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104.7毫米，瞬間變成河：是雨太大，還是上海排水不行？

7月19日下午，上海楊浦五角場突然成了這場暴雨的中心。短短4個小時，當地累計降雨量達到197.8毫米，其中最猛烈的1個小時下了104.7毫米。道路迅速變成河流，積水沒過小腿，車輛趴窩，地下車庫進水，江灣體育場的臺階直接變成了瀑布。

上海街道積水現場

很多網友看到現場視頻，第一句話就是：上海這么大的城市，怎么一場雨又看海了？可另一邊也有人反駁，一小時下掉100多毫米，換成哪個城市都扛不住，不能什么都怪下水道。那這次到底是誰的問題？是雨真的大到超出了城市承受能力，還是那些藏在地下、平時看不見的排水系統，仍然沒有跟上地面上的高樓和人口？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得知道，這104.7毫米到底是什么概念。

一小時104.7毫米，到底有多夸張？

很多人看到100毫米，只覺得也就是10厘米深，似乎沒有多嚇人。問題是，這不是往臉盆里倒10厘米水，而是把整片城區都鋪上一層10厘米厚的水。做個簡單的換算：1毫米降雨落在1平方公里范圍內，就是1000噸水。104.7毫米，相當于一個小時內，向每平方公里地面砸下10.47萬噸水，差不多能裝滿42個標準游泳池。五角場4小時197.8毫米，如果仍按1平方公里計算，接近20萬噸水。

這些水不是排隊鉆進下水道的。它們同時落在屋頂、馬路、廣場和小區里，玻璃幕墻上的水往下沖，屋頂的水匯入路面，硬化地面又來不及滲透，最后全部朝低處擠。原本還能收水的雨水口，很快就像晚高峰的地鐵閘機一樣，被突然涌來的人群堵得嚴嚴實實。所以現場才會變化得如此快。可能十幾分鐘前還是悶熱的普通下午，轉眼道路已經看不見邊，電動車像在水里開船，汽車一旦熄火就只能留在原地。對當時身處五角場的人來說，這不是雨下得大一點，而是一整片天空突然把水集中倒在了同一個地方。

四小時雨量分布

為什么這么多雨，偏偏砸中了五角場？

這場暴雨并不是憑空出現的。暴雨前幾天，上海已經連續經歷高溫，徐家匯最高氣溫一度達到38.9攝氏度。太陽連續給地面加熱，空氣里又塞滿了暖濕水汽，整座城市就像一口蓋著蓋子的高壓鍋，看起來只是悶熱，實際上能量已經積累到了臨界點。

到了19日，副熱帶高壓開始東退，上海正好落到它的邊緣。南邊的暖濕空氣不斷輸送過來，上空又有天氣系統提供抬升條件，相當于有人突然把高壓鍋蓋掀開，原本被壓著的熱空氣迅速往上沖，雷暴云團很快就長了起來。

強對流云團壓向上海

但這還不足以解釋為什么五角場特別嚴重。上海三面臨江靠海，夏天下午經常會出現海風鋒。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海面上較涼的空氣往陸地推進，撞上城區被曬熱的空氣，兩股氣流在地面附近擠到一起，只能向上抬升。一旦頭頂本來就有充足水汽，這條看不見的邊界就會像打火機一樣，點燃強對流。

更倒霉的是，當天高空引導氣流偏弱，雷暴云團移動得不夠快。前一個云團剛在這里倒完水，后一個又沿著差不多的路線補上來，像一列裝滿雨水的火車，幾節車廂連續經過同一個站。氣象上常把這種現象稱為列車效應，五角場的近200毫米，很大一部分就是這樣一輪接一輪堆出來的。

雨確實離譜，但排水就沒有問題了嗎？

說到這里，似乎可以直接下結論：雨太大，不能怪上海。可我認為，事情不能這么簡單，從工程角度說，一小時104.7毫米確實遠超普通城市排水系統的設計范圍，不少公開解釋把上海許多城區的排水能力概括在每小時35至50毫米左右，即使按50毫米計算，這場雨的峰值也超過了一倍，城市下水道不可能無限加粗，否則為了防一場極少出現的暴雨，要把地下幾乎重新挖一遍，錢花不起，空間也放不下。

而且上海是平原感潮河網地區，地勢低平，雨水最終還要進入河道，外河水位高的時候，城市里的水排出去會更困難，換句話說，下水道只是水離開街面的第一段路，后面還有泵站、河網、閘門和潮位，任何一個環節吃緊，路面都會開始積水。

所以面對這種強度的暴雨，出現局部積水并不奇怪。真正應該拿來判斷城市排水能力的，不是有沒有一滴水積在路上，而是積水范圍有多大、上漲多快、多久能夠退去，有沒有提前保護地下車庫、下沉廣場和地鐵口，有沒有把同一個年年積水的位置真正改掉。

臺階瞬間變成瀑布

這也是網友不滿并非毫無道理的地方。如果同一片低洼路段反復被淹，雨水口長期被垃圾和樹葉堵住，老舊小區管網多年沒有升級，地下空間還是只能靠物業臨時堆沙袋，那么每次都用極端天氣四個字解釋，普通人當然不會買賬，上海自己的雨水排水規劃，也在推動強排系統從較低標準向5年一遇能力提升，并通過調蓄設施、海綿城市和內澇行泄通道承接超過管網能力的那部分雨水。這個規劃本身就說明，解決城市內澇不能只靠一根更粗的下水管，而是要給暴雨留下可以暫存、繞行和快速排出的空間。

說到底，這場暴雨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選擇題。拿著水淹街道的視頻，就斷言上海排水系統毫無作用，并不公平；可拿一小時104.7毫米堵住所有質疑，也同樣站不住腳。極端降雨可以解釋為什么會積水，卻不能自動解釋為什么有些地方總在積水，也不能免去城市繼續補地下欠賬的責任，雨有多大，是老天出的考卷；水多久退、有沒有人被困、地下車庫能不能提前擋住、同一個地方明年還會不會再淹，才是城市真正要交的答卷。五角場這次的104.7毫米，確實超過了普通排水系統的能力，但也把那些平時看不見的問題，一股腦沖到了所有人眼前。

下一次極端暴雨還會不會來？答案幾乎沒有懸念。大家真正想看到的，也不是一座永遠不積水的神話城市，而是每經歷一次這樣的暴雨，同一個地方都能少淹一點，預警能再早一點，水也能再快一點退下去。#上海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