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林元培院士：最自豪的事是我設計的橋沒有一座出問題

今年6月，林元培院士在辦公室接受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專訪。劉雪妍 攝

我今年90歲了。可以說，我的一生都在和橋打交道。

今天，黃浦江上的一座座大橋橫跨兩岸，車輛、行人川流不息。其中南浦、楊浦、盧浦、徐浦4座中心城區的越江大橋，外加直通洋山港的東海大橋，全都由我主持設計。車來人往，江橋相依，這些大橋服務了上海的城市發展，也成了城市獨有的印記。每每經過這些大橋，或是在橋下駐足，我心中仍百感交集。

常常有人問我，這輩子設計了上百座大橋，最大的感悟是什么？我覺得，是我趕上了最好的時代。作為一名黨員，我的初心自始至終都很明確：盡自己的最大努力，設計最穩定、最可靠、最安全的大橋，完成黨和國家賦予我的重大使命，造福社會、造福人民。

在黃浦江造大橋是可能的

一百多年前，上海人就已經在憧憬連通浦江兩岸。清末小說家、青浦人陸士諤在宣統二年（1910年）出版的小說《新中國》里面這樣寫道：“宣統二十年，萬國博覽會在浦東舉辦，黃浦灘已建成了浦江大鐵橋，小說主人公前去游玩，一跤跌醒，方知是南柯一夢。”

陸士諤的小說《新中國》

在黃浦江上造大橋，是上海幾代工程師一直以來的夢想。新中國成立前，茅以升、趙祖康等都曾主持規劃了黃浦江越江工程方案，最終因為種種客觀原因沒能實現。

上世紀60年代，市政工程設計院的第一任總工程師劉作霖提出要在黃浦江上造橋，到70年代，老一代工程師張迺華又提出要在黃浦江上造斜拉橋。他們都沒能有這個機遇。

隨著改革開放大幕拉開，上海經濟開始騰飛、城市規模日漸擴大。此時上海市民想要往返浦東浦西之間，除了一條越江隧道，基本只能依靠擺渡。每天104萬人次客流，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城市的交通。

1985年，“接力棒”交到了我手上。要是明天就造黃浦江大橋，有把握嗎？當時我反復問自己。

想來想去，是沒有把握的，條件還很不成熟。總結下來至少有三大難點：一是黃浦江大橋跨徑超過400米，我只有跨度200米的泖港大橋的設計經驗，還缺少實際經驗；二是國產大橋的斜拉索與國際水平仍相去甚遠；三是上海是軟土地基，大橋體量大，會有多少沉降尚不得而知。

要從“沒經驗”變得“有經驗”，辦法很簡單，又很困難：必須通過實踐。我相信機會會留給有準備的人，就提前開始技術儲備。

年輕時的林元培。

當時市政總院承擔了不少中小橋設計項目，我把三大難點作為研究課題，在實踐中試驗。在1985年設計上海新客站恒豐北路斜拉橋時，我們解決了拉索和軟土地基打深樁的兩個難點。在1987年設計重慶嘉陵江石門大橋時，我們又攻克了大跨徑難點，當時我們把橋墩做在嘉陵江中間的小島上，到岸230米，如果這個做得成，重復一次就是460米，超過了黃浦江的跨度。

石門大橋合龍那天，我從上海趕到重慶。還沒到現場，就聽聞大橋合龍的喜訊，激動得眼前一抹黑，腦子里蹦出一個聲音：在黃浦江造大橋是可能的！

很快，建造黃浦江大橋提上日程。我內心緊張又興奮，終于有機會實現幾代工程師的造橋夢了。這一切，都是新中國發展帶來的機遇。

南浦大橋。新華社

“零的突破”到“世界第一”

作為上海市區的第一座越江大橋，南浦大橋的規劃建設吸引了世界關注，來自日本和加拿大的專家都在爭取負責設計，壓力之大不用多說。最終，市委市政府還是將牽頭設計南浦大橋的重任交給了市政設計總院。

當時選定的方案是采用疊合梁橋面，參照的是加拿大的安納西斯橋，跨度465米，當時是世界上同類型大橋里的第一跨度，南浦大橋只需要423米就能滿足要求。1988年12月15日，打樁機打下了南浦大橋第一根鋼管柱。

令人揪心的是，沒過多久消息傳來，安納西斯橋的橋面上已經出現了上百條結構裂縫，這樣的安全隱患如果出現在南浦大橋，后果不堪設想。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橋樁已經打下去了，每一天都是在和時間賽跑。我輾轉反側，不斷自問：南浦大橋能不能從“絕路”里走出來？

我患有家族遺傳性的高血壓，那段攻堅時期，血壓一度飆升至兩百多，醫生量血壓后勒令我停工休養，我只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又去了工地。當時有一種走在懸崖峭壁上的感覺，但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走下去。那段時間，我和同事們一遍遍看著幻燈片，經過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找到了4種解決裂縫難題的辦法。

林元培在南浦大橋工地上。

聽聞消息的朱镕基同志把我叫到辦公室，只問了一句話：“老林，你有沒有把握，有多少把握？”

“有80%的把握，但我們會用120%的努力去克服困難。”當時我是這樣回答的，并向他如實匯報了情況。剩下這20%，是出于對未知風險的謹慎，畢竟科研可以允許失敗，做工程卻不允許，工程師要保證自己的設計不出問題。

