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根煙屁股摁進搪瓷缸里的時候,手指頭有點抖。
不是冷的。
十一月的風從工棚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著水泥灰和柴油味,但他早習慣了。他抖是因為剛才接了個電話,李姐打來的,說給他介紹的那個人今晚就到。
“五十二了,你還挑啥?”李姐在電話里嗓門大得像吵架,“人家三十六,帶個閨女,就想找個踏實過日子的。你甭嫌人家有孩子,你自己啥條件心里沒數?”
老周沒嫌。
他一個包工頭,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老婆跟人跑了十年,兒子在外地一年到頭不回來一趟,他有什么資格嫌?
就是有點慌。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在工棚里轉了兩圈。工棚不大,一張鐵架子床,一個塑料衣柜,一張折疊桌,桌上擺著電飯煲和半瓶老干媽。墻角堆著安全帽、工具包、兩箱礦泉水。水泥地面掃得還算干凈,但再怎么掃也掃不出個家的樣子。
他想了想,把床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床單扯下來,換了條新的。新床單是上個月超市打折買的,四十九塊錢,深藍色,摸著還有點硬。他又把枕頭拍了拍,把被子疊了疊,疊完覺得太刻意,又扯開了一點。
然后他站在門口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李姐的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過來了。車燈照得工棚前面的空地一片慘白,老周瞇著眼看過去,看見三輪車后斗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女的,一個小孩。
李姐把車停穩,扯著嗓子喊:“老周!人給你帶來了!”
老周走過去,先看見的是那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扎兩個小辮,穿著件粉紅色的棉襖,袖口臟了一塊,背著個書包,書包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往她媽身后縮了縮。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女的。
三十六歲。
但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瘦,個子不高,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脖子底下,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沒化妝,皮膚有點暗,但五官端正。她站在三輪車旁邊,手里拎著兩個蛇皮袋,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小的那個看著像是裝衣服的。
她看了老周一眼,點了下頭,沒說話。
老周也點了下頭,也沒說話。
李姐從三輪車上跳下來,一巴掌拍在老周后背上:“愣著干啥?幫人拿東西啊!”
老周這才反應過來,伸手去接那兩個蛇皮袋。女的手指攥得緊,他接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手背,冰涼的。十一月的晚上,坐三輪車吹了一路的風,能不涼嗎。
“進屋吧。”老周說。
他聲音有點啞,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口痰,清了清也沒清出來。
工棚里開著燈,四十瓦的日光燈管,照得整個屋子白慘慘的。女的進了門,站在屋子中間,四下看了一圈,臉上沒什么表情。小姑娘跟在她身后,也看了一圈,小聲說了句:“媽,這屋好小。”
女的沒接話。
李姐倒是接了:“小是小了點,但你周叔人好,踏實,能掙錢。你媽跟了他,虧不了你們娘倆。”
老周站在門口,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看了看那女的,又看了看那小姑娘,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個大蛇皮袋上。
“你們還沒吃飯吧?”他問。
女的搖了搖頭。
老周走到折疊桌前,把電飯煲打開。里面還有半鍋米飯,中午剩的,已經涼了。他想了想,又把電飯煲蓋上,從桌子底下摸出一袋掛面。
“我給你們下點面條吧,”他說,“快,十來分鐘就好。”
女的沒客氣,說了聲“行”,就在床沿上坐下了。小姑娘挨著她坐,書包沒摘,兩個眼睛盯著老周的動作看。
老周從墻角翻出電磁爐,插上電,坐上鍋,倒水。等水開的時候,他從塑料袋里摸出兩個雞蛋,想了想,又摸出一個。三個雞蛋,一人一個。
水開了,下面條。面條在鍋里翻滾,老周拿筷子攪了攪,打了雞蛋進去。蛋白在沸水里慢慢凝固,變成白色的云朵狀。他往鍋里撒了點鹽,倒了點醬油,又從老干媽瓶子里挖了一勺辣椒醬攪進去。
香味很快彌漫開來。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小聲跟她媽說了句什么。女的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面好了,老周盛了三碗。碗是那種不銹鋼的,工地上的標配,磕得坑坑洼洼的,但洗得干凈。他把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遞給女的。
女的接過筷子,說了聲“謝謝”。聲音不大,但聽著還算和氣。
三個人坐在折疊桌前吃面。桌子小,三個人擠著,胳膊肘碰胳膊肘。老周盡量往邊上縮,但他塊頭大,縮也沒縮出多少空間。女的倒是不在意,低頭吃面,吃得不快不慢。小姑娘吃得急,吸溜吸溜的,嘴角沾了辣椒油。
老周看著她們吃,自己那碗沒怎么動。
吃完面,女的主動收拾了碗筷,拿到工棚外面的水龍頭底下洗。老周跟出去,站在旁邊,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水涼,我來洗吧。”
女的說了句“沒事”,三兩下就把碗洗完了。
李姐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像是滿意,又像是著急。她把老周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人我給你帶來了,成不成看你自己。我跟你說,這女的不容易,老公出車禍沒了兩年了,一個人帶個孩子,在縣城租房子住,打零工。你要是能對她好,她就跟你過。你要是對不住人家,我第一個不答應。”
老周點了點頭。
李姐又交代了幾句,就騎上三輪車走了。三輪車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工棚里只剩下三個人。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坐在床沿上的母女倆,忽然覺得這個他住了兩年的工棚變得陌生了。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你們睡床上,我打地鋪。”
女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地上涼。”
“沒事,我有褥子。”老周說著,從床底下抽出一卷泡沫墊,鋪在水泥地上,又從柜子里翻出一條舊褥子鋪上去。褥子是軍綠色的,用了好多年,邊角都磨破了,但還算厚實。
女的沒再說什么,打開那個大蛇皮袋,從里面往外掏東西。牙刷、毛巾、梳子、一個小鏡子、半瓶擦臉油、幾件換洗衣服。東西不多,但收拾得整齊。她又打開那個小蛇皮袋,里面全是小姑娘的衣服,疊得方方正正的。
