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把車停在昆明火車站出口的出租車候客區,熄了火,點上一支煙。五十三歲的人了,跑夜班已經跑了十五年,腰不太好,膝蓋一到陰雨天就酸脹得厲害。他原本在老家曲靖種田,四十歲那年包地虧了本,欠下幾萬塊錢,夜里愁得睡不著,索性把地交給媳婦打理,自己一個人跑到昆明開出租車。日子過得緊巴,但也還算安穩,兒子大學畢業在省城當了小學老師,去年剛結了婚,老趙心里的石頭算是落了一半。他常跟同行念叨,這把年紀了,不求發財,每天平平安安把車開回去,攢點錢回曲靖蓋個小廂房養老,這就知足。
晚上十點一刻,廣場上的人流稀疏了不少。老趙掐了煙,正準備發動車子去附近轉轉,遠處匆匆走來一個女人,懷里抱著個孩子,手還在不停抹著眼角。女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薄外套,腳下是沾了泥點的布鞋,看打扮像是郊縣來城里打工的。她走到車邊,敲了敲副駕駛的窗。
老趙按下玻璃,問她去哪。
女人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神有些飄忽,不敢跟他對視。“師傅……去滇池邊,海埂大壩那邊。”
老趙心里咯噔一下。這個點兒,帶著個兩三歲的孩子,一個大活人深更半夜去滇池邊?滇池那么大,晚上風又冷,壩上除了巡邏的保安沒什么人,去那兒干啥?他沒多問,只是默默按開了車門鎖。女人拉開后座門,小心翼翼把孩子放進去,自己也側身坐了進來。孩子裹得嚴實,縮在女人懷里,沒哭也沒鬧,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傳出的幾聲輕微抽噎。
車開出去了。老趙從后視鏡里偷偷打量這母子倆。女人一直低著頭,手在孩子后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可那動作透著一股僵硬,不像哄睡,倒像是自己在強撐著什么。她的眼淚掉得很克制,一顆一顆砸在孩子衣服上,肩膀微微發抖,卻硬是憋著不出聲。最讓老趙覺得不對勁的,是孩子身上那股安靜勁兒。這么小的娃娃,半夜不睡覺被抱在出租車上,要么好奇看窗外,要么鬧騰要喝水,哪有這么死氣沉沉縮成一團的?再仔細看,孩子眼皮紅腫,臉上還有沒干的水痕,顯然之前哭得很兇,現在是哭累了。
老趙干這行久了,什么樣的人都見過。喝醉酒撒潑的,夫妻倆在車里吵翻天的,急著去醫院產房闖紅綠燈的,他都能應付。但眼前這女人身上有股讓他脊背發涼的氣息——那是一種把什么都想絕了、絕望到骨子里的沉寂。她報的目的地含糊,只說去滇池邊,具體哪一段不說;問她是不是要去海埂公園門口,她也只“嗯”一聲,仿佛去哪兒都行,只要靠近那片水就行。
車過環城南路,往西邊走,路燈的光影在后視鏡里一閃一閃。女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師傅,你開快點行不行?我想早點到了。”
老趙嘴上應著“好嘞,路有點堵,安全第一”,腳下卻悄悄松了點油門。他腦子轉得飛快。這深更半夜帶個孩子去水邊,八成是家里出了天大的難事,想走絕路。他見過新聞里類似的事,也聽同行說過前幾年有個司機沒留心,結果乘客在壩上出事了,司機自責了好多年。老趙這人沒讀過多少書,道理卻認得準:錢可以少賺,人命關天的事不能裝瞎。他想起自己媳婦當年在老家一個人扛著家里家外,要是哪天也想不開,碰到個冷漠的司機一腳油門送過去,他得多寒心?將心比心,這娘倆今天上了他的車,就是跟他老趙有了這一段緣分,他得把人給看住了。
“大姐,這么晚帶孩子出來,是家里親戚在哪聚會嗎?”老趙試探著搭話,語氣盡量平和,像閑聊一樣。
女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沒聚會……就是孩子想去看海,滇池不是叫高原明珠嘛,我帶他來看看。”
這理由聽著漂亮,可漏洞百出。這么冷的天,半夜十點多帶孩子看海?孩子裹得像個小粽子,連句嚷著要看水的話都沒說過。老趙從鏡子里看到女人說話時嘴唇咬得發白,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青。
“哦,那是該看看,我們云南人就稀罕那片水。”老趙沒戳破,順著她的話往下接,“不過這會兒壩上風大,孩子小容易著涼。要不我給你們送到大壩旁邊的觀景路那兒?那兒有路燈,人也稍微多點,賣烤腸的小攤還沒收,你要是方便給孩子買點熱乎的暖暖胃?”
