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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吊運麻竹筍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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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正在操作無人機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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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在水稻田作業。
清晨7點,廣西河池市環江毛南族自治縣洛陽鎮政府樓頂,一架四旋翼無人機從白色充電艙中悄然升起,按照預設航線掠過河谷、稻田和礦山。同一時刻,數十公里外,環江大數據發展局的指揮大屏上,AI系統正在自動標注一處疑似河道違法采砂的坐標。從前,發現這樣一個隱患,需要基層干部走上大半天山路巡查;如今,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
地處桂西北的環江,是全國唯一的毛南族自治縣,4572平方公里的縣域內,喀斯特峰叢密布,河道蜿蜒,林田交織。在這里,過去基層巡查基本靠“腳底板”,一個鄉鎮的林地、耕地、河道巡完一圈,往往要花上一個月。2024年以來,深圳市寶安區攜手環江縣,以“AI+無人機”技術為切口,探索出一條從“地面人工”到“云端智能”的科技賦能路徑。截至目前,環江已部署七套無人機機場,規劃85條常態化自動航線,累計預警并處置各類隱患和農業問題逾千起。
這段“跨越山海”的協作,正悄然重塑著這片土地的治理方式和產業面貌。
效率躍升
從翻山越嶺到“一鍵巡查” 無人機日常巡查省時省力
呂良帥是環江縣綜合行政執法局的一名礦山巡查干部。回憶起早年巡查遇到惡劣天氣時,他用了兩個字:遭罪。
礦區采坑分散在群山之間,近的區域走完要三四個小時,偏遠的排土場、深部邊坡,早上帶上干糧出門,折騰到傍晚才能回來。“全是碎石陡坡,勞保鞋磨破、褲子被石塊劃破是常態,一天下來腿酸得抬不起來。”更危險的是,高陡邊坡隨時有落石滾落,廢棄采坑被雜草遮蓋一不小心就可能踩空,偏遠區域手機沒信號,一旦摔傷根本聯系不上救援。呂良帥印象最深的是,許多陡峭崖壁和深坑底部,人根本靠近不了,“有隱患也看不見,心里不踏實。”
2024年,深圳寶安區掛職干部赫永生被派駐到環江掛職縣委常委、副縣長。這一情況讓他聯想到了曾在寶安區接觸過的無人機智慧巡檢項目:如果將無人機巡查用在環江這樣的山區,必將大大節省人力。
當年8月,赫永生開始對接這一項目。兩個月后,首批兩套無人機空港設備在洛陽鎮落地。深圳企業捐贈了價值260萬元的“智慧空天巡查”系統,為當地量身打造了覆蓋河長制、林長制、田長制需求的“6大AI模型+31條定航航線”,常態化開展總長186公里的航線巡查。
對呂良帥而言,無人機就像一位“不會累的新同事”。“過去徒步大半天才能跑完的片區,無人機升空十幾分鐘就能全域航拍全覆蓋。高危邊坡、深坑、偏遠排土場,在空中一覽無余。”他告訴南都記者,原來四五天才能完成的巡查任務,現在兩天就夠了。更關鍵的是,人的安全得到了保障——大部分排查工作在值守點就能完成。只有無人機標記出異常點位,才需要短途實地復核。航拍數據自動留存高清影像、標注坐標,發現越界開采、邊坡開裂等問題可直接一鍵上傳監管系統,也不用再趴在桌上手寫紙質記錄了。
這種效率的躍升,在突發事件中尤為凸顯。2024年秋天,環江發生河水污染,需要在河道中投放硫酸亞鐵作為稀釋劑吸附重金屬。但投放過程中由于酸堿度波動導致河魚死亡,一些沿岸村民深夜下河撿魚。
“河道夾在峽谷中間,十幾公里,沒有路燈,你怎么去監控?”赫永生說,最終是無人機搭載紅外設備連夜巡查,實時回傳熱源畫面,幫助指揮部鎖定了人群聚集點位并迅速處置。
在日常巡查中,無人機也在不斷積累“戰功”。呂良帥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馴樂鄉北山村,無人機航拍發現一處尾礦庫邊坡出現大面積沖溝垮塌,地下水沖擊尾礦沙、局部石壩開裂——這些隱患肉眼遠距離根本無法分辨。他們立即聯系鄉政府加固處理,趕在汛期前消除了潰壩風險。“如果沒有無人機,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可能已經出事了。”
試點鋪開
讓無人機機庫“移動起來” 裝皮卡車上按線路流動巡查
赫永生坦言,項目啟動之初,基層也存在顧慮。一方面是擔心投入太大,萬一失敗會浪費資源;另一方面是之前沒用過,也不知道怎么用、有沒有效果。