老周站在旁邊看著,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這是全部家當了吧。
一個三十六歲的寡婦,帶著一個七歲的閨女,全部家當就兩個蛇皮袋。
他想起自己前妻走的時候,也是兩個蛇皮袋。不過她是回娘家,娘家就在隔壁鎮上,不算遠。但這個女人不一樣,她是從縣城過來的,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又坐了李姐的三輪車。她娘家在哪,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兄弟姐妹,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叫劉秀梅。
這個名字是李姐告訴他的,別的他一概不知。
劉秀梅把東西收拾好,從蛇皮袋里摸出一件舊T恤,對小姑娘說:“妞妞,洗臉洗腳睡覺了。”
妞妞乖乖地跟著她去了工棚外面的水龍頭。老周聽見水聲嘩嘩響了一陣,然后母女倆回來了。妞妞的臉洗得干干凈凈,小辮子拆了,頭發披散著,看著更小了。
劉秀梅把妞妞抱上床,給她脫了棉襖,蓋好被子。妞妞躺下去沒兩分鐘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臉埋在枕頭里。
劉秀梅坐在床沿上,沒躺下。
老周坐在泡沫墊子上,也沒躺下。
兩個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誰也不看誰。
沉默了好一陣,劉秀梅先開了口。
“李姐跟我說了你的事。”她說。
老周“嗯”了一聲。
“她說你離婚十年了,兒子跟了前妻,現在在外地工作。”
“嗯。”
“她說你在工地上干活,包點小工程,一年能掙個十來萬。”
“差不多。”
“她說你人老實,不賭不嫖,就是一個人過久了,想找個伴。”
老周沒吱聲。
劉秀梅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的事李姐應該也跟你說了。我男人出車禍走了兩年了,賠了點錢,不多,都還債了。我在縣城租房子住,給人做保潔,一個月兩千多塊錢。妞妞上小學一年級,學費不貴,但別的開銷也不少。”
她頓了頓,聲音平得像在念賬本:“我帶個孩子,你要是覺得不行,明天我就走。”
老周抬起頭看她。
她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直直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有點發白。日光燈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眼角有幾條細紋,嘴唇有點干,起了一層白皮。
“我沒說不行。”老周說。
劉秀梅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覺得,”老周撓了撓頭,“我這條件你也看見了,住工棚,吃面條,一年到頭在工地上泡著。你跟了我,享不了什么福。”
“享福?”劉秀梅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一閃就沒了,“我就想找個踏實人,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妞妞能安安穩穩上學。享福這種事,我早不想了。”
這話說得實在。
實在得讓老周心里發酸。
“那行,”他說,“你要是不嫌棄,咱就先這么過著。什么時候你覺得不行了,想走,我不攔你。”
劉秀梅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她脫了羽絨服,疊好了放在枕頭邊上,又把襪子脫了,塞進鞋子里。然后她側身躺下去,跟妞妞擠在一個被窩里。
老周站起來關了燈。
工棚一下子黑了,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淡淡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層霜。
他躺在泡沫墊子上,蓋著那條舊褥子,褥子有點薄,地上的涼氣往上滲。他縮了縮身子,把褥子往肩膀上拽了拽。
黑暗中,他聽見床上傳來輕微的翻身聲。
然后聽見劉秀梅說了句:“地上涼,你明天買個折疊床吧。”
老周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見她說:“這工棚離學校遠不遠?”
“不遠,”老周說,“走十來分鐘有個小學。”
“那就好。”
沉默。
又過了一會兒。
“周哥。”
“嗯?”
“謝謝你今晚的面條。”
老周沒接話。
他在黑暗里睜著眼睛,聽著床上母女倆均勻的呼吸聲,覺得這個住了兩年的工棚好像忽然有了點不一樣的溫度。
不是暖,但也沒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是被電磁爐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見劉秀梅已經起來了,正在用電磁爐燒水。妞妞還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
“早。”老周坐起來,脊椎骨咔咔響了兩聲。
“早。”劉秀梅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燒點水,給妞妞洗臉。”
老周站起來,把泡沫墊子和褥子卷起來塞回床底下。他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清晨的空氣涼颼颼的,帶著露水的味道。工地上還沒開工,幾個工人蹲在遠處吃早飯,看見老周,喊了聲“周哥早”。
老周沖他們揮了揮手。
回到屋里,劉秀梅已經把水燒好了,倒在一個塑料盆里,兌了點涼水,正給妞妞洗臉。妞妞閉著眼睛,仰著頭,讓她媽擦。擦完臉,劉秀梅又從那個小蛇皮袋里翻出一盒雪花膏,挖了一點抹在妞妞臉上。
老周站在旁邊看,覺得這畫面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
很多年前,他前妻也是這樣給兒子洗臉的。那時候他們還住在鎮上,兒子剛上幼兒園,每天早上雞飛狗跳的。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些事就沒了。
“你早上吃什么?”老周問。
“隨便。”劉秀梅說。
老周想了想,從桌子底下翻出一袋速凍饅頭,放在電磁爐上蒸。又拿出三包豆漿粉,用熱水沖了三杯豆漿。饅頭蒸好了,白胖胖的,冒著熱氣。三個人圍著折疊桌吃早飯,妞妞吃得很香,一個饅頭幾口就沒了,老周又給她拿了一個。
吃完早飯,劉秀梅說要送妞妞去學校。老周說陪她們去,認認路。
三個人出了工棚,沿著工地外面的土路走。路兩邊是雜草和堆放的建材,遠處是正在蓋的幾棟樓,腳手架密密麻麻的,塔吊在空中慢慢轉。妞妞背著那個別針別著的書包,一邊走一邊踢石子。
走了十來分鐘,到了那個小學。學校不大,兩棟樓,一個操場,操場上鋪的塑膠跑道已經磨得露出了水泥地。校門口有賣早點的攤子,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妞妞回頭看了一眼。
劉秀梅把妞妞送到校門口,蹲下來給她整了整衣領:“好好聽課,放學媽來接你。”
妞妞點了點頭,背著書包跑進去了。
老周和劉秀梅站在校門口,看著妞妞跑進教學樓,不見了。
“回去吧。”老周說。
兩個人往回走。
路上,老周想了想,說:“工棚確實小了,三個人住著擠。我這兩天看看能不能租個房子。”
劉秀梅沒接話,低著頭走路。
老周又說:“你工作的事,不著急。先在工地上幫我做做飯,我給工人們做午飯晚飯,一個人忙不過來,你搭把手,我按月給你算錢。”
劉秀梅抬頭看了他一眼:“多少錢?”
