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一位杰哥拉了5名女乘客,剛開出去沒多遠,他就悄摸撥了110
那天下午六點,天還亮堂堂的,解放碑這塊堵得像一鍋熬稠了的稀飯。我把車停在路邊啃包子,韭菜雞蛋餡的,皮厚,咬了三口才見著餡。手機支架上掛著老婆半小時前發的語音,我擱那兒一直沒敢點開聽。曉得又是那些話,房貸催款單來了,閨女舞蹈班該續費了,隔壁老趙給媳婦換了臺新車。我這個跑出租的,天天在馬路上轉悠,轉來轉去也轉不出這幾條街,轉不出這一腦門子的煩心事。
正嚼著,有人敲車窗。五個女的,打頭的穿紅裙子,燙著大波浪,香水味隔著玻璃都往鼻子里鉆。后頭跟著的年紀大些,穿碎花衫,手里拎著個帆布袋,看樣子里頭裝了不少東西,壓得她肩膀一邊高一邊低。再后頭三個年輕姑娘,嘰嘰喳喳的,一人手里攥著杯奶茶,冰塊晃得嘩啦響。
“師傅,走不走?南山一棵樹。”紅裙子拉開門就坐副駕上了,也不問價。她回頭招呼后面的人,“快快快,一會兒該堵死了。”
碎花衫最后一個上來,砰地關上車門,那聲音聽著心里一顫。她坐我正后方,帆布袋擱在腿上,窸窸窣窣翻了一陣,掏出個保溫杯擰開喝水。我透過后視鏡瞟了一眼,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頭發花白了大半,臉上溝溝壑壑的,眼睛倒是亮,就是這會兒紅通通的,像剛哭過。
我這車是輛老款鈴木,跑了四十多萬公里,座椅塌下去一塊,開起來底盤咯吱響。五個女人擠在后頭,嘰嘰喳喳說話,香水味、汗味、還有不知道誰的韭菜盒子味混在一起。車里熱,我把空調開大,冷風吹出來帶著股霉味兒。碎花衫咳嗽了兩聲。
“媽,你喝點水。”后頭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探過身來,聲音輕輕的。原來是娘兒倆。碎花衫擺擺手,眼睛望著窗外,霓虹燈的光在她臉上明一陣暗一陣的。
從解放碑出來往南坪走,堵在長江大橋上的時候,紅裙子開始打電話。手機開的外放,那邊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不耐煩得很。“說了加班,你催什么催?”“加班?你上禮拜也說加班,結果呢?我在你兄弟朋友圈看見你們在KTV,摟著哪個小姑娘呢?”紅裙子的聲音尖起來,指甲掐進車座的皮套里。后面三個姑娘交換了一下眼神,都不說話了。碎花衫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過了橋上了南濱路,車速終于提起來。紅裙子掛了電話,從包里摸出煙,問我:“師傅,能抽不?”我說窗戶開條縫吧。她點了煙,青灰色的霧在車里散開,后頭馬尾姑娘皺了皺鼻子,沒吭聲。
碎花衫忽然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南山上這會兒涼,你穿這么少。”她是對紅裙子說的。紅裙子愣了一下,掐了煙,“阿姨,我不怕冷。”碎花衫沒接話,低頭打開帆布袋,從里頭掏出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薄外套,遞過去,“拿著吧,山上風大。”
紅裙子接了,道了聲謝,外套擱在腿上,手在上面來回摩挲。那件外套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可疊得整整齊齊,看著就是個仔細人收拾的。后頭馬尾姑娘的眼睛又紅了,這回我沒看錯,她是咬著嘴唇忍著的。
車子開始爬坡,發動機哼哧哼哧的,轉速表指針抖得厲害。我掛了二擋慢慢往上拱,路邊全是農家樂和觀景臺的招牌,花花綠綠的燈串掛得跟過年似的。開到一個急彎,對面下來一輛大貨車,遠光燈晃得我睜不開眼。我往右打了把方向,車頭擦著路邊的石墩子過去,后頭三個姑娘哎喲一聲,奶茶灑出來半杯。
“師傅你慢點開嘛!”扎馬尾的姑娘聲音帶了哭腔,手里的奶茶淌了一褲子。她媽,碎花衫,趕緊從帆布袋里掏出紙巾遞過去,嘴上說著“沒事沒事”,手卻在抖。我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戴著一只玉鐲子,成色一般,但養得油潤,該是戴了好些年的。
就在這時,副駕上的紅裙子手機又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沒接,直接按了掛斷。沒幾秒鐘,又響了,又掛。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她接起來就罵:“你有完沒完?我說了不回去,今晚就不回去!你跟你那個女同事過吧!”掛了電話,她肩膀塌下來,整個人縮在座位里,指甲摳著那件舊外套的邊。
后頭碎花衫忽然說:“閨女,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別往心里去。”她聲音不大,可車里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紅裙子扭頭看她,“阿姨,您不明白,他外面有人了,我親眼看見的。”碎花衫沉默了一會兒,帆布袋擱在腿上,兩只手交握著,指節發白。
“我年輕的時候,”她說,“也撞見過。”她停了一下,“我們家那口子,跟廠里一個女的。那時候我閨女才三歲。我鬧過,砸過東西,抱著孩子回娘家住了三個月。”馬尾姑娘低低叫了聲“媽”,碎花衫搖搖頭,繼續說:“后來呢?后來他跪在廠門口求我回去,那天下著大雨,全廠的人都看著。我想著孩子,想著那個家,還是回去了。”
