
“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經理，底薪一萬二加提成?！?/p>
我在門外差點笑出聲。他的工作還沒丟呢，就開始吹了。
“是嗎？”周婷的語氣帶著諷刺，“那你的三萬塊欠款呢？趙磊那邊的？”
“那個啊，那個好辦?！蓖趵诘穆曇敉蝗蛔兊幂p松了，“我已經搞定了?！?/p>
“搞定了？”
“對，我找了幾個人，去他老家，拍了幾張照片，錄了段視頻。他看了之后嚇得屁滾尿流，今天中午還跟我說，錢不要了。”
我的手攥緊了門把手。
“真的？”
“真的。那個趙磊啊，就是個慫包，好欺負得很。你放心，以后他再也不敢來找我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開了門。
包廂里，王磊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一根煙，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周婷坐在他對面，表情平靜。
看見我進來，王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煙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毯上，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你……”他站起來，臉色刷白，“你怎么——”
“我怎么來了？”我走進包廂，把門關上，反鎖了，“你不是說我被你嚇住了嗎？不是說我屁滾尿流嗎？不是說我再也不敢找你了嗎？”
王磊往后退了兩步，腿撞在茶幾上，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
“吳哥，我……”
“別叫哥?！蔽易叩剿媲埃痈吲R下地看著他，“三萬一千兩百八。加上之前欠的兩千三。一共三萬三千五。今天，現在，立刻，還錢?！?/p>
“我沒錢……”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沒錢？”我笑了，“你不是說找到工作了嗎？底薪一萬加提成？”
王磊猛地看向周婷，眼神里閃過一絲厲色。
“你！”
“對，是我?！敝苕谜酒饋?，走到我旁邊，“王磊，你騙了我二十萬，騙了趙磊三萬，騙了前女友八萬，騙了那個單親媽媽五萬——你以為你還能繼續騙下去嗎？”
王磊的臉扭曲了。
那種討好的、可憐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陰沉的、近乎猙獰的表情。
“你們倆合伙搞我？”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很低，“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
“我們不是嚇你?！蔽艺f，“我們是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要么還錢，要么報警?！?/p>
“報警？”王磊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很大，在狹小的包廂里回蕩，“你報啊！你報了警，你媽怎么辦？你以為我刪了照片？我告訴你，我還有備份！”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王磊，你聽好了。如果你敢動我媽一根手指頭，我讓你這輩子都后悔?！?/p>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我說，“是事實?！?/p>
王磊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突然轉身，沖向門口。我伸手去抓他，但他動作很快，已經擰開了鎖，拉開門沖了出去。
我跟周婷追出去的時候，他已經跑下了樓。
巷子里沒有燈，只有茶社門口那盞紅燈籠的光。王磊的身影在巷口一閃，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追不上了?！敝苕脷獯跤醯卣f。
“不用追。”我說，“他跑不了。”
我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110嗎？我要報案。有人冒用我的身份消費，金額三萬余元，同時還涉嫌詐騙、威脅恐嚇?！?/p>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的聲音：“先生，請問您在什么位置？”
我報了地址，然后掛了電話。
周婷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
“你真的報警了。”
“我說了，要么還錢，要么報警?！蔽野咽謾C揣回口袋，“他不選第一條，那就只能選第二條?！?/p>
巷子里起風了，吹得紅燈籠晃來晃去。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
“你知道嗎？”周婷突然說，“我其實，他今天會還錢?！?/p>
“為什么？”
“因為他每次騙人，都說會還錢。”周婷苦笑了一下，“我信了他無數次，每一次都失望。”
“這次不會了?！蔽艺f。
警車停在了巷口，紅藍相間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兩個警察下了車，朝我們走過來。
“誰報的警？”
“我。”
我走上前，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王磊冒我名請客，到三萬塊的賬單，到他和周婷的二十萬欠款，到威脅我媽的視頻和照片。我盡可能說得清楚，說得冷靜，但說到最后，聲音還是忍不住發抖。
警察聽完，互相看了一眼。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有?！敝苕米呱锨?，從包里拿出那疊打印好的銀行流水和轉賬記錄，“這是王磊從我這里騙走的錢，每一筆都有記錄?！?/p>
“還有這個?！蔽夷贸鍪謾C，翻出王磊發給我的微信聊天記錄，“這是他承認冒用我名字的證據。”
警察接過手機和那疊紙，仔細看了看。
“行，情況我們了解了?！睅ь^的警察說，“你們先跟我回所里做個筆錄，然后我們去找這個人?！?/p>
那晚，我在派出所待到凌晨兩點。
做完筆錄出來，周婷在門口等我。她靠在墻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你不抽煙的吧？”她問我。
“不抽?！?/p>
“我也不抽?！彼戳艘谎凼掷锏臒?，然后扔在地上，用腳踩滅了，“就是覺得，今天應該抽一根。”
“為什么？”