“兩千。”老周說完,又覺得少了,“三千吧。”
劉秀梅點了點頭。
回到工棚,老周就去工地上轉了。他包的是這棟樓的室內裝修,瓦工、木工、油漆工,十來個人,進度還行,但材料有點跟不上。他打了幾個電話催材料商,又跟工頭對了對進度,忙了一上午。
中午回到工棚,劉秀梅已經把飯做好了。
電飯煲里燜了米飯,電磁爐上炒了兩個菜,一個土豆絲,一個西紅柿炒雞蛋。菜炒得一般,土豆絲切得有粗有細,西紅柿炒雞蛋有點咸,但老周吃得挺香。
工人們也過來吃,七八個人蹲在工棚外面,一人端一個碗,吃得很熱鬧。有人看見劉秀梅,問老周是誰,老周說是新來的幫廚的。工人們嘿嘿笑,眼神曖昧,但沒多問。
吃完飯,劉秀梅收拾碗筷,老周在旁邊幫忙。兩個人蹲在水龍頭底下洗碗,水嘩嘩的,碗筷碰撞叮叮當當。
“下午我去趟鎮上,”老周說,“買個折疊床,再買點日用品。你有啥要買的?”
劉秀梅想了想:“買個盆吧,給妞妞洗腳用。再買塊香皂。”
老周應了一聲。
下午他騎了工地上那輛破電動車去了鎮上。鎮上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各種店鋪。他先去超市買了折疊床、塑料盆、香皂、毛巾、牙膏牙刷,又買了兩床被子、一個枕頭。想了想,又買了一個小臺燈,給妞妞寫作業用。
從超市出來,他路過一家服裝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進去買了一件女式棉襖、一件小孩的羽絨服。他不知道尺寸,跟店員比劃了半天,店員問他老婆多高多重,他愣了一下,說大概一米六,一百斤左右。
店員給他拿了個中號。
他又去菜市場買了菜。豬肉、雞蛋、土豆、白菜、粉條,亂七八糟裝了兩個塑料袋。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他買了一串,用紙包好了揣在兜里。
回到工棚已經是傍晚了。
劉秀梅正在工棚門口坐著,手里縫著什么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妞妞那個書包,拉鏈壞了的地方她用針線縫上了一塊布。
老周把東西從電動車上卸下來,一趟一趟往屋里搬。折疊床撐開,放在工棚的另一邊,離大床大概一米遠。新被子鋪上去,枕頭放好。臺燈放在折疊桌上。塑料盆、香皂、毛巾擺在水龍頭旁邊。
劉秀梅看著他忙活,沒說話,手里的針線也沒停。
老周忙完了,從兜里掏出那串糖葫蘆,放在桌上:“給妞妞買的。”
劉秀梅看了一眼糖葫蘆,又看了他一眼。
“謝謝。”她說。
傍晚妞妞放學回來,看見糖葫蘆,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拿起來就咬,糖殼碎了一嘴,山楂酸得她瞇眼睛,但吃得高興。
“周叔買的。”劉秀梅說。
妞妞嘴里塞著山楂,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謝謝周叔”。
老周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吃完飯,妞妞趴在折疊桌上寫作業,臺燈照著她的本子,鉛筆在紙上沙沙響。劉秀梅坐在床沿上看著她,時不時指一下。老周坐在折疊床上,翻手機,但其實沒什么可看的,就是不想閑著。
寫完作業,劉秀梅用新買的塑料盆給妞妞洗腳。妞妞把腳泡在熱水里,舒服得直哼哼。洗完腳,她爬上大床,鉆進新被子里,沒兩分鐘就睡著了。
劉秀梅把洗腳水倒了,回來坐在床沿上。
老周坐在折疊床上。
兩個人隔著那一米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劉秀梅開口了。
“周哥。”
“嗯?”
“你前妻,為啥走的?”
老周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嫌我沒出息。”
劉秀梅沒接話。
老周又說:“那時候我在鎮上開了個小裝修店,生意不好,一年掙不了幾個錢。她想讓我跟她去她娘家那邊做生意,我不想去,吵了幾回,她就走了。兒子她帶走了,那時候兒子才十歲。”
他頓了頓:“現在兒子二十三了,在南方打工,一年給我打兩三個電話。”
劉秀梅靜靜地聽著。
“你呢?”老周問,“你男人……”
“車禍。”劉秀梅說,“在縣城工地上干活,晚上騎摩托車回家,被一個拉土方的大車刮了。送到醫院沒救過來。”
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賠了十八萬,”她繼續說,“還了他之前欠的債,剩了五萬。我租房子、養孩子、過日子,兩年花得差不多了。”
老周沒說話。
“他欠債的事,我一開始不知道。”劉秀梅的聲音有點啞,“他瞞著我跟人合伙做生意,賠了,借了高利貸。人沒了以后,要債的找上門,我才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我把能賣的都賣了,把債還了。剩下的五萬,我沒敢動,存了定期,給妞妞以后上學用。”
老周聽著,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你娘家呢?”他問。
“娘家在貴州山里,”劉秀梅說,“我出來十幾年了,不怎么回去。家里還有哥嫂,條件也不好,幫不上什么忙。”
老周點了點頭。
沉默。
日光燈嗡嗡響。
“周哥,”劉秀梅忽然說,“你要是哪天不想過了,提前跟我說一聲就行。”
老周抬頭看她。
她坐在床沿上,兩只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指節還是有點發白。日光燈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會不想過。”老周說。
劉秀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這人沒啥本事,”老周說,“但說話算話。你跟我過一天,我就對你好一天。哪天你覺得不行了,要走,我不攔。但只要你還在這兒,我就把你和妞妞當自家人。”
劉秀梅低下頭,兩只手攥得更緊了。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關了燈。
黑暗中,老周聽見她躺下去的聲音,聽見她給妞妞掖被子的聲音。
然后聽見她說:“周哥,晚安。”
老周躺在折疊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晚安。”他說。
日子就這么過起來了。
劉秀梅是個利索人。來了沒幾天,就把工棚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凈凈。水泥地用水沖了三遍,露出了本來顏色。墻角的安全帽碼得整整齊齊,工具包掛成一排。折疊桌鋪了塊塑料布,電飯煲和電磁爐擦得锃亮。窗戶上的灰擦干凈了,陽光照進來,工棚里亮堂了不少。
她做飯的手藝也慢慢好了。剛開始幾天,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土豆絲切得粗細不勻。后來她跟工地上的一個四川工人學了幾個菜,回鍋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絲,做得越來越像樣。工人們都說老周有福氣,找了個好廚子。
老周聽著嘿嘿笑,不說話。
妞妞也慢慢適應了。剛開始幾天,她怯生生的,不怎么說話,放學回來就縮在床上。后來熟了,開始在工棚里跑來跑去,跟工地上的工人混熟了,有個瓦工師傅還給她用碎瓷磚拼了個小馬賽克畫,她寶貝似的擺在床頭。
老周每天接送她上學放學。早上騎著那輛破電動車,前面站著妞妞,后面坐著劉秀梅,三個人擠在一輛車上,突突突地穿過土路。妞妞背著縫好的書包,手里攥著老周給她買的豆漿和包子,一邊吃一邊跟老周說話。
“周叔,今天我們學乘法了。”
“哦,乘法難不難?”
