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東北虎豹，就是守護我們自己的家園”（守望·野生動物保護背后的故事）

本報記者 鄭智文

趙巖在布設紅外相機。 本報記者 鄭智文攝

段蓮茹在查看“天地空”一體化監測系統。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供圖

林深處，見虎蹤。

“泥土松軟，腳印新鮮，掌墊寬度在9厘米左右，應該是只雌性東北虎。”望著土壤上的足跡，趙巖和巡護員記錄著新發現的信息。作為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琿春管護中心科研中心副主任，他已無數次踏訪這片密林。

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琿春市位于東北邊陲，是東北虎豹國家公園腹地。自2017年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啟動試點之初，琿春管護中心團隊常態化開展實地巡護、科研監測等多項工作，用科學方法保護野生動物，踏巡莽莽密林，守護野生東北虎家園。

“天地空”一體化監測，記錄活動蹤跡

背起包，坐上車，琿春管護中心保護處副處長郝瑞平奔赴密林，進行巡護。從國道行至山路盡頭，車緩緩停下。“只能開到這里，在密林里最靠譜的是雙腳。”郝瑞平一邊說笑，一邊同巡護員向山間行去。

巡護，是琿春管護中心的一項主要工作。在琿春，管護中心和保護站的巡護員，以及從附近村民中選聘的生態管護員，數百人的隊伍共同守護莽莽林海，呵護虎豹生息。“巡護主要是了解山林間的情況，記錄野生動物活動蹤跡。雖說如今有了紅外相機，但想要了解真實情況，仍需要我們一遍遍踏訪現場。”郝瑞平說。

郝瑞平從基層林場一路走來，林中草木生長狀況、山間生靈生物習性，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穿行參天樹木間，他回憶起過往經歷：“前些年巡護，清理獵套、獵夾是工作重點，秋天有落葉作掩護，更不容易發現。這些年，村民生態保護意識增強了，工作重點已轉向維護紅外相機設備、采集生物樣本等，獵套是越來越少見咯。”

行至半山腰，郝瑞平一行在一處開闊處歇腳。他卸下一直背著的雙肩包，“這可是我們的‘萬能包’，雖然沉，但很有必要。”打開近10斤重的背包，除生活必需品和巡護記錄本外，里面還裝著手持火焰信號彈、對講機、氣喇叭、紅外相機等設備。“‘通信靠吼、巡護靠走、防寒靠抖’，是過去巡護的真實寫照。如今裝備齊全，巡護更有保障。”郝瑞平說。

這些年，隨著國家公園的設立，山林間野生動物數量逐漸增多。為了最大化保障巡護安全，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為巡護員配備了專業設備，并要求5人組成一個小隊出發。巡護前，巡護員通過“天地空”一體化監測系統，了解近段時間巡護區域內野生動物的出沒情況，從而科學規劃路線，最大程度保障人身安全。

每當發現大型野生動物蹤跡，巡護員便會在記錄本上詳細記錄，標注坐標和航點等信息。“巡護一趟，記錄本記得滿滿當當。山林里，野生動物蹤跡隨處可見。”郝瑞平回憶，前一陣，還有同事在巡護過程中與黑熊擦肩而過，所幸沒受傷，“巡護員在記錄本上記錄下野生動物蹤跡并上報，我們便立即發出提醒，減少相關區域的人員活動，避免傷害發生。”

給野生東北虎上“身份證”

輕點鼠標，一張地形圖出現在屏幕上，選擇其中任一“小相機”圖標，實時監控畫面即刻出現。琿春管護中心監測人員段蓮茹剛到辦公室，便打開電腦里的“天地空”一體化監測系統，查看轄區內實況，篩選系統檢測到的虎豹視頻。

依托數字技術，“天地空”一體化監測系統通過一臺臺紅外相機，全面覆蓋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可實現全天候、全區域動態監測，為東北虎等野生動物的監測工作提供了豐富素材。

實時、精準監測，不僅可以記錄東北虎、東北豹的行動蹤跡，也能從時間維度觀察野生動物的成長變化。

打開一個文件夾，一張張紅外相機拍下的東北虎照片依次呈現。“就跟記錄自己孩子的成長過程一樣，過一段時間就拍一張照片。看這只東北虎，體形明顯變大了。”段蓮茹說。

如何確定是同一只虎？段蓮茹指著電腦監測畫面里的東北虎，“老虎的花紋獨一無二，而且不會改變。根據花紋的位置、長寬、顏色和形狀，就能區分不同的老虎。”