女人沒接話,只是把懷里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孩子頭頂,眼淚又無聲地淌下來。老趙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她根本沒在聽建議,或者說,她壓根沒打算在正常的地方停留。
車子駛上滇池路,路邊開始出現大片暗沉沉的湖水輪廓,空氣里泛著潮濕的水腥味。壩上的路燈稀稀拉拉亮著,遠遠看去空蕩蕩的,只有幾輛巡邏車慢悠悠地晃。老趙手心出了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深處開了,再開下去,到了沒人管的野壩子,萬一女人抱著孩子往下沖,他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未必攔得住,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打了轉向燈,沒往壩上岔路拐,而是直行了一段,停在了海埂大壩中段一處相對開闊、有監控探頭和崗亭燈光的地方。這兒離水邊還有幾十米,路邊有長椅,也有偶爾散步的路人影子。
“到了,大姐。”老趙回過頭,語氣鄭重起來,“這兒看滇池視野好,燈也亮,風也沒那么刺骨。你們先在這兒歇歇?我看孩子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暈車了?”
女人愣了一下,抬頭望向窗外,發現這不是她想象中荒僻的岸邊,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聲音里帶了急切:“師傅,我沒讓你停這兒……我要去水邊,再往前開一點。”
“大姐,前面那段路今晚在施工,圍擋攔著呢,我剛想起來,車開不過去。”老趙臉不紅心不跳地編了個謊,手卻悄悄摸向了手機,“再說這孩子真看著不對勁,你要是信得過我,我以前跑車見過有娃半道高燒驚厥的,我先幫你問問熟人有沒有當醫生的,或者我喊個附近的協警兄弟過來幫著看看?大半夜的,孩子要是有個頭疼腦熱可耽誤不得。”
“不用!”女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懷里的孩子被嚇得一顫,扁著嘴又要哭。她連忙拍了拍,可自己眼里的淚卻越涌越多,終于崩了線似的往下掉,嘴里喃喃著:“不用……沒人能幫得了,幫不了……”
老趙不再多說,借著車內頂燈的微光,飛快地在手機上按了三個數字。他沒把電話貼耳邊,而是打開了免提極小聲的外放,把手機塞進駕駛座側門的夾縫里,只露出一點點聽筒。電話接通得很快,他壓著嗓子,用同行之間才懂的暗語加實情混雜著報:“喂,指揮中心嗎?我是滇ATXXXX的出租車老趙,現在在海埂大壩中段崗亭附近,車上有位女乘客帶個小孩,情緒很不穩,執意要去水邊,你們派個巡邏的過來幫著勸勸,人沒事,但我看她怕是要出事……對,孩子在哭,女人一直在掉眼淚,目的地說不清楚……好,我守著。”
掛了電話,老趙徹底放松了點,后背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他轉過身,從儲物格里摸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到后座:“大姐,喝水。咱不說去哪了,你就當陪我這個老司機聊兩句。我也是當爹的人,兒子比你這娃大不了幾歲。你要是遇上啥過不去的坎兒,跟我說說,說不定我這老頭子見識多點,能給你掰扯掰道道。但滇池那水涼得很,下去了就上不來了,你舍得這娃娃跟著遭罪?他才多大,連這世上的好吃的都沒嘗全乎呢。”
女人抱著孩子,終于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直直看著老趙。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被巨大的委屈和絕望堵回去,只剩下壓抑的嗚咽。她懷里的小孩大概是感覺到媽媽的顫抖,伸出小手懵懂地摸了摸她的臉,軟軟地叫了一聲“媽”。
