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默,今年三十二歲,在城西殯儀館當火化工,已經干了整整七年。
這個職業,說出去沒人愿意跟我多聊。親戚朋友知道我在殯儀館工作,逢年過節都躲著我,生怕我身上帶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回家。我媽以前還催我相親,后來媒人一聽我的職業,連面都不愿意見,直接說“不合適”。
我也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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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這地方,活人少,死人多,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每天跟遺體打交道,久了也就麻木了,再恐怖的場面,也不過是工作的一部分。
可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徹底打破了我七年來建立的所有心理防線。
那天是臘月十五,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殯儀館里的暖氣燒得再足,也擋不住那股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意。
晚上十一點多,我正準備換班,突然接到值班室的電話,說有一具遺體要緊急送過來,需要連夜火化。
“什么情況?”我問。
“交通事故,女尸,家屬要求盡快火化。”值班的老劉在電話那頭說,“聽說是個年輕姑娘,才二十四歲,剛結婚沒多久,晚上跟老公吵架跑出去,被大貨車撞了,當場就沒了。”
我嘆了口氣,掛了電話,穿上工作服,戴好手套和口罩,往接收室走去。
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年輕的生命,說沒就沒了,活著的時候為雞毛蒜皮的事吵架,死了之后,一切都成了空。
殯儀館的走廊很長,燈光是那種慘白的熒光燈,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響,像是有人跟在身后,可我回頭看去,什么也沒有。
我告訴自己,別自己嚇自己。
接收室的門開著,里面已經站著幾個人,有殯儀館的同事,還有兩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看起來像是家屬。其中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臉色很不好看,眼睛紅腫著,像是剛哭過。
“你就是今晚值班的火化工?”他看見我,快步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聲音沙啞,“你一定要好好送她走,一定要讓她體體面面地走……”
“您放心,我們會盡力的。”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您先在外面等,我這邊處理好了,會通知您。”
他點了點頭,又看了那輛推車一眼,然后轉身走了出去。
我走到推車前,掀開蓋在上面的白布。
說實話,我第一眼看到那具遺體的時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看起來確實只有二十出頭,長得很清秀,五官很精致,即使是死了,臉上也還殘留著生前的輪廓。她的頭發烏黑烏黑的,散在枕頭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
她的身上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已經被血染紅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條很漂亮的裙子,領口繡著精致的花紋。
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睡著了的洋娃娃。
可我知道,她不是睡著了,她是真的死了。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流程準備。先檢查遺體,確認沒有貴重物品,然后填寫火化單,最后把遺體送進焚化爐。
這一步,是我每天都要做的,再熟悉不過了。
可當我檢查到下半身的時候,我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的裙子下面,似乎有什么東西,鼓鼓囊囊的,把裙子撐起了一個不太正常的弧度。
我皺了皺眉,心里覺得有些奇怪。一般來說,交通事故的遺體,身上可能會有各種傷,但那個位置……不太對勁。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掀開了裙子。
然后,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她的下身,竟然塞著一個東西。
是一個……手機。
一個黑色的智能手機,屏幕朝外,被塞進了她的身體里。
我整個人都傻了,后背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沿著脊背往下淌,把里面的衣服都浸濕了。
我干這行七年,見過的遺體少說也有上千具,各種離奇死法都見過,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事。
誰會把一個手機,塞進一個死人的身體里?
我穩了穩心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后戴上新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嘗試把那個手機取出來。
手機塞得很深,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拔出來。
那是一部華為的P系列手機,黑色的外殼,屏幕已經碎了,上面沾滿了血污。我試著按了一下開機鍵,手機竟然還能亮,屏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個畫面。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那個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笑得很燦爛,站在一個教堂前面,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應該是她的新郎。
那個男人,正是剛才在接收室里,抓著我的胳膊,讓我好好送她走的那個男人。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我忽然想起,老劉說,她是跟老公吵架跑出去,才被車撞死的。
那這個手機,是誰塞進去的?
是那個男人嗎?
還是……另有其人?
我拿著手機,站在原地,腦子飛速地轉著。我該不該報警?該不該把這個手機交給警方?可如果報了警,我該怎么解釋?說我在一個女尸的下身發現了手機?這話說出去,誰信?
我正猶豫著,接收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那個男人走了進來,看見我手里的手機,臉色瞬間變了。
“你在干什么?”他沖過來,一把搶過我手里的手機,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慌亂,“你、你憑什么動她的東西?”
“先生,這個手機是在你妻子的身體里發現的。”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能解釋一下,為什么一個手機,會出現在你妻子的身體里嗎?”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我不知道……”他結結巴巴地說,“可能是交通事故的時候,手機飛進去的……”
“交通事故?”我冷笑了一聲,“手機飛進去?飛進去之后,還能塞得那么深?”
