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管道增運200萬桶，45%海灣石油繞開伊朗封鎖

霍爾姆斯是克勞塞維茨的信徒。他的分析建立在戰爭邏輯之上，政治目標的價值決定了一方愿意為之付出的代價和持續時間。對伊朗而言，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不可談判。對美國而言，放棄海峽意味著損害聯盟信譽和海洋自由原則。雙方都無法在核心目標上讓步，因此沖突的終點只能是僵持，而不是勝利。

這個框架是清晰的，但它留下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長期封鎖真的是出路嗎？霍爾姆斯的分析可能遺漏了幾個關鍵變量。

霍爾姆斯的分析建立在雙方目標不可調和、因此消耗戰不可避免的前提上。但他沒有追問，在消耗戰中，時間對誰更有利？

從軍事角度看，伊朗的地下導彈城市仍在持續生產彈道導彈。美國情報評估顯示，伊朗的導彈襲擊頻率雖已下降約 90%，但無人能確認還有多少導彈隱藏在深山之中。只要地下工廠還在運轉，伊朗就能持續獲得彈藥補給。而美國的導彈防御庫存正在被消耗。在與伊朗的沖突中，據公開報道美軍部分攔截彈型號的庫存消耗率達到 60% 至 80%。如果這種消耗速度持續下去，美軍將面臨一個艱難選擇，繼續在中東消耗寶貴的彈藥，還是將庫存保留給優先級更高的西太平洋戰區。

但時間是否真的完全站在伊朗一邊，取決于另一個變量，伊朗國內的政治經濟韌性。制裁和戰爭的雙重壓力已經在侵蝕伊朗的經濟基礎。據《金融時報》援引伊朗議會研究中心的不公開報告估算，沖突相關損失約為 2700 億美元，貨幣貶值、通脹高企。伊朗的持久戰能力不是無限的，它同樣受制于內部穩定性和資源可持續性。時間的天平向誰傾斜，最終取決于誰能承受更長時間的失血。霍爾姆斯沒有討論這個變量，但把它納入分析后，時間站在誰那邊的答案就變得不那么確定了。

從政治角度看，時間對特朗普不利。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海外軍事承諾在選舉政治中從來不是加分項。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高級研究員阿倫?戴維?米勒對此有一個形象的比喻，特朗普給自己搭了一個叫伊朗戰爭的箱子，現在他找不到出來的辦法。霍爾姆斯測算長期封鎖將占用美國海軍約 20% 的可部署艦隊資產，這一負擔的可持續性取決于美國國內政治是否愿意為一場沒有終點的消耗戰持續買單。中期選舉正在逼近，油價和通貨膨脹仍然是選民最敏感的議題。

霍爾姆斯認為長期封鎖是最不壞的選項。但最不壞不等于好。長期封鎖的本質是一方試圖通過持續的經濟施壓迫使對方讓步。伊朗方面已經表明，封鎖海峽本身就是其戰略目標的一部分。它不需要贏得什么，只需要不輸。如果雙方都不讓步，長期封鎖就不是一個解決方案，而是一種新常態。這種新常態的代價會隨時間遞增。

霍爾姆斯估計長期封鎖將占用美國約 20% 的可部署艦隊資產。但這一估算建立在護航任務不會頻繁升級為大規模交火的前提之上。事實上，伊朗可能會不斷測試護航編隊的底線，通過零星襲擊、水雷、快艇騷擾等方式持續消耗美軍的精力和彈藥。每一次交火都會消耗昂貴的攔截彈，每一次護航任務都會增加艦艇的維護成本。20% 的資產占用率是一個靜態數字，而動態的消耗率才是真正決定可持續性的變量。

更關鍵的是，長期封鎖如果無法在可預見的時間內迫使伊朗讓步，美國將面臨一個比開戰時更棘手的問題，如何在不丟面子的情況下，從一個自己定義為不可退出的僵局中抽身。長期封鎖不會自動導向一個明確結局，它更有可能演變為一種讓雙方都持續失血的狀態，而誰先承受不住，取決于各自的內部韌性，而非戰場上的軍事勝負。

霍爾姆斯的分析還有一個結構性的盲區，他假設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價值是固定的、不可替代的。但如果海灣國家正在加速建設繞過海峽的替代通道，霍爾木茲的戰略價值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下降。

阿聯酋的兩條東西向管道已有部分建成或即將完成，一旦全面投運，阿聯酋經東海岸富查伊拉港的原油出口能力將從約 180 萬桶每日提升至超過 400 萬桶每日。沙特的東西向管道已在第一季度達到約 700 萬桶每日最大輸送能力，并正考慮再擴容每日 200 萬桶。高盛預計，到 2027 年底，超過 45% 的戰前海灣石油出口量將能夠完全繞過霍爾木茲海峽。

這些替代方案無法完全消除伊朗封鎖海峽的能力，但它們正在降低這一封鎖的破壞力。如果替代通道在幾年內形成規模，伊朗手中的海峽牌的戰略價值將被永久稀釋。這意味著長期封鎖可能不是在等待伊朗妥協，而是在等待海峽本身失去意義。霍爾姆斯的分析完全沒有涉及這一變量，而它可能是決定長期封鎖最終走向的最關鍵因素之一。

霍爾姆斯的分析準確地描述了美伊戰爭的戰略困境，四條路中，三條走不通，長期封鎖看起來是最不壞的選擇。但他的結論過于靜態，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選項的可行性不等于可持續性，而可持續性恰恰取決于幾個他沒有討論的變量。

時間在消耗戰中并不中立。伊朗的地下工廠還在運轉，但它的經濟也在出血。美國的攔截彈庫存正在消耗，但 FAMM 項目正在用工業化生產的邏輯重新定義彈藥補充的速度。兩個大國都在試圖把自己的不持久變成持久，誰能先完成這個轉換，誰就在消耗戰中拿到了主動權。

海灣國家的替代通道正在改寫霍爾木茲的戰略價值。一旦海峽的重要性開始衰減，整個博弈的基礎都會發生變化。伊朗的封鎖越是持久，海灣國家建設替代通道的動力就越強。伊朗手中的那張牌，正在被它自己的打法消耗掉。

霍爾姆斯將他的預測稱為悲慘的預言。但真正的悲劇或許在于，即便長期封鎖是唯一現實的選項，它也無法保證美國能堅持到勝利的那一天。因為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物理規律、經濟賬和國內政治會在某個節點上完成投票，而這個投票結果，可能跟克勞塞維茨的戰爭邏輯沒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