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決賽，國際足聯又大賺一筆

FIFA把美國職業體育成熟的商業工具帶進世界杯，收入增長已經兌現，主辦城市承諾中的游客和消費紅利卻沒有同步到來

文｜《財經》研究員 辛曉彤

編輯｜楊立赟

北京時間7月20日凌晨4時許，西班牙與阿根廷的世界杯決賽進行到中場時，球員沒有像往常一樣在15分鐘后回到草坪。

麥當娜、防彈少年團、賈斯汀·比伯、夏奇拉等歌手先后登場，完成了一場11分鐘的中場秀。加上舞臺搭建和拆除，整個中場休息持續了27分鐘，比FIFA（國際足球聯合會）賽前向兩支球隊告知的17分鐘多出約10分鐘，接近傳統中場時間的兩倍。

足球界對延長中場的擔憂早已有之。2024年哥倫比亞主教練曾批評道，球員可能因為等待時間過長而身體降溫，影響下半場狀態，以至于受傷。“外人根本不懂，想要維持高強度競技水準有多難。”

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延長中場休息時間？

這與本屆世界杯的商業運作有關。豐富觀賽體驗、為公益基金籌款，是FIFA給出的公開理由；但是另一個重要原因是，中場演出已經成為一項可以出售的商業資產。決賽當天，球星卡公司Topps獲得中場秀冠名權，美國銀行、Visa、DoorDash、萬豪旅享家和YouTube Music等品牌也以不同形式嵌入表演。

這只是本屆世界杯“美國化”改造的一個縮影。中場秀之外，上下半場各設置3分鐘補水暫停成為廣告時間、決賽草皮被做成了商品、冠軍戒指批量生產并向球迷出售……FIFA把這些美國職業體育聯盟里已經慣用的商業模式系統性地移植到本屆世界杯，使之成為史上最賺錢的一屆。

本屆世界杯共104場比賽，其中78場在美國舉行，累計入場觀眾約670萬人，為FIFA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售票規模。預計美加墨世界杯四年周期（2023年-2026年）收入將達到130億美元（約880億元人民幣），收入首次突破百億美元大關。

被切開的90分鐘

中場秀增加了世界杯決賽的內容節點，也提升了門票所能承載的體驗。觀眾購買的不再只有一場足球比賽，還包括賽前閉幕式、明星演出和一系列娛樂活動。對熟悉超級碗的美國觀眾而言，這套產品并不陌生。

FIFA也為這屆世界杯采用了動態定價。根據FIFA官方售票平臺，決賽門票在早期銷售時最低已達到4185美元；進入決賽周后，官方二手交易平臺平均成交價格超過1.1萬美元，成為美國本土平均票價最高的體育賽事之一。

高票價能夠成立，既有梅西等稀缺元素的支撐，也與美國體育消費習慣有關。加州爾灣澤塔俱樂部的老板Cary告訴《財經》，美國觀眾長期接受超級碗、NBA總決賽和職業拳擊等賽事的高價票，企業客戶對包廂和款待產品的支付能力也更強。

“NBA總決賽5萬多美元的門票，美國人都搶著買；不少拿時薪的人，會攢幾個月工資買一場比賽的球票。說到底還是消費觀念不一樣，中國消費者也很有消費力，但可能很難接受花40多萬元人民幣看一場比賽。”Cary補充道。

中場秀之外，本屆世界杯上下半場各設置3分鐘補水暫停，并且不考慮比賽地點、氣溫和球場是否有頂棚，所有場次統一執行。FIFA稱，這項規定是為了保護球員健康，保證不同球隊擁有相同條件。

但輿論普遍認為，補水暫停是為了創造過去足球轉播中不存在的廣告窗口。FIFA允許轉播商在裁判示意暫停20秒后切入廣告，并要求在比賽重啟前30秒返回，理論上每次可播放約2分鐘廣告。世界杯揭幕戰期間，美國福克斯電視臺（Fox）因播放全屏廣告錯過比賽重啟，引發球迷批評。

FIFA否認設置補水暫停的初衷與廣告有關，這項規則也確實有應對北美夏季高溫的現實依據。不過，當固定暫停應用于所有比賽，并被轉播商迅速轉換為商業時段后，球員福利和商業收益已經很難完全分開。

類似的美國化改造還出現在紀念品上。FIFA首次為世界杯冠軍制作定制冠軍戒指，30枚留給冠軍隊成員，另外1996枚作為官方授權產品面向全球球迷發售。

FIFA尚未公布統一的官方零售價。參照NBA冠軍戒指的市場估值判斷，這批戒指的價格可能在1萬至15萬美元之間；部分媒體則將最高配置版本直接標價為15萬美元。冠軍戒指原本是美國本土賽事NFL（美國國家橄欖球聯盟）、NBA等聯賽的傳統，此前從未成為世界杯冠軍獎勵及面向球迷銷售的授權商品。