這一聲“媽”,像一把鈍刀子,瞬間割開了女人所有的防線。她埋下頭,在孩子肩膀上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像是把積攢了半輩子的苦都倒了出來。老趙沒勸,也沒回頭,就那么穩穩坐著,聽著她在后座哭到脫力。他知道,人能哭出來,就還沒死透,就還有救。
不到十分鐘,遠處閃來了紅藍交替的警燈。兩輛巡邏電瓶車停在了出租車后方,下來三個民警,其中一個老趙認識,是這一片常巡的李警官,以前還一塊處理過乘客丟包的案子。
李警官走過來,敲了敲車窗,老趙降下玻璃簡單交代了幾句。隨后民警走到后座門邊,輕聲細語地敲了敲:“大姐,我們是派出所的,這么晚了帶孩子不容易,要是不嫌棄,跟我們去崗亭坐坐?那兒有熱水,也有暖氣,孩子凍著了不好。”
女人哭得幾乎虛脫,看著窗外溫和的警察,又看看前排這個沒硬攔她、卻悄悄叫人來救她的出租車司機,緊繃了半宿的神經終于斷了。她抱著孩子下了車,腿軟得差點跪下去,被女警一把扶住。
老趙沒下車,就坐在駕駛座上看著他們往崗亭走。透過玻璃,他看見女警接過孩子抱著,另一個民警遞了紙巾,女人捂著臉蹲在路邊,肩頭一抽一抽。他點燃第二支煙,煙霧在車廂里散開,混著一股說不出的澀。他在心里嘆了句:造孽啊,好好的家,咋就能把人逼到這步田地。
他在車里等了快一個小時。期間李警官過來敲窗,說女人情緒穩了些,愿意說了。原來是昭通來的,男人在工地干活出事走了大半年,賠償款被婆家扣了,她在昆明租著房打零工,帶著病弱的兒子看病,這個月房租交不上,老板又拖欠工資,今天帶孩子去復診醫生說得住院,她翻遍口袋湊不出押金,回家看著孩子咳得睡不著,一時糊涂就想帶著娃一走了之,起碼“下去了”一家三口能團圓。
“多虧你老哥機靈,沒往野壩子開,還及時報了警。”李警官拍拍他車門,“我們聯系了婦聯和街道的值班人員,今晚先安排臨時安置,明天再跟進低保和醫療救助的事,人沒事就好。”
老趙擺擺手:“別謝我,是我該做的。跑車的講究個平安二字,真要是在我車上出點啥,我這后半輩子都得噩夢。”他想了想,從褲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遞過去:“這錢你別說我名,塞給那大姐。不是施舍,就算我老趙給娃買點營養的。她面子薄,別讓她知道。”
李警官看著這老實巴交的老司機,眼眶有點熱,接過錢點了點頭。
臨走前,女人抱著已經睡著的孩子,特意繞到駕駛座窗外,深深彎了彎腰。她臉色慘白,可眼神里那股死氣散了些,多了點活人的光。“師傅……謝謝您。要不是您多留了這個心眼,我和娃就沒了。錢我記著,以后有能力了一定還您。”
老趙沒敢看她,側著頭假裝整理后視鏡,擺了擺手:“快去吧,把孩子裹嚴實點。日子再難也得往前挪,人活著,啥盼頭都有;人不在了,就真啥都沒了。好好把娃養大,比啥都強。”
車重新發動的時候,老趙從后視鏡里看到那娘倆在民警陪同下往崗亭走的背影,小小的,單薄,可好歹是站著的。他抹了把臉,發現自己眼角也有點濕。這城市太大了,高樓一棟挨一棟,有時候冷得硌人;可偶爾也會有這么一夜,一盞車燈、一句多嘴的搭話、一個沒按到底的油門,把差點掉下去的人,又拉回了地上。
回市區的路上,老趙沒再接單,繞著滇池路慢慢開了一段。壩上的風吹進車窗,帶著水汽的涼,他打了個哆嗦,把窗關小了點。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兒子發來的微信,說周末回昆明看他,順便帶了點媳婦熬的湯,讓他別老吃路邊攤,胃不好得養著。
老趙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回了句:“好,爸等著。這兩天跑車還順,幫了個人,心里踏實。”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曲靖虧本那會兒,也是半夜蹲在田埂上想跳河,是媳婦舉著手電筒滿田找他,罵他沒出息,說“債咱們慢慢還,你要是沒了,我和兒子找誰要去”。那時候他抱著媳婦在泥地里哭,覺得天再黑也有個盡頭。如今換了座城市開車,見了太多擦肩而過的悲喜,他越發信一個理:普通人活這一世,誰不是咬著牙在縫里往外擠光?你能多伸一根手指頭,別人說不定就借著力爬出來了;你若閉眼踩一腳油門,那可能就是一道鬼門關。