“那您后悔嗎?”紅裙子問。
碎花衫沒回答,過了好久才說:“后悔不后悔的,都這把年紀了。就是有時候半夜醒了,看著旁邊那個人,覺著陌生。你說過了幾十年了,怎么還能覺著陌生呢?”她聲音越來越低,“今天是我生日,他都不記得了。我閨女帶我上山看夜景,說讓我高興高興。”
我心里猛地一抽。后視鏡里,馬尾姑娘——她閨女——正低著頭抹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另外兩個姑娘一左一右摟著她,小聲說著什么。車里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像南山上這會兒的霧氣,涼絲絲的,往骨頭縫里鉆。
前面有個觀景臺,我打了把方向拐進去。車停穩了,五個女人都沒動。紅裙子把煙盒收進包里,拿起那件舊外套抖開,披在身上。碎花衫還在望著窗外,遠處渝中半島的燈火連成一片,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大地上。
“師傅,”紅裙子忽然說,“我能借您電話用用嗎?我手機沒電了。”我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過去。她按了幾個號碼,通了。“喂,是我。”她聲音變了,軟下來,“你……你吃飯了嗎?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別等我。那個,你少喝點酒,你胃不好。”掛了電話,她把手機還我,眼圈紅紅的。
碎花衫看著她,忽然笑了,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這就對了。”
我握著方向盤,心里翻來覆去的。老婆那條語音還在手機里沒聽,這會兒忽然特別想聽。我點開,放在耳邊。她的聲音傳出來:“老張,催款單又來了,這個月再不還銀行要上門了。閨女今天畫畫得了獎,說想你了,問你啥時候回來吃飯。我燉了排骨,給你留著呢。”聲音有點啞,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別的什么。
我鼻子一酸。結婚十五年,我跑出租跑了十二年,早出晚歸的,家里的大事小事全是她一個人在扛。閨女今年上小學五年級了,我連她班主任姓什么都記不清。上回閨女發燒,我在機場等活兒,是她一個人背著孩子去的醫院。我趕過去的時候,她在走廊椅子上睡著了,閨女躺在她腿上打點滴。那會兒我心里就發過誓,要對她們娘兒倆好。可這才過了多久?我又讓那些瑣碎的東西糊住了眼睛。
車子重新發動,我掉頭往回開。碎花衫問:“師傅,這不還沒到一棵樹嗎?”我說:“阿姨,前面堵車了,我繞條近道。”其實前面暢通得很。我只是想快點回家。
下山的路比上山順當,江水在左邊泛著粼粼的光。車里沒人說話,可那氣氛不一樣了,像有人往一鍋涼水里添了把火,慢慢溫起來。紅裙子靠著窗戶,身上披著那件舊外套,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嘴角彎了彎。后頭三個姑娘分著最后一點奶茶,冰塊已經不響了。碎花衫歪著頭,靠在她閨女肩膀上,眼睛閉著,睫毛上有點濕。
到了一棵樹那個岔路口,我本該右拐。但我打了左轉燈,直直往山下開。紅裙子這回沒問我,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沒有。碎花衫睜開眼,坐直了身子,看著窗外后退的街燈,沒說話。
我把車開回解放碑的時候,夜市已經擺出來了,燒烤攤冒著白煙,麻辣燙的香味飄得半條街都是。紅裙子在我手機上掃了碼付錢,多給了二十,說“師傅辛苦了”。我沒推辭,推來推去的沒意思。五個女人下了車,紅裙子把外套疊好還給碎花衫,“阿姨,謝謝您,這外套還您。”碎花衫沒接,“送你了,拿著吧。山上冷。”紅裙子站著愣了一下,接過去抱在懷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嗒嗒的。
馬尾姑娘扶著她媽往路邊走,走了幾步,碎花衫回過頭來,沖我招了招手。我搖下車窗,她走過來,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個橘子,塞到我手上。“師傅,跑夜車辛苦,吃點水果。”那橘子還帶著她的體溫,暖烘烘的。
我把車停到路邊,掏出手機給老婆打電話。“喂,”我說,“我回來了。排骨還有嗎?”那頭沉默了兩秒,“有,給你留著呢。到哪兒了?”“樓下。”我說,“馬上上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發了會兒呆。方向盤上那只橘子黃澄澄的,在儀表盤的光底下泛著柔和的亮。我把它揣進兜里,鎖了車,往樓道里走。老房子的聲控燈壞了有一陣了,我一直沒顧上修,這會兒摸黑往上爬,到三樓拐角的時候,聽見頭頂傳來開門的聲音,老婆穿著拖鞋站在那里,樓道燈被她拉亮了。
“慢騰騰的,排骨都涼了。”她說。
我沖她笑了笑,從兜里掏出那個橘子遞過去。“路上一個阿姨給的,”我說,“甜得很。”
她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哪來的阿姨?”我說:“拉的一車乘客,五個女的,從解放碑上車,本來要去南山一棵樹的。”她等著我往下說。我撓撓頭,“后來沒去成,我把她們拉回來了。”
“為啥?”