“不難,就是背口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她背得磕磕巴巴的,老周聽著直樂。
送到校門口,妞妞跳下車,沖他們揮揮手,跑進去了。老周和劉秀梅再騎著車回來,路上經過菜市場,買點菜,買點肉。
回到家,劉秀梅開始準備午飯,老周去工地上轉。中午工人們回來吃飯,蹲在工棚外面,一人一碗米飯,上面蓋著菜,吃得呼嚕呼嚕響。劉秀梅在旁邊看著,誰碗里菜少了就添一勺。工人們開玩笑叫她“嫂子”,她臉紅了一下,沒答應也沒否認。
下午老周繼續忙工地的事,劉秀梅收拾完碗筷,有時候洗洗衣服,有時候去鎮上買點東西。傍晚妞妞放學,老周去接,回來劉秀梅已經把晚飯做好了。
吃完飯,妞妞寫作業,老周和劉秀梅坐在旁邊,一個翻手機,一個縫縫補補。寫完作業,妞妞洗腳睡覺,老周和劉秀梅也各自躺下。
日子過得平淡,但規律。
有一種老周很久沒有體會過的安穩感。
十二月初,老周接了個電話。
是他兒子打來的。
兒子叫周洋,二十三歲,在深圳一家電子廠打工。平時不怎么打電話,逢年過節發個微信,也是“爸,節日快樂”這種,干巴巴的。
這次打電話,是因為他聽說了劉秀梅的事。
“爸,李姨跟我說你找了個女的?”周洋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有點失真。
“嗯。”老周說。
“啥情況啊?你了解人家嗎?別被人騙了。”
老周皺了皺眉:“你李姨介紹的,靠譜。”
“靠譜啥呀,”周洋說,“現在這社會,誰知道誰是啥人。她帶個孩子,圖你啥?圖你錢唄。”
老周沒說話。
“爸,你別糊涂,”周洋繼續說,“你一年掙那點錢,自己花還行,養別人老婆孩子?你傻不傻?”
“她不是別人老婆,”老周說,“她男人死了兩年了。”
“那不還是別人老婆?”周洋的語氣有點沖,“爸,我跟你說,你要是想找,找個年紀差不多的,條件差不多的。你找個三十六的,帶個拖油瓶,圖啥?她要是過兩年把你錢花完了跑了,你哭都沒地方哭。”
老周握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你說完了沒?”他問。
“爸,我是為你好——”
“你說完了就掛了吧。”
老周掛了電話。
他坐在折疊床上,胸口堵得慌。他知道兒子是為他好,但那些話說得太難聽了。拖油瓶、別人老婆、圖你錢——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劉秀梅在旁邊坐著,縫妞妞的棉襖袖子。袖子刮破了一道口子,她用針線細細地縫。她沒抬頭,但老周知道她聽見了。手機聲音大,工棚又小,什么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沉默了好一會兒,劉秀梅開口了。
“你兒子說得對。”
老周抬頭看她。
她還在縫袖子,針線在手里穩穩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你確實應該找個條件差不多的。我帶著孩子,是個拖累。”
“你別聽他的。”老周說。
劉秀梅沒接話,繼續縫。
針穿過布料,拉線,再穿過去,再拉線。
縫完了,她把棉襖疊好放在床頭,站起來去倒水喝。經過老周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周哥,你要是覺得為難,我可以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很正常的事。
老周站起來,站在她面前。
“我不為難,”他說,“我兒子說的話不代表我。我跟你說過,你跟我過一天,我就對你好一天。這話還算數。”
劉秀梅看著他,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吃飯吧。”她說。
晚飯吃的是酸辣土豆絲和西紅柿雞蛋湯。妞妞吃得呼嚕呼嚕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老周吃得慢,劉秀梅吃得更慢。三個人坐在折疊桌前,誰也不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吃完飯,妞妞寫作業,劉秀梅洗碗,老周坐在門口抽煙。
他抽了兩根煙,站起來進了屋。
“秀梅。”他叫她。
劉秀梅正在擦桌子,抬頭看他。
“明天我去趟鎮上,”老周說,“把咱倆的事辦一下。”
劉秀梅愣了一下:“什么事?”
“領證。”
劉秀梅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你……”她張了張嘴,“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兒子那邊……”
“我兒子管不著我。”
劉秀梅低下頭,抹布在手里攥得緊緊的。
“周哥,”她說,“你不用這樣。咱就這么過著就行,不用領證。”
“為啥?”
“領了證,以后要是……”
“要是啥?”
劉秀梅沒說話。
老周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秀梅,我跟你說句實話,”他說,“我這輩子沒做過啥像樣的決定。當年老婆走,我沒攔。兒子跟了她,我沒爭。這些年一個人在工地上混,過一天算一天。現在我想做一回像樣的決定。”
他頓了頓:“你要是愿意,咱就去領證。你要是不愿意,咱就這么過著,等你想好了再說。”
劉秀梅抬起頭看他。
日光燈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碎了又拼起來。
“我愿意。”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二天一早,老周和劉秀梅把妞妞送到學校,騎著電動車去了鎮上。
民政局在鎮政府旁邊的一個小樓里,一樓,兩間辦公室。他們到的時候剛開門,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正在泡茶。
“辦結婚證?”大姐看了他們一眼,“身份證、戶口本帶了沒?”