原理雖簡單，運用到實際中來，區分并非易事。“老虎的花紋十分繁復，面部、側面、腿部和腹部都有條紋，長寬各不相同。”段蓮茹介紹。

“這項工作就像是給野生東北虎上‘身份證’。通過大量的素材積累，確認東北虎的花紋、經常活動的區域面積、食物鏈等基本信息，進而為科研保護工作提供基礎數據。”通過對大量視頻素材的逐幀觀察、記錄和比對，她腦子里記著數十只東北虎的花紋。

在此前，段蓮茹還做過人獸沖突預警工作。每當在系統里發現東北虎、東北豹等大型野生動物蹤跡，她便立即上報，再由相關人員在村屯微信群中播發預警通知。“通過實時監測，提醒村民減少外出，特別是不要前往東北虎、東北豹剛剛現身的區域。”段蓮茹說。

對于這些素未謀面的老虎，段蓮茹一直關心著它們的變化，“有時見不著熟悉的身影，還怪擔心的。”她最希望看到人獸相安，共同生活在這片美麗家園。

發揮現場優勢，跟蹤虎豹動向

密林間，沿著定位指引，趙巖和巡護員快步向前，在一棵碗口粗的樹前停下，只見一臺紅外相機綁在樹干離地約50厘米處。俯下身，稍作觀察后，趙巖利落更換電池，并啟動隨身攜帶的網絡設備，簡單調試，手機上便收到了紅外相機拍攝的影像，給一旁的年輕巡護員“打了個樣”。

今年，是趙巖在山里工作的第十六年。多年前，隨著東北重點國有林區全面停止天然林商業性采伐，趙巖從一名林場工人，轉型從事動物保護工作。

不在山林間，就在電腦前，這是趙巖的工作日常。“在基層做科研，主要是發揮離現場近的優勢，開展紅外相機維護、測量種群密度、疫病調查、跟蹤虎豹動向等工作。”趙巖說。

此前，趙巖進行有蹄類動物大樣方調查工作，每天要在山里走周長8公里的正方形路線，收集區域內的動物數據。“數據顯示，動物密度升高，意味著越來越多動物在琿春棲息。得到這樣的結果，雖辛苦，但值得。”趙巖說。

如今，在廣袤的森林里，虎豹安然棲居，梅花鹿、狍子嬉戲打鬧，原麝、紫貂、猞猁等珍稀動物頻頻現身。

“最關鍵的還是觀念轉變。保護東北虎、東北豹，不只是保護虎豹本身，更是保護以它們為旗艦物種的整個生態系統。”趙巖說，東北虎自然種群恢復，需要豐富的森林植被和獵物種群、較好的社會周邊環境，“只有完整健康的森林，才能為一定數量的野生東北虎提供良好環境。”

科研之余，趙巖還積極參加科普活動，去學校講課、帶孩子參觀，他樂在其中。“給孩子們講東北虎的習性，談保護野生動物的重要性，他們很愛聽。”趙巖希望在孩子們心間埋下野生動物保護的種子，未來能有更多人接過保護的接力棒。

如今，行走在琿春街頭，不時可見有著東北虎元素的墻繪、圖片、卡通形象。邊陲小城，因東北虎多了一張生態名片。“人與野生動物和諧共生，如今正逐步變成現實。保護東北虎豹，就是守護我們自己的家園。”趙巖說。

東北虎是現存體形最大的虎亞種，成年體重可達300公斤，在國內主要分布在吉林、黑龍江兩省。東北虎是寒冷氣候的頂級捕食者，棲息在森林，常單獨活動，每只定居的東北虎需數百平方公里領地。

過去，由于野外缺少食物等原因，野生東北虎一度瀕臨滅絕。2017年，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啟動試點，并于2021年正式設立，為虎豹種群恢復提供了大范圍、高質量的生存環境。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東北虎、東北豹數量分別從試點之初的27只、42只增長到70只、80只左右，種群數量實現大幅增長。

(本報記者鄭智文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1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