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睡在床的右邊。
老周睡左邊。三十多年了。
他走以后,我沒挪過去。
有時候半夜醒了,伸手往左邊摸一把。涼的。
手縮回來。不礙事。接著睡。
那張床墊是老周挑的。當年買的時候他說"硬點好,腰不受罪"。我嫌硬,他說"鋪層褥子就軟了"。
他那邊睡出一個坑。我的那邊也有一個,淺些。兩個坑挨著,中間有個不明顯的隆起。
他走了以后,那個坑還在。
我每天晚上躺下,還是躺在我那個坑里。那個坑剛好接住我的腰。躺進去,身體就知道是家了。
有時候翻身,翻到中間就停了。不再往左翻了。好像身體比腦子先知道——那邊沒人了,不用翻了。
剛結婚那幾年,床小。一米五的床,兩個人擠。老周翻身動靜大,經常把我弄醒。我推他"你往那邊去去"。他嘟囔一句,挪了挪,過一會兒又滾回來。
后來換了張大床。一米八的。寬敞了,可他還是往我這邊擠。
我說"這么大的床你怎么還擠我"。
他說"習慣了"。
現在這張一米八的床,我一個人睡。右邊。左邊空著。
空著空著,倒不自在了。
有天晚上做夢,夢見老周回來了。他躺在他那邊,說"讓讓,我上來"。
我在夢里往右挪了挪。醒了。
手往左邊摸了一把。涼的。
枕頭還是兩個。他的那個我沒收。藍格子的枕套,他枕了好幾年,褪了色。我偶爾翻過來曬曬,怕放久了有味兒。
那天曬被子,我把他的枕頭也抱出去曬了。鄰居劉嫂看見了,沒說話。我也沒解釋。曬完了收回來,拍拍,放回左邊。
有一回女兒回來陪我住。晚上她說"媽我跟你睡"。
她躺在左邊。老周的位置。
我躺了半天沒睡著。
她說"媽你怎么不睡?"
我說"你往那邊去去,別擠我"。
她笑"這么大的床"。
我說"你爸也這么說"。
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女兒沒接話。翻了個身,一會兒睡著了。
我躺在我那個坑里,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跟老周的不一樣。老周打呼嚕,她不打。
安靜的床。我反倒不好睡了。
第二天女兒走了。我把左邊的被子疊好。拍了拍枕頭。
晚上躺下,還是右邊。左邊空著。被子疊著。枕頭放著。
不礙事。我睡我的。
有天換床單,把床墊掀起來,發現老周那邊的彈簧有點塌了。他一百六十斤,睡了三十多年。
我站那兒看了一會兒。想了想,沒換。
塌了就塌了吧。那個坑是他的。
鄰居老陳媳婦來看我,坐床邊聊天。看見兩個枕頭,嘴張了張沒說話。
我說"那個是他的"。
她說"你也不收了"。
我說"曬了曬,干凈的。放著吧"。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我現在還是睡在床的右邊。
半夜偶爾翻身,翻到中間就停了。不往左翻。
左邊那個坑還在。塌著的。他的。
有時候凌晨三四點醒了,睡不著。睜著眼看天花板。聽見樓下有車經過,聲音遠了又近了。
手搭在中間那個隆起上。不往左邊去了。
也不是不想。是知道那邊不會有人了。
可那個坑還在那兒。塌著。像誰還壓著。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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