老周從兜里掏出身份證和戶口本。戶口本是他從老家帶來的,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只有他一頁。老婆那一頁十年前就遷出去了,兒子那一頁也遷出去了。孤零零的一頁紙,在他戶口本里躺了十年。
劉秀梅也從包里掏出身份證和戶口本。她的戶口本也是舊的,封皮用透明膠粘著。大姐接過去翻開,里面有兩頁,一頁是她,一頁是妞妞。
大姐看了看,開始在電腦上錄入信息。
“姓名?”
“周德厚。”
“劉秀梅。”
“年齡?”
“五十二。”
“三十六。”
大姐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么,繼續打字。
打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
“你們倆……認識多久了?”
“半年。”老周說。
大姐又看了他們一眼,眼神有點復雜。
“行吧,”她說,“照片帶了沒?”
“沒帶。”
“出門左轉,有個照相館,去拍個合照。”
老周和劉秀梅出了民政局,左轉走了五十米,找到那個照相館。照相館不大,老板是個小伙子,正在修圖。聽說拍結婚證照片,讓他們坐在一塊紅布前面。
老周和劉秀梅并排坐下。紅布皺皺巴巴的,顏色有點舊,但確實是紅的。
“靠近點,”小伙子說,“再近點。對,肩膀挨著肩膀。笑一笑。”
老周咧了咧嘴,笑得有點僵。劉秀梅也笑了笑,笑容很淺,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
咔嚓一聲,照片拍好了。
小伙子把照片打印出來,兩張,紅底的,老周的臉黑紅黑紅的,劉秀梅的臉白凈了一些,兩個人挨在一起,看著不太像兩口子,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像。
拿著照片回到民政局,大姐接過去,貼在結婚證上,蓋了鋼印。
鋼印落下去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兩本紅皮的結婚證,一人一本。
老周拿著那本結婚證,翻開看了看。上面印著他和劉秀梅的名字、出生日期、身份證號,還有那張合照。照片上的兩個人挨在一起,背景是紅色的,看著有點陌生,又有點踏實。
他把結婚證合上,揣進兜里。
劉秀梅也把她的那本放進包里,放得很小心,用一塊手帕包著。
兩個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門口。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街上,暖洋洋的。鎮上的集市正熱鬧,賣菜的、賣衣服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老周看了看劉秀梅。
“去吃碗面吧。”他說。
劉秀梅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進街邊的一家面館。面館不大,四五張桌子,墻上貼著菜單,牛肉面、肥腸面、雜醬面,最貴的十二塊。老周要了兩碗牛肉面,又加了個荷包蛋。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牛肉切得薄,鋪在面上,香菜和蔥花撒了一層。老周拿起筷子,在碗里攪了攪,把荷包蛋夾到劉秀梅碗里。
“你吃。”他說。
劉秀梅看了他一眼,沒推讓,低頭吃面。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吸溜吸溜地吃面。面湯燙嘴,老周吃得滿頭汗。劉秀梅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但碗里的面也在慢慢減少。
吃完面,老周付了錢。
兩個人走出面館,站在街上。
“回去吧。”老周說。
“嗯。”
騎著電動車往回走。路上經過菜市場,老周停下來,買了一條魚、一塊豆腐、一把青菜。又路過那個賣糖葫蘆的攤子,買了一串,用紙包好。
回到工棚,劉秀梅把魚收拾了,燉了一鍋魚湯。魚湯燉得白白的,豆腐切成小塊漂在湯里,青菜最后放,綠油油的。她把湯盛了三碗,一碗給老周,一碗給自己,一碗留給妞妞。
傍晚妞妞放學回來,看見桌上的魚湯和糖葫蘆,高興得直蹦。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她問。
老周看了劉秀梅一眼。
劉秀梅笑了笑:“好日子。”
妞妞沒聽懂,但沒追問,坐下來喝湯吃魚。魚刺多,劉秀梅幫她挑,挑得仔細,一根一根放在碟子里。
吃完飯,妞妞寫作業。老周坐在折疊床上,把結婚證從兜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劉秀梅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周哥。”她叫他。
“嗯?”
“咱倆領證的事,你兒子……”
“我會跟他說的。”
劉秀梅沉默了一會兒。
“他要是一直不同意呢?”
老周把結婚證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他同不同意,咱倆都是兩口子了。”他說。
劉秀梅沒再說什么。
晚上躺下之后,老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前妻領證的時候。那時候他二十三,前妻二十一,兩個人站在鎮民政局的門口,笑得跟傻子似的。那時候他以為日子會一直好下去,以為兩個人會一起變老。
后來日子沒好下去,兩個人也沒一起變老。
現在他五十二了,又領了一回證。
這一次他不知道日子會不會好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劉秀梅一起變老。但他知道,今天他做了一回像樣的決定。
這就夠了。
十二月中旬,老周給周洋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周洋那邊聲音嘈雜,像是在車間里。
“爸,啥事?”
“我跟劉秀梅領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啥?”周洋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說啥?”
“我跟劉秀梅領證了,”老周重復了一遍,“十二月六號領的。”
“爸!”周洋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是不是瘋了?你認識她才多久?你了解她嗎?你就跟她領證?”
“我了解。”
“你了解個屁!”周洋急了,“她一個外地女人,帶個孩子,跟你認識幾個月就領證,她圖啥你看不出來?圖你錢!圖你房子!圖你——”
“我沒房子,”老周打斷他,“我住工棚。我也沒多少錢,一年掙十來萬,攢了點,也不多。她圖我啥?”
周洋被噎住了。
“爸,”他緩了口氣,“我不是說你不好。我是怕你被人騙。現在社會上這種事多了去了,女人跟你領個證,過兩年把你錢弄走了就離婚。你五十多了,經不起這么折騰。”
“她不是那種人。”
“你怎么知道?”
老周握著手機,想了想。
“她男人出車禍沒了,欠了一屁股債,她把能賣的都賣了還債,剩五萬塊錢存了定期給她閨女上學用。她自己在縣城做保潔,一個月兩千多,養一個孩子。她要真是圖錢的,隨便找個人不比找我強?”
周洋沒說話。
“她來的時候,全部家當就兩個蛇皮袋,”老周繼續說,“一個裝她的東西,一個裝她閨女的東西。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牙刷毛巾都帶著,連塊香皂都舍不得買新的。這樣的人,你說她圖我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爸,”周洋的聲音低了下來,“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
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倆現在住哪?”
“工棚。”
“工棚?”周洋的聲音又拔高了,“三個人住工棚?”