快到交班點的時候,對講機里同行在嘮嗑,說今晚生意淡,跑了一圈沒兩單。老趙拿起對講機,用那口帶著曲靖腔的普通話回了句:“淡就淡點嘛,人平安回去就行。我今晚拉了趟客,沒掙錢,但睡得著覺。”
那頭有人笑他傻,說老趙你是不是年紀大了心軟。老趙沒辯,把對講機掛回去,雙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路燈一道道掠過擋風玻璃,像生命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坎。他想起后座那孩子最后摸著媽媽臉的那只小手,那么軟,那么暖——這世間再爛的局,只要有這點軟和暖在,就總歸值得再撐一程。
車進停車場的時候,已是深夜十一點四十。老趙熄火、鎖門、檢查了一遍后備箱。他挎著帆布包往出租屋走,樓道里的聲控燈感應到腳步,啪地亮了。昏黃的光投在斑駁的墻面上,他忽然覺得,這光雖弱,卻夠照清腳下這幾步臺階了。
第二天清晨,老趙照常出車。經過海埂大壩那段路時,他下意識減速看了一眼。崗亭外沒人了,壩上只有晨練的老人甩著胳膊走過,滇池的水在晨霧里泛著灰藍的波。他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帶著點魚腥和草木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李警官發來的短信:老趙,那大姐今早聯系了昭通老家的姐姐,對方匯了點錢過來,街道也受理了臨時補助,孩子下午轉去市兒童醫院有綠色通道,她說等你休班了,帶孩子親自去謝你。
老趙看著屏幕,拇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只回了兩個字:別來。
又補了一句:把孩子看好,比啥都強。
他把手機擱回支架,掛上擋,車平穩地匯入早高峰的車流。紅綠燈交替,行人匆匆,這座城市在新的一天里又開始轟隆隆地轉。老趙握著方向盤,在心里默默念了句:都好好活著吧,活著,就有翻篇的那天。
而至于那娘倆后來究竟過得怎么樣,補助能不能落實,病能不能治好,老趙沒再去打聽。他不是菩薩,救不了所有人的苦;他只是個開出租車的老趙,在那一晚多留了個心眼,多拐了一道彎。余下的路,得那人自己一步一步,帶著孩子往前挪。
生活從來不是大團圓的戲,它更像滇池上吹過的風,有時刺骨,有時溫吞。你在風口里多看了一眼,多停了一步,或許就改了一條命的走向——可改不完這世間所有的絕路。老趙懂這個理,所以他不強求知道結局,只知道那一夜他沒有裝睡,沒有閉眼踩油門,這就夠了。
車窗外,有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牽著奶奶的手過馬路,老趙緩緩踩了剎車,停在線后頭。孩子抬頭沖車里看了眼,咧嘴笑了下,露出顆缺了的門牙。老趙也跟著無聲地笑了笑,升起一點車窗玻璃,擋了擋外面喧鬧的喇叭聲。
這人間啊,說穿了也就是這一茬又一茬的普通人,在各自的坑洼里跌撞著,偶爾伸手拉一把,偶爾被旁人拽一把。拉與被拉之間,那點不肯滅的溫熱,大約就是日子還能過下去的底氣。
老趙的發際線早就退上去一大截,腰也常疼,可這一刻他覺得,再跑幾年夜班也沒什么。只要方向盤還穩,眼睛還尖,心還沒硬成路邊的石頭,這車就能接著開,這人就能接著救。
滇池的水永遠在那兒,深也好淺也好,總有人想往里跳,也總得有人像他這樣,多留個神,多按一下報警的鍵,多遞一張紙巾,多等那警燈閃過來。
故事講到這兒沒個響亮的收尾,因為生活本就意猶未盡——那娘倆的明天還長,老趙的車也還在昆明街上跑著。你我若哪天半夜在滇池路招手上了輛云AD開頭的舊出租車,碰見個話不多、愛多問兩句的去向、眼神慈軟的老司機,沒準就是他。
而你若剛巧帶著孩子,他又剛巧從后視鏡里看出點不對勁,定會緩緩把車開去人多處,先遞瓶水,再悄悄摸出手機。
這城市很大,冷的時候真冷;可只要有這么幾個老趙在夜里睜著眼跑車,那點暖,就總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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