他的眼神開始躲閃,不敢看我,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最好說實話。”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不然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來查。到時候,事情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坐在了地上。
“是我放的……”他捂著臉,聲音里帶著哭腔,“是我放的……”
“為什么?”
“因為……因為我不甘心……”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她死了,她死了之后,我翻她的手機,發現她早就出軌了。她跟那個男人,已經在一起半年了,我、我像個傻子一樣,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把手機塞進她身體里?”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瘋了嗎?”
“我就是瘋了!”他忽然激動起來,朝著我大喊,“她死了,我連恨她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就是想讓她帶著這個手機,帶著她出軌的證據,去下面!讓她死了也不得安生!”
我看著他,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寒意。
這個男人,剛才還在我面前,表現得像個深情丈夫,讓我好好送她走。可轉眼間,他就露出了這樣猙獰的一面。
人性,真的太可怕了。
“你這樣做,是侮辱尸體,是犯罪。”我看著他,說。
“我知道。”他低下頭,聲音很小,“可我不在乎了。她死了,我活著,也沒什么意思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說:“你走吧,這件事,我不會報警。”
他愣住了,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你不報警?”
“報警了,對你,對她,對你們兩家人,都沒有任何好處。”我說,“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下去。你走吧,以后別再做這種事了。”
他看著我,眼眶里涌出淚水,然后他站起來,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手機上沾滿血污的照片,心里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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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孩,穿著婚紗,笑得那么燦爛,她一定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
可她不知道,她嫁給的,是一個會在她死后,把手機塞進她身體里的男人。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放進了抽屜里。
我決定,暫時不報警,也不告訴任何人。
但如果那個男人再做出什么過激的事,我會把這個手機,交到警方手里。
我轉身,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那個女孩的遺體,被送進了焚化爐。
我按下按鈕,爐門緩緩關閉,火舌升騰而起。
我站在爐前,看著那團火焰,心里忽然覺得,很空。
七年了,我送走了太多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壽終正寢的,有死于非命的。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這只是工作,不要帶感情。
可這一次,我破例了。
我站在爐前,默默地說了一句:“姑娘,你安息吧,下輩子,擦亮眼睛,找個好人。”
火焰在爐膛里跳躍著,發出噼啪的聲響,像是在回應我。
我轉身,走出焚化間,關上那扇沉重的鐵門。
走廊里,燈光慘白,空無一人。
我往值班室走去,走著走著,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里,什么都沒有。
我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可當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的口袋里,多了一樣東西。
我伸手掏出來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是那個手機。
那個黑色的華為手機,屏幕上沾滿了血污,已經徹底關機了。
我明明記得,我把它放進了抽屜里。
它怎么會出現在我的口袋里?
我拿著那個手機,站在走廊里,后背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來。
我抬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門,心里忽然涌上一個念頭。
那個女孩,是不是在怪我?
怪我沒有替她討回公道?
怪我把那個男人放走了?
我握著那個手機,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最后,我把它放回了口袋里,繼續往值班室走去。
我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么結束。
而我,也不知道該怎么結束它。
第二天,我請了假,沒去上班。
我躺在家里,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個女孩的臉,還有那個手機。
我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老劉的號碼,撥了過去。
“喂,老劉,我問你個事。”
“你說。”
“昨天那個女尸,她叫什么名字?”
“我查查啊……”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找到了,叫蘇晚晴,二十四歲,城東人,一個星期前剛結的婚。”
“蘇晚晴……”我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怎么了?”老劉問,“你認識她?”
“不認識。”我說,“就是隨便問問。”
“哦,對了,”老劉忽然說,“我聽說,她老公今天早上被抓了。”
“被抓了?”我一下子坐了起來,“為什么?”
“警察說他涉嫌殺人,不是交通事故,是謀殺。具體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被抓了。”
我拿著手機,心里翻江倒海。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我打開那個手機的鎖屏時,看到的最后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不是婚紗照,而是一段視頻。
視頻里,那個男人,正站在一輛大貨車前,對著鏡頭,笑著說:“你等著,過幾天,我就讓你永遠閉嘴。”
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只是他們夫妻之間吵架說的氣話。
可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什么氣話。
那是他殺人的預告。
我放下手機,坐在床邊,心里涌上一陣后怕。
如果昨天晚上,我沒有發現那個手機,如果我沒有把它取出來,如果我沒有看到那段視頻……
那個男人,是不是就真的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我拿起手機,找到那個視頻,把它轉發給了警方。
然后,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我忽然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那個女孩,她死了,可她用自己的方式,把真相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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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不過是她選中的那個,傳遞真相的人。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她的臉。
她笑得很燦爛,像一朵盛開的花。
“蘇晚晴,”我在心里說,“你放心,你的事,不會就這么算了。”
那個男人,會得到他應有的懲罰。
而你,會安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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