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這一回從嬌杏的奇緣寫起。當(dāng)年多看雨村一眼的丫鬟嬌杏，因雨村做了本府太爺，托封肅納為二房；一年后生子，雨村嫡妻病故，她竟被扶為正室。雨村受甄士隱贈(zèng)銀入都做了知府，卻因貪酷被參革職，索性擔(dān)風(fēng)袖月四處游歷。這日游到維揚(yáng)，謀了林家西賓，教五歲的黛玉。不想黛玉之母病故，雨村閑步郊外，在智通寺見一副'身后有余忘縮手'的舊聯(lián)，又于村肆偶遇冷子興。兩人對(duì)坐閑飲，子興便將寧榮兩府家世一一道來：從寧公榮公到賈敬好道、賈珍襲爵，再到賈赦賈政與銜玉而生的寶玉。賈府人物的來歷，在飯桌上慢慢說給你聽。
一座府第的來龍去脈，作者偏不自己說，借一個(gè)古董商人的嘴，在一處冷落的酒肆里，一頓飯的工夫，給你說完。這便是冷子興演說榮國府的妙處——冷眼人看熱鬧地，隔著一層，反倒看得全。
你且看這"冷"字對(duì)"熱"字。榮寧二府，外面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里頭的人物排場(chǎng)，說起來叫人咋舌。可來說的人叫冷子興，做古董買賣的，慣看人家的舊物與新貴，心里早涼了半截。他跟賈雨村說：這府里啊，如今的兒孫，一代不如一代了。一句話，把幾十年的盛，先潑了盆涼水。
他說寧公榮公怎樣創(chuàng)業(yè)，說賈母怎樣疼小兒子，說賈敬怎樣一味好道、把家務(wù)推給兒子，說賈赦賈政，說那銜玉而生的寶玉，說元迎探惜四春，說鳳姐怎樣"男人萬不及一"。一件一件，像把一件舊衣裳抖開給你看針腳。可你聽得出，他說的全是"過去"和"如今"的落差——當(dāng)年怎樣，如今怎樣。這落差，就是氣數(shù)。
最警醒的是那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說得輕巧，意思卻重：這府第不會(huì)一下子倒，可那股子往上走的勁，早泄了。外面還撐著架子，里頭已經(jīng)空了。作者借他口說這話，自己不出面，像是怕你嫌他多嘴。可偏偏是這不上不下的局外人，把最要緊的話點(diǎn)破了。
這里頭藏著一種看法：你要看清一團(tuán)熱鬧，最好站到它的外頭、冷處去。站在里頭的人，被溫香軟玉裹著，看不見自己正在漏。站在外頭的人，一眼就看見那漏處在哪。冷子興不是什么高明人，他只是個(gè)做生意的，可正因他"冷"，他說的每句都落在實(shí)處——沒有恭維，也沒有惡意，只是如實(shí)。
而聽的人賈雨村，此刻正落魄，聽著這番話，心里盤算的已是怎樣借這座府第的梯子，爬回自己的前程。說的人冷，聽的人熱；一個(gè)在說別人的興衰，一個(gè)在想自己的進(jìn)退。兩相對(duì)照，一座榮國府的氣象，與一個(gè)人心的算計(jì)，就這么在一杯酒里浮了出來。作者不評(píng)判，他只讓你看：盛時(shí)有人替你說盛，衰時(shí)也有人替你說衰，而真正的主角，從來是那股子不由人的氣。
曹雪芹寫府第，不寫府第的門面，先寫旁人的閑談。你還沒踏進(jìn)榮國府的門檻，先聽見了它的呼吸——從別人嘴里。這便是不寫之寫：最要緊的東西，他藏在最不顯眼的角落，等你閑談聽罷，回過神，那座府第已經(jīng)在你心里立起來了。你得到的，比親眼見還要真，因?yàn)槟鞘墙?jīng)了人嘴、帶了人氣、有了溫度的。
所以第二回像是給全書安了一雙冷眼。往后你再看見那府里的人哭笑爭斗，心里總該記著冷子興這一番話——熱鬧底下，早有人替你點(diǎn)過了燈，照過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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