決賽草皮也被做成了商品。FIFA官方商店出售封裝在亞克力盒中的決賽草皮，基礎版售價450美元，頁面目前已顯示售罄；更高配置產品的價格最高達到3000美元。此前臨時鋪設、賽后將被拆除的草坪，由此變成了一件可以長期保存和交易的收藏品。

這些動作并不是FIFA創造的全新體育商業模式。中場秀、比賽暫停廣告、冠軍戒指和高價紀念品，都能在美國職業體育聯盟中找到成熟樣本。FIFA完成的是一次系統性移植：把已經被NFL、NBA等賽事驗證的產品工具，裝進全球影響力更大的世界杯。

這種收入能力未必能在2030年完全復制。下一屆世界杯主要由西班牙、葡萄牙和摩洛哥承辦，FIFA在2027年至2030年預算中，將門票和款待收入預計為26.59億美元。盡管該周期總收入目標進一步升至140億美元，FIFA自己的測算仍顯示，2030周期的門票和款待收入將比本周期下降接近10億美元。

主辦國經濟收益未能同步起飛

對FIFA而言，這套改造帶來的收入更加確定。彭博行業研究（Bloomberg Intelligence）預計，此番在美加墨舉辦的單屆世界杯將為FIFA帶來接近90億美元收入，主要來自轉播權、贊助、門票和款待業務。相比之下，FIFA此前宣稱世界杯將為美國經濟增加305億美元產出，這一測算高度依賴國際游客大規模涌入。

然而，世界杯期間實際游客數據低于預期。美國商務部國家旅行和旅游辦公室數據顯示，世界杯小組賽舉行的6月，美國國際入境游客同比僅增長0.2%。來自歐洲和亞洲的游客分別減少1.2%和5.6%。這兩個地區長期構成美國海外游客的主要來源。不過截至7月20日，美國官方尚未公布7月完整入境數據，淘汰賽和決賽是否吸引了更多國際游客，尚無可查證的官方數據。

酒店數據也呈現出相似的錯位。CoStar統計顯示，小組賽最后一周，美國主辦城市酒店平均房價同比上漲21%，但客房需求下降2.9%，入住率下降2.8個百分點。房價提高源于酒店對世界杯游客大量涌入的預期，但真實的預定規模比預期疲軟。但7月數據更樂觀一些，根據波士頓聯儲（The Boston Fed）報告稱，房價降低疊加美國獨立日假期后，游客住宿情況有所改善。

收益尚未完全兌現，成本已經發生。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估計，美國每座主辦城市需要為交通、應急、安保和球迷活動投入1億至2億美元。佛羅里達、佐治亞和密蘇里三州為世界杯比賽放棄的州和地方稅收收入，合計至少達到5780萬美元。

盡管2026年世界杯在美加墨三國舉辦，但加拿大和墨西哥總共承辦約四分之一的比賽，超七成都在美國舉行。

加拿大的游客數據相對積極。加拿大統計局數據顯示，2026年6月，海外居民入境人次增長5.1%。在加拿大參加比賽的15個海外國家，其居民航空入境人數同比增長32.5%，增加約2.95萬人，世界杯確實帶來了可以識別的跨境客流。

墨西哥境內則分化明顯。咨詢機構德勤將世界杯對墨西哥的經濟影響預估下調了7%，至約25.43億美元；預計國內外游客約49.4萬人，比此前預測減少40%。墨西哥三個主辦城市的酒店平均入住率約為66%，比賽日一度達到80%至90%，平均房價上漲約120%，但收益高度集中在比賽日的球場周邊酒店，墨西哥城約65%的酒店供給沒有明顯分享到賽事紅利。

西班牙與阿根廷的對決結束后，FIFA主席因凡蒂諾陪同美國總統特朗普進入場內頒獎，看臺上響起噓聲。

就在決賽前兩天，此二人在位于紐約特朗普大廈的國際足聯辦公室召開記者發布會。因凡蒂諾激動地說：“如果沒有您，這屆世界杯不可能取得如此不可思議的成功……為此我向您致以謝意。最終只會有一支球隊問鼎冠軍，但整個世界已然收獲勝利，美國贏了，國際足聯也贏了。”

國際足聯確實贏了，主辦國最終有沒有贏，還需等待答案。

責編 | 陳湘

題圖來源 | 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