1991年12月1日，南浦大橋正式通車了。建成20年后的質量大檢查結果顯示，大橋狀態很好，橋面沒有一條結構性裂縫。

只有在實踐中創新，才能不斷進步，而創新就是在一個個困難中倒逼出來的。

僅有一座南浦大橋，還不能滿足城市發展的需要，浦東開發開放為更多越江大橋拔地而起創造了機遇。楊浦大橋的建設提上日程，這是一個新的挑戰。

當時，楊浦大橋有3種設計方案：一是參考南浦大橋的設計，但楊浦大橋跨度遠遠長于南浦大橋，一個橋墩勢必要落在黃浦江中；二是將一個橋墩緊靠黃浦江岸邊，使跨度達到580米，但岸邊地基情況復雜，帶來不確定因素；三是兩個橋墩都立在岸上，跨度602米，這是當時世界第一的跨度。

楊浦大橋建成后，林元培在橋上留影。

第一種方案已經有了成功經驗，如果求穩可以選這個，但橋墩在江中容易發生船撞事故。如果要爭取達到一流水平，可能就要承擔風險。問題擺在眼前，我想，要么不造，要造就造最好的橋。最終我們選擇了更合理的第三種方案。

提供貸款的亞洲開發銀行不太放心，畢竟這個跨度當時世界上還沒有成功先例。他們請來幾位國際頂尖專家審查方案，專家們一致認為大橋設計合理，可以開工。

1993年9月，楊浦大橋建成。它的主橋長1172米，跨度為當時世界第一，標志著中國的斜拉橋設計建造能力已經躍居國際橋梁界領先地位。

楊浦大橋。孟雨涵 攝

每一個作品都要體現創新

在造橋一線的那些年，我晚上常常睡不好覺，總是擔心會不會有哪里出問題。畢竟造橋這件事，從來只有成功、不能失敗，工程出事的后果任何人都承擔不起。作為設計師，我是第一責任人。

如今退休了，最讓我感到自豪的是，直到現在，我設計的橋沒有一座出現問題。晚上睡覺也踏實了。

現在，我有了一些時間去做以前沒有機會做的事，比如看看書、讀讀詩、下下棋。即便離開一線，我有時還是會來辦公室里坐坐，畢竟在橋梁建設領域，還有很多沒有解決的問題，有待我們去研究。

比如我目前還在研究的橋梁風振問題。1940年美國塔科馬海灣大橋在風速僅有每秒18米的情況下整體垮塌，學界對于振動模態突然切換的誘發機理至今沒有準確完備的解釋。我希望能通過我的研究，再為這個問題的解決提供一些思路。

造橋講究三個“可靠”，構造要可靠，工藝要可靠，理論要可靠。而在可靠的同時，我更希望能有所創新。實際上，從南浦大橋到盧浦大橋，再到為我國跨海大橋建設提供了寶貴經驗的東海大橋，每一個作品都體現著創新，我很喜歡做以前沒有做過的事情。

林元培辦公室中擺放的盧浦大橋模型和照片。劉雪妍 攝

我辦公室的墻上掛著兩張盧浦大橋的照片，盧浦大橋的建設也是創新的體現。南浦、楊浦、徐浦三座大橋都是斜拉橋，我想要有所創新，就嘗試了拱橋結構。在當時看來，軟土地基上建栱橋的難度和風險極大，這是業內的共識，其他地方也曾出現過慘痛教訓。所以，要在上海這樣的軟土地基上建一座跨度世界第一的拱橋，在橋梁理論、力學結構計算和施工經驗等方面都可以說是世界性難題，沒有經驗可循。我采取了現在看來非常合理有效的設計構思，并用理論公式加以證明其安全性，在施工上提出了多種有效方案來克服風險。

林元培的辦公室內，墻上掛著盧浦大橋的照片。沈陽 攝

最終，這座造型獨一無二、安全性能達標的盧浦大橋，不僅以一道優美的拋物線成為黃浦江上美麗的風景，更從理論到施工層面，為在軟土地基上建造特大型拱橋奠定堅實基礎。盧浦大橋也成為我心目中最偏愛的一件作品。

“橋何名歟？曰奮斗。”這是中國現代橋梁之父茅以升的名言，意思是造橋人必須要有獻身精神。行業薪火總要代代相傳，橋梁強國的使命終究還是要靠青年從業者扛起。

隨著各種新技術不斷出現，一般的基礎性工作很快就會被人工智能取代，這是一個進步的過程，設計師的工作將會被推到一個新高度。不過在我看來，技術是執行設計師理念的有力工具，最后“拍板”的還是人。年輕的設計師們要提高理論水平，理論聯系實際來解決問題。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多做研究，為后來者多提供一些參考。盡我所能發揮特長，再為國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也算是退休生活里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林元培設計盧浦大橋。

回顧我的造橋生涯，改革開放和浦東的發展給我帶來了非凡的機遇，讓我有機會為國家作出應有的貢獻。我相信，未來一代代橋梁人一定會憑著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勇氣擔當，讓中國從橋梁大國走向橋梁強國，屹立于世界之巔。

【人物簡介】

林元培，1936年生，中國工程院院士、上海市政總院資深總工程師。

南浦大橋、楊浦大橋、盧浦大橋、徐浦大橋、東海大橋和重慶石門大橋總設計師。其中，南浦大橋、重慶石門大橋和東海大橋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

獲1994年度茅以升橋梁大獎；1995年被評為全國先進工作者；2007年獲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成就獎；2015年4月10日，獲國際小行星中心頒發的“林元培星”銅匾和證書；4次被評為上海市勞動模范；獲“全國離退休干部先進個人”稱號。

2015年1月5日，國際小行星命名委員會正式批準21023號小行星的名字為“林元培星”，以表彰其在中國橋梁領域做出的杰出貢獻。

（本文系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與市委老干部局聯合推出的“全國離退休干部先進個人·老院士口述”系列文章）

原標題：《專訪林元培院士：最自豪的事是我設計的橋沒有一座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