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的“通貨緊縮”！唐宋時期的“錢荒”問題大討論

今天我們聊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

其實在一千多年前的唐宋時期，中國人就已經系統性地討論起了“通貨緊縮”——只不過唐代叫“錢重物輕”，到北宋正式發展出了一整套“錢荒論”?！板X荒”這個詞最早就是由北宋大臣張方平提出來的。

這場橫跨唐宋兩朝持續數百年的貨幣大討論，韓愈、白居易、陸贄、張方平這些文壇政壇大佬全都下場辯論過。今天就讓蘇哥粗略給大家介紹一下。

唐朝：一場稅制改革搞出了問題

事情得從公元780年說起。唐德宗時期，宰相楊炎搞了個大名鼎鼎的“兩稅法”。

就是把之前按人頭交糧食布匹的租庸調制改成按財產評定稅額，一年分夏秋兩次征收。主要變化就是稅額以銅錢計算，百姓可以折納實物，但官方計稅標準統一為銅錢。

楊相的初衷是很好的，為了公平，高效，也能給國庫增收。但副作用很快就來了——市面上的銅錢不夠用了。

唐代文學家李翱專門算過一筆賬。兩稅法剛推行的建中年間，一匹絹賣4000文，一斗米200文。才過了40年，一匹絹跌到800文，一斗米才50文，物價跌了七成以上。

你可能會說：東西便宜了不是好事嗎？還真不是。

對老百姓來說，你種糧食織布，賣出去的錢越來越少，但官府核定的稅額數字沒變。等于你的實際稅負憑空翻了三四倍

對商人來說，市面上流通的錢越來越少，交易周轉不動，百貨不通，生意沒法做。

錢都去哪了？

唐朝人自己也納悶，好好的錢怎么就沒了？總結下來四大去向。

第一，被國庫收走了。兩稅法以錢定稅，每年兩千多萬貫銅錢源源不斷流入官府庫房，大量貨幣退出流通，等于主動從市場抽走流動性。當時就有“昔散之四方，今藏之公府”的批評。

第二，被富人窖藏了。越缺錢，大家越舍不得花。越舍不得花，市面上錢越少。富商大戶把銅錢串起來埋地下，一藏就是幾噸十幾噸。這是通貨緊縮下典型的“持幣觀望”，就是單純的貨幣沉淀。

第三，被熔掉做銅器了。銅錢本身的銅料價值居然超過了它的面值。熔十文錢的銅做個銅器，能賣五十文，五倍利潤。誰還老老實實花錢？直接熔了賣銅。

第四，流到國外了。唐朝國際貿易發達，新羅、日本、東南亞都認大唐銅錢，商人帶著銅錢出海買貨，錢就這么流出去了。

面對錢荒，唐朝朝廷前后組織了好幾次“百僚議政”，相當于全國經濟工作會議，各路大神紛紛上書獻策。

像陸贄，韓愈，楊于陵等都提出過他們各自的方案，蘇哥今天這里就不一一細說了，總之唐朝當時非常缺錢，甚至缺錢到讓唐武宗李炎來了個滅佛行動。

會昌五年（845年），武宗直接下令滅佛——拆寺廟4600多所，私立僧舍4萬余處，佛像、鐘磬、法器全部沒收，熔了鑄錢。據《資治通鑒》記載，僅收繳的銅料就鑄造了約三十萬貫新錢，相當于此前朝廷三年的鑄幣總量。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會昌滅佛”。

?唐·會昌開元少見版式一組三枚

宋朝：鑄錢多錢荒反而更嚴重

如果說唐朝錢荒是因為鑄錢不夠，那宋朝就更魔幻了——它是中國古代鑄錢最多的朝代，沒有之一。

宋神宗元豐年間，全國17個銅錢監一年鑄銅錢506萬貫，加上9個鐵錢監鑄的近90萬貫鐵錢，年鑄幣總量接近600萬貫，是唐朝鼎盛時期的十幾到二十倍。整個兩宋累計鑄了三億貫以上的銅錢，按說怎么也夠花了吧？

根本不夠！反而更缺。

北宋張方平在《論錢禁銅法事》里明確寫道：“自比年以來，公私上下，并苦乏錢，百貨不通，萬商束手…… 錢既難得，谷帛益賤，人情窘迫，謂之錢荒。”—— 這也是“錢荒”一詞最早的明確出處。朝廷、民間、商人，全都喊沒錢。

北宋詩人呂南公有詩云“一錢重丘山，斗粟輕糞土”，即市場上銅錢短缺，導致錢變得特別值錢，而糧食等實物反而賣不出去，價格大跌 。

為什么錢越多越缺錢？這里面門道就深了。

第一，貨幣流向完全錯配

經濟最發達，最需要錢的地方是東南——兩浙的絲綢，福建的茶葉，江西的瓷器貿易最頻繁。但東南的錢通過稅收源源不斷地被抽到汴京。

到了汴京，錢又通過軍費大量流向西北邊境。西北物產少，軍人多，錢花不出去，局部通脹。東南商品多，交易旺，錢卻不夠用，持續通縮。

一邊錢多到花不完，一邊錢少得要命。貨幣流不動，總量再多也白搭。

第二，“三漏”問題比唐朝還嚴重

漏銷：熔錢做銅器利潤更高，宋朝銅禁時松時緊，民間熔錢屢禁不止。

漏藏：富人窖藏更夸張，咱們現在發現的宋朝錢窖規模都是很大的。

漏出：銅錢流向遼、西夏、金、日本、東南亞，流出量巨大。

第三，紙幣來了，但沒解決問題，反而添了亂

四川最先發明了交子，后來還有了會子等紙鈔。按理說紙幣能補銅錢的缺口，怎么會加重錢荒？

因為紙幣發多了會貶值，老百姓不認。朝廷又規定交稅必須收一定比例的銅錢（錢會中半制），等于銅錢更金貴了。大家都把銅錢藏起來，只用紙幣交易，市面上就更見不到銅錢了。

回望唐宋數百年的錢荒風波，雖然蘇哥前面說它是古代的“通貨緊縮”，當這只是為了便于大家理解，說到底跟現代社會的通貨緊縮還是不一樣的。

唐宋時期的“錢荒”，說白了還是金屬貨幣制度的結構性缺陷——銅錢依賴銅礦開采冶煉，銅的儲量與開采速度存在不可突破的物理邊界，隨著商品經濟快速壯大，社會交易需要的貨幣量持續上漲，鑄幣產能卻跟不上時代節奏。再加上銅錢不斷被窖藏、熔毀、外流，即便宋朝把鑄幣量提升至唐代十幾倍依舊填補不了流通缺口，這是金屬貨幣時代難以解決的問題。