“所以我們一開始并沒有將‘攤子’鋪得太大,先在一個鄉鎮試點。”赫永生說,系統是成熟的,機庫是標準機庫,就設在鎮政府辦公樓的樓頂上。項目推進之快也超出預期:8月談項目,9月部署,10月已投入實戰。
洛陽鎮的試運行數據很快打消了大家的疑慮。原本鎮村一個月的巡查任務,智慧巡查系統每三天就能完成一次全覆蓋。
運行至今,該系統已執行5553架次任務,累計預警各類問題388起,算法準確率高達98%以上。
環江順勢搭建了無人機智能預警快速響應指揮中樞,形成“AI初篩—工單分撥—限時辦結—銷號清零”的巡查閉環。這套做法后來獲得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網信辦通報推廣。
進入2025年,環江新增部署四套無人機空港設備,巡查范圍覆蓋全縣近一半鄉鎮。更具突破性的是“車載式移動無人機”的應用——將無人機裝在皮卡車上,像公交車一樣設定四條線路,對全縣十幾個重點礦山、水庫、在建項目和偏遠鄉鎮街區開展流動巡查。
“如果是固定設點,無人機的覆蓋范圍有限,要想覆蓋這么多鄉鎮需要設很多點,花費巨大,”赫永生說,這種“土洋結合”的方式,不僅靈活,而且成本極低——在當地租幾輛皮卡車,幾千塊錢就能先跑起來。“我沒有裝甲車,把槍裝在馬車上,它不也還能移動嗎?慢一點而已。”
從試點到鋪開,赫永生始終強調一個原則:不能給基層“加任務”,而要幫基層“解決問題”。“我們就是在原有的業務流程里增加一個技術元素,讓發現問題的手段多了一種。”對于這一手段的作用,赫永生打了個比方:“就像過去沒有電腦時大家手寫總結,有了電腦誰還手寫呢?已經退不回去這個階段了。”
一機多用
從“監管之眼”到“產業之手” 吊起200斤沙子運輸成本驟降
當無人機在基層治理中站穩腳跟后,赫永生開始思考更深入的問題:這只“飛在天空的眼睛”,能不能也幫產業“搭把手”?
下南鄉的水稻田種植戶最先“嘗到了甜頭”。中山大學“飛鳥”智慧巡園平臺在這里落地,將700畝稻田按畝劃分網格、逐格建檔。無人機每10天飛一次,拍攝水稻長勢影像,后方AI系統結合農學專家模型,研判作物是否缺肥、是否有病蟲害。一位種植戶告訴記者,過去全憑經驗判斷,打藥施肥“大把撒”,耗時費力還浪費;現在有了數據支撐,什么時候該施什么、施多少,心里有數了。
高山麻竹筍是環江正在發展的另一特色產業。由于種植于高山之上,所以受困于運輸這一瓶頸:陡峭山地沒有產業道路,采摘后全靠人力背運下山。種植戶何東架2023年開始種麻竹筍,今年進入豐產期。之前,他每次都因為運竹筍下山而發愁:“20個工人收一天,也只能運幾千斤,太慢了。”
最初,環江考慮通過修路或者修滑道來幫助麻竹筍“下山”,但成本較高。2025年,環江引入工業級運載無人機開展吊運作業。
何東架第一次看到無人機幾十秒就能吊起近200斤沙子時,心里有了底。現在,一架無人機配兩個工人,半天就能干完過去20人一天的活,運輸成本從每斤四毛降到了一毛。如今,何東架已開始期盼更大的無人機:“如果以后有更大的無人機,比如能運800斤的,那就更好了。”
從水稻到麻竹,從桑蠶到桉樹林,這張“一機多用”的智能網絡正在向更多產業延伸。
長效服務
“技術賦能的意義 在于它的可復制性”
“我們援建干部掛職總有結束的一天,不可能‘包打天下’,只能是‘扶上馬’、‘送一程’,后面還得看當地自己怎么走。”如今,赫永生思考最多的,是如何讓無人機技術長效地服務于環江。
首先,是為項目鋪設好“后路”。目前,無人機操作使用方面的培訓已由當地職能部門牽頭,維保業務也交給了廣西本地運營商。同時,廣西當地高校、科研機構也參與了技術合作:河池學院正將水稻智慧管理模式復制到環江20余萬畝桑田上,利用無人機采集的廣泛影像樣本訓練桑蠶AI大模型。“無人機能飛的范圍大,能提供的樣本就多,對于模型的修正和建立非常有價值。”赫永生介紹,桉樹監測、牧草耐旱能力評估等生態保護項目,也在依托中國科學院環江喀斯特生態系統觀測研究站同步推進。
環江縣綜合行政執法局也已醞釀成立廣西首個縣級無人機巡查中隊,在不增加人員編制的情況下,將無人機巡檢能力固化到日常執法力量中。
從徒步翻山到云端俯瞰,從人工背運到空中走廊,環江的故事遠未結束。赫永生認為,這一技術賦能的意義不在于一時一地的“高大上”,而在于它的可復制性:“環江能做的,其它山區也能做。”
或許,這正是東西部協作走過30年之后,最值得書寫的價值:不只是資金和物資的輸送,更是技術、理念的可能性在群山之間的流動。
當無人機從鎮政府的樓頂起飛,它承載的,已遠不止一套巡檢系統。
策劃:王衛國
統籌:李陵玻
執行統籌:陳杰生
采寫:南都記者 吳璇 實習生 彭媛
受訪者供圖
出品:南都政務新聞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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