“我買了折疊床。夠住。”
周洋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氣聲。
“爸,你這樣不行,”他說,“你總不能讓人家跟你住一輩子工棚吧?你得租個房子,最起碼得有個像樣的地方。”
老周心里一暖。
“我知道,”他說,“我在找。年前工地忙,等忙完這陣子,我去鎮上租個房子。”
“嗯。”
“周洋。”
“啥?”
“你……不反對了?”
周洋沉默了幾秒。
“我反對有用嗎?”他說,聲音有點無奈,“你都領證了,我還能讓你去離了?”
老周沒說話。
“爸,”周洋說,“你要是覺得她好,就好好對人家。別跟對我媽似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老周心上。
“我知道了。”他說。
掛了電話,老周坐在折疊床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劉秀梅在旁邊擇菜,把白菜葉子一片一片掰下來,黃的扔掉,好的留著。她沒問電話內容,但從老周的表情里應該看出了什么。
“你兒子怎么說?”她還是問了。
“他說讓我好好對你。”
劉秀梅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反對?”
“反對了,但我說了咱倆的事,他就不反對了。”
劉秀梅低下頭,繼續擇菜。
“周哥,”她說,“你兒子是個明白人。”
老周笑了笑。
日子繼續過著。
工地上的活越來越忙,年前要趕工期,老周每天在工地上盯到晚上七八點。劉秀梅除了做飯,也開始幫忙干點雜活,搬搬材料、掃掃場地,工人們都說她是“半個工頭”。
妞妞放寒假了,整天在工棚里待著。老周給她買了幾本課外書,她趴在折疊桌上看,看得津津有味。有時候她也跑到工地上玩,撿些廢木料、碎瓷磚,自己拼著玩。工人們都喜歡她,這個教她折紙飛機,那個給她用鐵絲彎個小人,妞妞的床頭擺滿了這些玩意兒。
臘月二十,工地停工放假。工人們領了工錢,陸陸續續回家了。老周算完賬,手里多了點閑錢,決定去鎮上租房子。
他帶著劉秀梅和妞妞去看了幾處。第一處是個老舊小區的兩居室,六十平,月租八百。房子在一樓,潮濕,墻皮脫落,廚房小得轉不開身。劉秀梅看了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第二處是個城中村的自建房,三十平,月租五百。房子是新蓋的,還算干凈,但只有一間屋,廚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老周覺得太小,轉身就走了。
第三處是個老廠區的家屬樓,兩居室,七十平,月租九百。房子在三樓,采光好,南北通透,雖然舊了點,但干干凈凈的。廚房不大但夠用,廁所有熱水器,陽臺能晾衣服。樓下有個小院子,種著幾棵梧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
劉秀梅站在陽臺上往下看,看了好一會兒。
“這院子不錯,”她說,“妞妞能在這兒玩。”
老周知道她看中了。
當天就簽了合同,交了三個月租金。
搬家那天,老周借了工地上的一輛面包車,把工棚里的東西往樓上搬。折疊床、被子、衣服、鍋碗瓢盆,東西不多,但來回搬了好幾趟。妞妞也幫忙,抱著她的書本和那些小玩意兒,一趟一趟地跑。
搬完家,劉秀梅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窗戶擦得透亮,廚房的油污用鋼絲球蹭干凈了。老周在墻上釘了幾個掛鉤,掛衣服、掛毛巾。妞妞把自己的東西擺在床頭,那個碎瓷磚拼的小馬賽克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收拾完,三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這個新家。
客廳不大,擺了一張舊沙發、一個茶幾、一臺老周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電視。臥室兩間,一間給妞妞,一間給他們倆。妞妞的房間有一張小床、一張書桌、一個臺燈。書桌是舊的,桌面上刻著亂七八糟的字,但結實。
劉秀梅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張雙人床。
老周站在她身后。
“這床是房東的,”他說,“我回頭換張新的。”
劉秀梅搖了搖頭:“不用,挺好的。”
晚上,三個人在新家吃了第一頓飯。劉秀梅做了四個菜,魚、肉、豆腐、青菜,擺了滿滿一桌子。老周開了一瓶啤酒,給劉秀梅也倒了一杯。
妞妞端著碗,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老周和劉秀梅。
“媽,周叔,咱們以后就住這兒了嗎?”
“嗯,”劉秀梅說,“就住這兒。”
“那工棚呢?”
“不回去了。”
妞妞想了想:“我喜歡這兒。”
老周笑了,舉起杯子:“來,干杯。”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杯、水杯、果汁杯,大小不一,但碰得清脆。
吃完飯,妞妞在自己的房間寫寒假作業,臺燈照著她的本子,鉛筆沙沙響。老周和劉秀梅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誰也沒認真看。
“周哥。”劉秀梅叫他。
“嗯?”
“謝謝你。”
老周轉頭看她。她坐在沙發另一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跟第一天來工棚時一模一樣的姿勢。但臉上的表情不一樣了,沒那么緊繃了,松弛了一些。
“謝啥。”老周說。
“謝謝你給我們娘倆一個家。”
老周沒說話。
他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有點涼,但比第一天暖和多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老周一大早就起來了,騎著電動車去鎮上趕集。集上人山人海,賣春聯的、賣鞭炮的、賣糖瓜的,紅彤彤一片。他買了春聯、福字、窗花,又買了兩斤糖瓜、一袋瓜子、一袋花生。路過賣衣服的攤子,給妞妞買了一雙新棉鞋,紅色的,上面繡著小兔子。給劉秀梅買了一條圍巾,羊毛的,深灰色。
回到家,妞妞看見新棉鞋,高興得立馬穿上,在屋里走來走去,踩得地板咚咚響。劉秀梅接過圍巾,摸了摸,圍在脖子上試了試。
“好看不?”她問。
“好看。”老周說。
她說的是圍巾,但老周說的是她。
劉秀梅笑了笑,把圍巾疊好放在床頭。
下午,三個人一起貼春聯。老周站在凳子上貼,劉秀梅在下面扶著凳子,妞妞在旁邊指揮。
“歪了歪了,往左邊一點!”
“又往右邊歪了!”
“行了行了,就這樣!”