“因為今天是個好日子?！彼痤^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亮晶晶的東西，“我終于不用再被他騙了。”
“我也是。”
我們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遠處有輛車經過，車燈掃過路面，然后消失在拐角。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我問。
“等?！敝苕谜f，“等警察找到王磊，等著讓他還錢?！?/p>
“你覺得他會還嗎？”
“不知道?！敝苕脫u了搖頭，“但至少，他不會再騙別人了?！?/p>
我點了點頭。
“趙磊?！敝苕猛蝗唤形业拿?。
“嗯？”
“謝謝你?！?/p>
“謝我什么？”
“謝你沒放棄?！彼f，“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可能真的就算了。二十萬，就當買個教訓。”
“你甘心嗎？”
“不甘心?！彼f，“但有時候，不甘心也沒用?！?/p>
“現在有用了?！?/p>
她笑了，笑容在路燈下顯得很淡。
“對，現在有用了?！?/p>
第二天，王磊沒來上班。
他的工位空了一整天，桌上的保溫杯還在，鍵盤上落了一層灰。人事那邊發了通知，說王磊因個人原因離職，即日起生效。
陳國把我叫進辦公室，告訴我一個消息。
“王磊被抓了。”
“什么時候？”
“今天凌晨，在火車站。”陳國說，“他買了去外地的票，想跑。警察在候車室找到他的?！?/p>
“然后呢？”
“然后帶回去審訊了?！标悋吭谝伪成?，“他交代了不少東西，包括騙錢的事，還有威脅你媽的事。警察說，這幾條加起來，夠他蹲幾年了?！?/p>
我坐在椅子上，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解恨，而是一種很復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你的錢呢？”陳國問。
“警察說，等案件審理完了，會通過法院追繳?！蔽艺f，“但不知道要多久。”
“那三萬塊，公司先墊給你?！标悋f，“老板的意思。畢竟這事，公司也有責任?！?/p>
“不用了?！蔽覔u了搖頭，“我媽給了我兩萬塊，加上我自己攢的，夠用了。”
“你媽的錢，你留著。”
“真不用。”
陳國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這人。”他說，“老實得讓人心疼。”
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回了趟我媽那兒。
她還是坐在客廳里拉二胡，拉的還是那首《二泉映月》。琴聲從門縫里漏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
我用鑰匙開了門，琴聲停了。
“怎么又回來了？”我媽站起來，摘下老花鏡，“今天不上班？”
“請了半天假?！蔽覔Q了拖鞋，在沙發上坐下。
“那個事，解決了嗎？”我媽問得很小心，像是在試探什么。
“解決了。”我說，“那個人被抓了?！?/p>
“抓了？”我媽愣了一下，“你報警了？”
“嗯?！?/p>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坐到我旁邊，把手放在我手上。
“做得好。”她說。
“媽。”
“嗯？”
“那兩萬塊錢——”
“別說了?！蔽覌尨驍辔?，“錢是身外之物，你平安就好。”
我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和眼角的皺紋，喉嚨里又堵上了。
“媽，我以后會好好對你的?！?/p>
“你一直都對媽很好?！蔽覌屌牧伺奈业氖郑皬男〉酱螅愣际莻€好孩子?！?/p>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我媽的臉上。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里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
她給我拉了一下午的二胡，從《二泉映月》拉到《賽馬》，從《賽馬》拉到《良宵》。琴聲在客廳里回蕩，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帶著所有的委屈、憤怒和疲憊，緩緩流走。
一周后，周婷給我發了條微信。
“王磊的案子開庭了?！?/p>
“這么快？”
“他認罪了，所以程序走得快。判了兩年半，緩刑一年。被騙的錢，法院判他分期償還。雖然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還完，但至少有個結果了?！?/p>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條。
“恭喜。”
“你呢？”她問。
“我？我挺好的?！?/p>
“你的錢呢？”
“公司先墊上了，以后從王磊的工資里扣?！?/p>
“那挺好的?！彼l了一個笑臉。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趙磊，你說，為什么當初我會喜歡上他？”
我想了想，回她。
“因為你不是壞人。”
“什么意思？”
“壞人騙人的時候，會先看出對方的弱點。你的弱點是善良，我的弱點也是善良。我們這種人，容易相信別人，容易心軟?！?/p>
周婷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條。
“那以后，我們還會被騙嗎？”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了想，打字。
“不知道。但至少，我們會學聰明一點?！?/p>
“怎么學？”
“學會說‘不’，學會保護自己，學會在善良外面裹一層殼?！?/p>
“那你還善良嗎？”
“善良。”我打字，“但不會再被人當傻子了?！?/p>
發完這條，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遠處有輛救護車駛過，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想起陳國說的那句話——“你是個老實人，但老實人有時候吃虧?！?/p>
他說得對。
但老實人，也可以學會保護自己。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周婷。
“趙磊，我媽說想見見你?！?/p>
我看著這條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遠處，已經有了一點微弱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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