“想你了。”我說。
她愣了一下,白了我一眼,“神經病。”轉身進了屋。但那橘子她沒放下,拿在手里攥得緊緊的。屋里飄出排骨的香味,閨女在客廳喊“爸爸回來了”,拖鞋啪嗒啪嗒跑過來。我彎腰把她抱起來,她摟著我脖子說:“爸,我今天畫畫得獎了,畫的是咱家。”
我抱緊她,走進屋里。客廳燈亮堂堂的,桌上擺著三副碗筷,排骨冒著熱氣,旁邊還多了一盤炒青菜。老婆從廚房端出最后一碗湯,圍裙還沒解,頭發隨便扎著,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那晚我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出車,副駕上擱著那個橘子,我沒舍得吃。后來好幾天我都揣著它,看著它慢慢干癟下去,皮皺了,顏色也暗了。最后我把它擱在儀表臺上,跟老婆閨女那張照片放在一起。照片是去年過年拍的,在洪崖洞,背后全是燈籠,老婆穿著紅棉襖,閨女騎在我脖子上,三個人的臉被燈籠映得紅撲撲的。
再后來跑車的時候,我總愛跟乘客聊幾句。遇上吵架的小兩口,我就說,南山上的夜景好看,但家里頭的燈才暖人。遇上帶著老人出門的,我就開慢點,讓他們多看看窗外。老婆說我這陣子變了個人似的,問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笑了,我說有人了,有五個呢,一個穿紅裙子,一個穿碎花衫,還有三個喝奶茶的。
她罵我胡說八道,但沒真的生氣。閨女畫的畫貼在了冰箱上,畫的是三間房子,一間大的兩間小的,屋頂冒著煙,門口站著三個人。閨女說中間那個最矮的是她,左邊高的是媽,右邊最高的那個是爸,嘴角咧到耳朵根。
那天晚上那個碎花衫阿姨后來我再沒遇見過。但有時候跑夜車累了,停在南濱路抽煙,看著對岸的燈火,我就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有時候半夜醒了,看著旁邊那個人,覺著陌生”。我不想覺著陌生。我想著家里的排骨,想著閨女畫的畫,想著老婆在樓道里給我拉亮的那盞燈,心里就踏實了。
那五個女乘客從哪兒來的,到哪兒去,后來怎么樣了,我都不曉得。但她們在我車上那四十幾分鐘,像是有人往我這潭死水里丟了塊石頭。那波紋一圈一圈蕩開去,蕩到我跟老婆之間那些悶著沒說的話上,蕩到我閨女一天天長大的背影上,蕩到我跑了四十多萬公里的車輪底下。水還是那潭水,可它動了,活泛了,能照見人影了。
前幾天我又接到一個活兒,也是五個女的,也是去南山一棵樹。這回我沒猶豫,安安穩穩地把人送到了。山頂上風大,她們下車的時候縮著脖子笑成一團,互相摟著往觀景臺跑。我停在那兒看了會兒夜景。渝中半島的燈還是那樣,密密麻麻的,像一鍋熬開了的稀飯,咕嘟咕嘟冒著泡。可這鍋稀飯里,有我一粒米。我得回去守著那鍋飯,別讓它糊了。
下山的時候我又經過那個急彎,對面沒來車,路況好得很。我哼著歌,打方向盤的右手上套著一只新買的護腕,閨女送的,說是用她攢的零花錢買的,讓我開車手不疼。護腕有點緊,勒得肉鼓出來一塊,可我舍不得摘。我掛上三擋,往家的方向開。后視鏡里,南山一棵樹的觀景臺越來越遠,那五個女乘客的身影小成了幾個點,融在燈光里,再也分不清誰是誰了。
晚上到家,排骨還剩兩塊,老婆給我熱了熱。閨女已經睡了,作業本攤在桌上,最后一道數學題只寫了一半。我坐下來,把那半道題做完了,在旁邊畫了個笑臉。老婆從廚房探出頭來,問我橘子要不要切。我說切吧,一人一半。
那個干癟了的橘子早讓我扔了,但每天都有新鮮的橘子擱在桌上。老婆說菜市場最近橘子便宜,買一大袋子才十塊錢。我剝了一個,酸得齜牙咧嘴,閨女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酸也吃,甜也吃,日子就是這么過的。
我跑我的出租,她上她的班,閨女念她的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那個晚上,那五個女乘客,那件舊外套,那只暖烘烘的橘子,就像往我這平凡日子里撒了把鹽,有滋有味了。
現在每次啟動車子,儀表盤上那張照片旁邊,我又貼了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回家吃飯。”閨女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次看見,我都記得掛二擋慢慢開,不搶道,不著急。因為家里有人在等。因為那盞燈,一直亮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