春聯貼好了,上聯是“福星高照平安宅”,下聯是“好運常臨和睦家”,橫批“五福臨門”。紅紙黑字,貼在門上,看著就喜慶。
窗花也貼上了,紅色的剪紙,圖案是鯉魚躍龍門,貼在客廳的窗戶上,陽光透過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紅影子。
晚上,劉秀梅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搟皮,老周包。老周包餃子手藝不行,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元寶,有的像包子。劉秀梅看了直笑。
“你這包的啥呀。”
“餃子。”
“你家餃子長這樣?”
“我家的長這樣。”
妞妞也跑來包,包得更離譜,餡都露在外面。三個人一邊包一邊笑,面粉沾了一臉一手。
餃子下鍋,熱氣騰騰的。盛出來三大盤,蘸著醋和蒜泥吃。老周吃了兩盤,妞妞吃了一盤半,劉秀梅吃了一盤。
吃完飯,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播著小年晚會,歌舞升平的。妞妞靠在劉秀梅身上,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老周把妞妞抱進她房間,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小姑娘睡得很沉,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
回到客廳,劉秀梅還坐在沙發上。
老周在她旁邊坐下。
“累了吧。”他說。
“不累。”劉秀梅搖了搖頭。
她靠在沙發上,頭微微偏向老周這邊。
“周哥,”她說,“這是我這些年過得最好的一個小年。”
老周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她沒躲,靠在他肩膀上。
電視里的歌舞還在繼續,但他們誰也沒在看。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鞭炮響,遠處有人家在放煙花,砰的一聲,天空亮了一下,又暗了。
老周摟著劉秀梅,感覺到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他低頭看了看她。
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
可能睡著了,也可能沒睡著。
老周沒動,就那么坐著,讓她靠著。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夜安靜下來。
臘月二十八,老周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電話響的時候他正在廚房幫劉秀梅炸丸子。蘿卜丸子,劉秀梅調的餡,老周負責往油鍋里放。油鍋滋滋響,丸子在里面翻滾,變成金黃色。
老周擦了擦手,接了電話。
“喂?”
“是老周嗎?周德厚?”電話那頭是個男的聲音,聽著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是誰。
“是我,你哪位?”
“我是劉秀梅的哥哥。”
老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劉秀梅在旁邊炸丸子,聽見這話,也停了手。
“你好,”老周說,“有什么事嗎?”
“我聽說你跟我妹妹領證了?”電話那頭的語氣不算客氣,也不算不客氣,像是在確認一件事。
“是,十二月領的。”
“那你知不知道她之前的事?”
老周看了劉秀梅一眼。劉秀梅站在油鍋旁邊,手里的漏勺懸在半空中,臉色有點白。
“知道一些。”老周說。
“你知道她男人欠了多少債?”
“知道。”
“你知道她把老家的房子都賣了還債?”
老周愣了一下。
這個他不知道。
“她沒跟你說?”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點嘲諷,“她把我們爹媽留下的老房子都賣了。那房子是爹媽留給我的,她偷偷把房產證拿走了,賣了八萬塊錢,全拿去還她男人的債了。”
老周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錢,”電話那頭繼續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她是個什么樣的人。她為了她那個死鬼男人,連娘家的房子都敢賣。你跟她過日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電話掛了。
廚房里只剩下油鍋滋滋的聲音。
劉秀梅站在灶臺前,手里的漏勺還在半空中。油鍋里的丸子已經炸糊了,變成了深褐色,但她像是沒看見。
老周走過去,把火關了。
“秀梅。”
她沒應。
“秀梅。”老周又叫了一聲。
她慢慢轉過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他說的是真的,”她說,“我把老房子賣了。”
老周沒說話。
“那房子是我爹媽留給我哥的,”劉秀梅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爹媽走了以后,房產證在我哥那兒。我回老家的時候,趁我哥不在家,把房產證拿走了。賣了八萬塊,全還了債。”
她頓了頓:“我哥恨我。我娘家人都不理我。我出來以后,再沒回去過。”
老周看著她。
她站在灶臺前,兩只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圍裙上沾著面粉和油漬,臉上被油鍋的熱氣熏得紅紅的,但嘴唇發白。
“你為啥不跟我說?”老周問。
“我怕你知道了,不要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終于有點抖了。
老周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秀梅,”他說,“你賣的是你娘家的房子,不是你偷的別人的房子。你為了還債,把自己的后路都斷了。這事兒不光彩,但不是壞事。”
劉秀梅抬起頭看他。
“你不怪我?”
“我怪你啥?”老周說,“你那時候男人剛死,債主上門,你一個人帶著孩子,能怎么辦?你要是心狠一點,把債賴了,誰也不能把你怎么樣。但你硬是把債還了,連娘家的房子都賣了。這樣的人,我怪她啥?”
劉秀梅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掉在圍裙上,洇開一片一片的水漬。
老周伸手把她抱住。
她在他懷里哭,哭得渾身發抖,但不出聲。
油鍋里的丸子已經涼了,糊了的那些漂在油面上,黑黑的。
老周摟著她,感覺到她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衣服,涼涼的,又熱熱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止住了哭。
“周哥,”她悶在他懷里說,“我以后不會瞞你任何事。”
“嗯。”
“我跟你說實話,我除了妞妞,什么都沒有。娘家回不去,朋友也沒有,要是你不要我了,我就真的沒地方去了。”
老周把她摟得更緊了。
“我要你。”他說。
臘月二十九,老周帶著劉秀梅和妞妞去鎮上買年貨。
集上熱鬧得不得了,賣什么的都有。老周買了鞭炮、煙花、新筷子、新碗,又給妞妞買了一件紅色的棉襖,上面繡著鳳凰。給劉秀梅買了一雙皮鞋,黑色的,低跟的,她說太貴了不要,老周硬買了。
回到家,劉秀梅把新筷子新碗擺上桌,把紅色棉襖給妞妞試了試。妞妞穿上就不肯脫,在屋里跑來跑去,像一團紅色的火焰。
晚上,老周在樓下院子里放煙花。妞妞捂著耳朵站在遠處看,劉秀梅站在她身后。煙花沖天而起,在空中炸開,紅的綠的紫的,照亮了半個院子。
妞妞仰著頭,嘴巴張得大大的。
“好漂亮!”她喊。
老周點完最后一個煙花,走過來站在劉秀梅旁邊。
“明天除夕了。”他說。
“嗯。”
“年夜飯吃啥?”
“餃子,再炒幾個菜。”
“行。”
煙花放完了,院子里暗下來。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地上散落著煙花筒和紙屑。
三個人上了樓。妞妞洗完腳就睡了,抱著她的新棉襖放在枕頭邊上,舍不得放柜子里。
老周和劉秀梅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播著春晚預告,熱熱鬧鬧的。
“周哥,”劉秀梅忽然說,“你戶口本上,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老周點了點頭。
“我的戶口本上,也只有我和妞妞。”
她頓了頓。
“咱倆領證了,但戶口沒遷。你要是愿意,年后把我倆的戶口遷到你那兒。”
老周看著她。
“遷吧,”他說,“遷到一個本子上,就是一家人了。”
劉秀梅點了點頭。
除夕。
一大早,劉秀梅就開始準備年夜飯。雞、魚、肉、菜,擺了滿滿一灶臺。老周在旁邊打下手,剝蒜、擇菜、剁肉餡。妞妞在客廳看電視,時不時跑過來偷吃一塊炸好的丸子。
下午,劉秀梅包了餃子。這次老周包的餃子好看多了,雖然還是不如劉秀梅包的周正,但至少不像包子了。妞妞也包了幾個,還是露餡,但她堅持要把自己包的單獨煮。
“我自己包的我自己吃。”她說。
傍晚,年夜飯擺上桌。雞鴨魚肉,四個熱菜四個涼菜,中間一大盤餃子。老周開了一瓶白酒,給劉秀梅倒了一小杯,給妞妞倒了果汁。
三個人坐在桌前,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
老周舉起杯子。
“過年了,”他說,“今年是咱仨第一次一起過年。以后年年一起過。”
劉秀梅也舉起杯子,眼睛亮亮的。
妞妞舉起果汁杯,大聲說:“干杯!”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
吃完飯,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春晚。妞妞看了一會兒就困了,靠在劉秀梅身上睡著了。老周把她抱進房間,回來坐在劉秀梅旁邊。
春晚演到小品,笑聲一陣一陣的。老周和劉秀梅也笑,笑完又安靜下來。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密。
老周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劉秀梅跟出來。
遠處的天空被煙花照得通亮,整個鎮子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空氣都在抖。
老周從兜里掏出兩個紅包,一個厚的,一個薄的。
“給妞妞的壓歲錢。”他把厚的那個遞給劉秀梅。
劉秀梅接過去,捏了捏,挺厚。
“太多了。”她說。
“不多。”
他又把薄的那個遞給她。
“這是給你的。”
劉秀梅愣了一下。
“給我?”
“給你的壓歲錢。”
劉秀梅接過紅包,打開看了看。里面是一張銀行卡。
“密碼是你生日,”老周說,“里面有兩萬塊錢。不多,是我今年攢的。以后每年我給你存一筆。萬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也有點保障。”
劉秀梅拿著那張銀行卡,手有點抖。
“周哥……”
“別說了,”老周打斷她,“過年呢,不說那些。”
劉秀梅低下頭,把銀行卡和紅包攥在手里。
煙花還在放,天空被照得一明一暗的。
老周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身上。
“新年快樂。”他說。
“新年快樂。”她說。
大年初二,老周帶著劉秀梅和妞妞去鎮上派出所遷戶口。
派出所剛上班,人不多。戶籍警是個年輕小伙子,戴著眼鏡,看著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辦什么業務?”
“遷戶口,”老周把兩本戶口本遞過去,“把我愛人和她女兒的戶口遷到我這兒。”
小伙子接過戶口本,翻開看了看。
“你們是……”
“夫妻,”老周把結婚證也遞過去,“十二月領的證。”
小伙子看了看結婚證,又看了看戶口本,開始在電腦上操作。
“劉秀梅,劉思語,”他念著名字,“遷入周德厚戶下。”
鍵盤噼里啪啦響了一陣。
“好了,”小伙子說,“新戶口本要一個星期才能下來,到時候來取。”
老周點了點頭。
走出派出所,陽光很好,照在街上暖洋洋的。
劉秀梅站在派出所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周哥,”她說,“從今天起,咱倆真是一家人了。”
老周笑了笑。
妞妞在旁邊蹦蹦跳跳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知道是好事。
“回家吧。”老周說。
三個人走在鎮上的街道上,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在身后,三個影子挨在一起,長長的。
正月初七,老周拿到了新的戶口本。
他一個人去的派出所,劉秀梅在家做飯,妞妞在樓下院子里跟鄰居小孩玩。
戶籍警把新戶口本遞給他。深紅色的封皮,嶄新的,硬硬的。
老周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戶主:周德厚。
第二頁,妻:劉秀梅。
第三頁,女:劉思語。
三頁紙,三個名字,整整齊齊地印在上面。
老周站在派出所門口,把這三頁紙看了好幾遍。
戶主是他。妻子是她。女兒是妞妞。
他五十二歲了,戶口本上終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頁。
他把戶口本合上,揣進懷里,騎著電動車回家。
路上經過菜市場,他買了一條魚、兩斤排骨、一把蒜薹。又路過那個賣糖葫蘆的攤子,買了兩串。
回到家,他把戶口本放在桌上。
劉秀梅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拿起戶口本翻開看。
她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完,她把戶口本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她轉過身,背對著老周,肩膀微微抖動。
老周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
“別哭。”他說。
“我沒哭。”她說,聲音悶悶的。
老周把她轉過來。
她臉上掛著眼淚,但嘴角是笑的。
“周哥,”她說,“我有家了。”
老周點了點頭。
“你也有家了。”她說。
老周又點了點頭。
窗外,妞妞從樓下跑上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在樓梯間回響。
“媽!周叔!樓下的小姐姐說她家有個小狗,可好玩了!”
她推開門,看見老周和劉秀梅抱在一起,愣了一下。
“你們在干嘛呀?”
劉秀梅擦了擦眼淚,笑了。
“沒干嘛,”她說,“你周叔買了糖葫蘆,在桌上。”
妞妞看見糖葫蘆,歡呼一聲,跑過去拿起來就咬。
老周松開劉秀梅,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戶口本,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它放進抽屜里,關上抽屜。
抽屜關上的一瞬間,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那聲音不大,但很踏實。
像是一個句號,又像是一個新的開始。
老周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吃糖葫蘆的妞妞,看著站在廚房門口系圍裙的劉秀梅。
窗外陽光正好,照進來,鋪了半個客廳。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笑了。
五十二歲的包工頭周德厚,在這一刻,覺得這輩子終于做對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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